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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撩他会难受 白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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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畅的嗓子在周三下午就开始不对劲了。
周三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十二月的临江又湿又冷,江风从操场东边的豁口灌进来,吹在脸上像被人用冷水浸过的毛巾抽了一下。体育老师让全班绕操场跑三圈热身,白畅跑到第二圈的时候感觉到喉咙里有一种干涩的刺痒,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吞不下去也咳不出来。他放慢速度,用鼻子吸气、嘴巴呼气——播音课的老师教过,天冷的时候用嘴呼吸会刺激喉黏膜,但他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已经顾不上这些细节了。冷空气像砂纸一样擦过他的咽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刺痛。
跑完三圈,体育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男生们呼啦一下涌向篮球场,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单杠旁边聊天。白畅没有去打球,他跟体育老师说嗓子不舒服,然后走到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下来。风很大,他把校服领子往上拉了拉,但没什么用——他身上穿的是秋季校服,里面只有一件白衬衫,风从领口灌进来,脖子后面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妈让他带一件厚外套,他说“不用,今天不冷”。现在他觉得他妈是对的——十二月的临江没有“不冷”这回事,只有“冷”和“还没冷透”的区别。
长椅旁边是香樟树,树冠挡住了大部分风,但还有一些漏网的风从树干间隙穿过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一颤一颤的。苏念念从排球场那边跑过来,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坐在他旁边。苏念念跟他是发小——两个人从小住同一个小区,幼儿园同班,小学同班,初中同班,高中又是一个班。她对他的了解程度相当于他妈和他自己的折中:知道他不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咬笔;知道他每天早上要练声,不知道他练声的时候在想什么;知道他对声音敏感、对温度迟钝,所以一到冬天就会自动进入“监督白畅穿衣服”的模式。
“你是不是又没穿够?”苏念念把矿泉水往他手里一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天气预报说今天最低温四度。”
“我穿了衬衫。”白畅说。
“衬衫叫衣服吗?衬衫叫内衣的外面那层。你里面穿了吗?”
白畅没有回答。苏念念翻了个白眼,把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往他手里一塞。白畅推回去,她再塞过来,两个人在长椅上推了三个回合,最终白畅收下了。他把围巾绕在脖子上,苏念念的围巾是粉色的,和他清冷的脸摆在一起有一种不太协调的好笑。
“你要是感冒了,”苏念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用一种“我话放在这了”的语气说,“我就给阿姨打电话,让她押着你穿秋裤。”
“你不认识我妈。”
“我三岁就认识了。”
白畅没有反驳。他知道苏念念说到做到——四岁那年他说不吃药,苏念念跑回家把她妈叫来,两个人一起把他按在床上灌药。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不在苏念念面前逞强。但他也确实没觉得这件事有多严重。嗓子有点干,有点痒,有点疼——睡一觉就好了。以前又不是没这样过。上周连着录了四期广播节目,每天晚自习之后还要练声,嗓子本来就处于高负荷状态。加上今天体育课吸了冷风,不舒服是正常的。他靠在长椅背上,把苏念念的粉色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操场上有人在喊“三分”,他听到米多的声音——不是那种大声的喊叫,是进球之后一个短促的、带着笑的喊声。白畅不用抬头就知道米多现在什么表情:虎牙露在外面,眼睛眯起来,手指可能还在空中保持着投篮后的跟随动作。他看多了。这一整个学期,每次体育课米多进球都是这个流程。
他闭上眼睛,把脖子缩进围巾里。
这天晚上回到家,白畅洗了个热水澡。热水从花洒里冲下来,蒸汽弥漫了整个浴室,嗓子的不适感在湿热的水雾里暂时缓解了一些。洗完澡出来,温敏给他端了一杯姜汤,红糖姜茶,熬得很浓,姜味冲得他皱了皱眉。他坐在床边喝完,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温敏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
“你是不是嗓子不舒服?”
“有点干,”白畅说,“体育课吸了冷风。”
“明天加一件毛衣。”
“好。”
“别光说好。你每次都跟我说好,第二天还是只穿一件衬衫出门。”
“明天真的穿。”
温敏没有继续追问。她知道白畅说“真的”的时候就是真的——她儿子不轻易加“真的”这个状语,加了就会做到。她带上门出去了。
白畅关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吞咽的时候还是有点疼。他想起明天还有一节物理课、两节英语课、一次广播站的例会。周三中午要录新一期的午间节目,稿子已经写好了,他自己写的,关于临江的冬天。开头第一句是“临江的冬天没有雪,但江风知道所有的寒意”。他觉得这句话写得还不错,想明天录音的时候在尾音上做一点处理——把“寒意”两个字的韵母稍微拉长,让听众在广播里能感受到那种被冷风灌进领口的感觉。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白畅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隐隐的不适,是吞咽口水时有刀片刮过喉咙的刺痛。他