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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旧案 殷其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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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其雷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重案队的办公室在公安局大楼的五楼,窗户朝北,正对着明德律所那栋楼。
他坐在工位上,把顾梦的案卷又翻了一遍。资料很少。死者身份不明,社会关系不明,死亡原因明确但中毒途径不明。一个没有身份的女人,死在了律师的会议室里,留下一份把自己留给自己的遗嘱,和一个不知道指向谁的谢意。
他拿起电话,拨了技术科的分机。
“我是殷其雷。顾梦案的毒理报告什么时候出?”
电话那头说最快明天下午。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审讯室里樊知节的脸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
那张脸长得太扎眼了——皮肤白,眼睛亮,嘴角天生往上弯,不笑也像在笑。坐在审讯室的铁椅子上,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一样自在。殷其雷见过很多律师,没有长这样的。
早上八点,同事老赵来了,端着保温杯,看到殷其雷坐在工位上,愣了一下。
“你一晚上没回去?”
“嗯。”
“那个律师的案子?”
“嗯。”
老赵凑过来,看了眼案卷上的照片。“樊知节?这个人我认识。我老婆以前找他打过官司,遗产纠纷,赢了。这人嘴是碎了点,但专业能力没话说。你怀疑他?”
“不怀疑。”殷其雷说,“但不排除。”
老赵笑了。“你这跟没回答一样。”
整个上午,殷其雷都在查顾梦的身份。户籍系统里叫“顾梦”的人有四百多个,他挨个比对,没有一个对得上死者的年龄和长相。她又没有指纹记录,没有工作单位,没有任何社交账号。她就像一个凭空冒出来的人,活了三十年,没有在任何系统里留下痕迹。这不正常。
殷其雷紧紧盯着顾梦的名字,好像想起了点什么。
他打开另一个系统,调出了一份尘封的档案,二十年前的顾海洋杀妻案卷宗。这份卷宗是纸质的,五年前档案室火灾时被烧掉了一大半,只剩下十几页残页。
他手里这份是电子扫描件,是他五年前一页一页扫描存下来的。卷宗里记录了顾海洋的两个女儿,双胞胎,事发时年仅十岁。姐姐叫顾梦,妹妹叫顾想。
死者也叫顾梦。
殷其雷把死者的DNA报告和二十年前顾海洋案保留的物证做了比对。结果在他预料之中,死者与顾海洋存在亲子关系。她就是当年那个顾梦。但她的身份信息,在户籍系统里已经不存在了。不只是查不到,是被人删掉了。
他查过系统日志,五年前,档案室火灾发生后的第三天,有人在深夜登录户籍系统,删除了顾梦和顾想的所有记录。登录IP追踪过去,是一个早已废弃的网吧。做得干净,但留下了痕迹——删除动作本身,就是最大的痕迹。
中午的时候,技术科的小刘送来了会议室门口的监控录像。殷其雷把录像从头看到尾,顾梦进律所、签遗嘱、出门、倒下,全程十五分钟。期间没有任何人进出会议室。监控没有死角,没有人能在樊知节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入那个房间。殷其雷把这段录像反复看了五遍,然后给樊知节打了电话。
“殷警官。”樊知节接得很快。
“你在哪?”
“律所。”
“昨天的遗嘱,我需要一份复印件。”
“已经准备好了,你随时来拿。”
殷其雷挂了电话,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明德律所在马路对面,走过去不到十分钟。殷其雷进门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他的眼神带着紧张。昨天的命案还新鲜,警察再次出现不是好消息。
“樊律师在十八楼。”
“谢谢。”
电梯到了十八楼,门打开,走廊尽头是一扇开着的门。殷其雷走过去,敲了一下门框。
樊知节坐在办公桌后面,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很正。他的脸上看不出熬夜的痕迹,只有眼底有一层很淡的青。
他看到殷其雷,没有站起来,只是指了指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殷其雷注意到他的手——手指长,骨节不大,指甲修得整齐,不像律师的手,像弹钢琴的手。
“遗嘱复印件,还有资产证明的复印件,都在这里。”
殷其雷走过去,拿起信封,没有打开,看着樊知节。
“你昨天说,她进你办公室到你签完遗嘱,中间十分钟。这十分钟里,她除了签遗嘱,还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
“没说别的?”
“没有。”
“她的状态怎么样?”
“很平静。太平静了。”
“怎么个平静法?”
樊知节想了想。“一个人要把二十亿留给自己,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她看起来不像疯了。她看起来像是……这件事她已经想过很多遍了,每一句话都背熟了,不需要犹豫。”
“她有没有提到过什么人?除了我。”
“没有。”
“有没有提到过一个叫顾想的人?”
樊知节摇了摇头。“没有。她只说了自己的名字。”
殷其雷把信封收好,转身要走。
“殷警官,”樊知节叫住了他,“顾想是谁?”
殷其雷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也能查到,”樊知节靠在椅背里,把笔放在桌上,转了一下,“我是她的遗嘱执行人,我有权知道和她遗产相关的一切信息。如果顾想是她遗产的潜在关联人,你最好告诉我。”
殷其雷转过身,看着他。樊知节的坐姿很放松,但那双眼睛不放松——它们在很认真地读殷其雷的脸。从眉骨读到下巴,从左读到右。那张脸长得太硬了,根本忽视不了,樊知节想从这张脸上读出东西,什么也没读到。
“顾想,”殷其雷说,“是死者的双胞胎妹妹。”
樊知节的手指停了一下。
“双胞胎?”
“同卵双胞胎。顾梦和顾想。顾梦是姐姐,顾想是妹妹。二十年前,她们的父亲顾海洋涉嫌杀害自己的妻子,被判死缓。两个女儿被分别收养。我是在旧案卷里看到这两个名字的。”
“旧案卷?二十年前的?”
“是。”
“那顾想现在在哪?长什么样?做什么工作?”
“不知道。”
“查不到?”
“查不到。她和顾梦一样,户籍系统里的信息五年前被删掉了。没有新的身份记录,没有社保,没有银行账户。她比她姐姐藏得更深——至少顾梦出现了,顾想没有。”
樊知节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户籍系统的信息被删掉了?”
“是。”
“谁删的?”
殷其雷沉默一会儿,淡淡开口道:“不知道。但时间点很巧。五年前,存放旧案卷的档案室起了一场火,烧掉了一大批卷宗,包括顾海洋案的大部分卷宗。火灾后第三天,户籍系统里顾梦和顾想的信息被删除了。”
樊知节看着殷其雷。“你觉得是巧合?”
“我不信巧合。”
“那你在查什么?”
殷其雷没有回答。
“你在查删记录的人?还是在查放火的人?”
“都在查。”
“查了多久了?”
殷其雷看着他。“五年。”
樊知节没有追问,他注意到殷其雷说“五年”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这个人的声音本来就不高,低下去那一点,几乎听不出来。但樊知节听出来了。
“殷警官,”樊知节说,“你知道她为什么来找我吗?”
“因为你是有名的遗产律师。”
“不止。遗产律师有很多,她选了我。”樊知节顿了一下,“因为我父亲也查过这个案子。”
殷其雷看着他的脸。这张脸和审讯室里那张不一样了。审讯室里他像是来喝茶的,现在他像是来下注的。樊知节的眼睛里有一团火,不大,但烧得很稳。
“你父亲?”
“顾海洋当年的辩护律师。”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殷其雷想起那份旧案卷残页里,辩护律师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樊衍昭。
樊衍昭,樊知节。
“你父亲,”殷其雷说,“他现在在哪?”
“死了。九年前,车祸。”
殷其雷没有说话。他见过太多巧合,不信巧合。两个父亲,同一个案子,都死了。
“樊知节,”殷其雷说,“这件事,你最好别再查了。”
“为什么?”
“因为二十年前查这个案子的人,有的死了,有的调走了,有的闭嘴了。我父亲是第一种,你父亲也是第一种。你想当第几种?”
樊知节看着他。死了。殷其雷的父亲死了。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查了五年,是在查杀害他父亲的人。
殷其雷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
灯光从他的左脸打过来,把鼻梁的阴影投在右脸上,那张硬朗的脸在明暗交界中显得更深了。他看着樊知节,说:“旧案卷的残页在我手里。你想看,可以。”
“条件呢?”
“没有条件。但如果你查到了什么,先告诉我。”
“怕我乱来?”
“怕你死了。”
门关上了。
樊知节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殷其雷最后一句话在他脑子里转。
怕你死了。
不是怕你坏了案子,不是怕你乱来,是怕你死了。这个人说话从来不浪费字。他说“怕你死了”,就是真的怕他死了。
他们认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但这个人已经把他当成了会死掉的那种人。不是咒他,是见过太多人死。
樊知节低下头,把桌上的笔捡起来,转了转。
殷其雷走后,樊知节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没有去翻那份遗嘱复印件,内容他已经倒背如流了。他在想殷其雷说的那些话。旧案卷的残页、五年前的火灾、被删除的户籍信息。还有那句“我父亲是第一种”。殷其雷的父亲死了。他没有问是怎么死的,但他知道,那不是什么好死法。
一个警察,因为查一个案子死了。这种事他不是没听过,只是从来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边。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叔叔的号码就在第一页,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没有按下去。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说什么。“爸是被害死的”吗?叔叔从没说过这种话。他小时候问过父母是怎么死的,叔叔说是车祸,他信了。现在他不信了。但他没有证据不信,只是觉得殷其雷说的那些话,把一扇他以为关死了的门撞开了。门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对面那栋楼五楼的灯还亮着。里边坐着个小人,樊知节定睛一看,居然是殷其雷。
他怎么还在,凌晨两点半,这个人不回家,不睡觉,坐在办公室里翻案卷。樊知节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五年前?父亲死后?还是更早?
他想上去。不是去借旧案卷,是想问殷其雷一句话,你查了五年,查出什么了?但他没动。因为他也知道答案:什么都没查出来。如果查出来了,殷其雷不会站在这里,这个案子不会躺在这里,顾梦不会死在他的会议室里。什么都没查出来。但那个人还在查。五年了,还在查。
樊知节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他开始想一个之前没想过的问题——他为什么要查这个案子?最开始是因为顾梦,一个活人死在他面前,留下那几个字。后来是因为殷其雷,这个人说“怕你死了”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再后来是因为父亲——如果父亲的死真的和这个案子有关,他不能不查。
但这些都是理由,不是原因。真正的原因,他说不出口。他怕自己查了一辈子,最后发现连父母为什么死都不知道。不是要知道真相,是要知道自己该恨谁。九年了,他一直以为父母死于意外,没有凶手,没有仇人,没有人需要被恨。他活得像一根没根的草,风吹到哪是哪。现在有人告诉他,不是意外,有凶手,有仇人,有需要被恨的人。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脚踩到了地。
樊知节拿起手机,给殷其雷发了一条消息。
“旧案卷的残页,什么时候能看?”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对方正在输入”。他等了两分钟,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屏幕亮了。
“明天下午。所里见。”
明天下午,所里。樊知节看着这几个字,想起今天凌晨从公安局走出来的样子。天没亮,风很凉,他站在台阶上抽烟。殷其雷走到他旁边,也点了一根。两个人谁也不看谁,谁也没说话。那时候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个案子。但是现在不是了。
“好。”他回了一个字。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下来,打开抽屉,拿出那份遗嘱复印件。又看了一遍。顾梦,二十亿,留给自己。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殷其雷说她的户籍信息被删了,说她不存在。一个不存在的人,拥有二十亿。钱从哪来?谁放在她名下的?她为什么要来找他?为什么要谢殷其雷?她死之前的那句话,是说给殷其雷听的,还是说给他听的?
樊知节把遗嘱复印件放回抽屉,锁上。
明天下午,去见殷其雷。也许能在旧案卷的残页里找到答案。也许找不到。但至少,他不用一个人查了。
他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安全通道的绿灯在一闪一闪。电梯下楼,穿过大厅,走出明德律所的大门。
凌晨的风比刚才更凉了。他站在路边,看了一眼对面那栋楼。
五楼的灯,还亮着。
樊知节没有走过去。他转身,沿着马路往回走。走了十几步,手机震了一下。殷其雷的消息,几个字:
“别熬夜。回去睡。”
樊知节盯着那行字,站住了。这个人说话从来不浪费字,但这句话有六个字。比平时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数这个。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往前走。
风还在吹,岚城的夜很长。但天亮之前,他还有几个小时可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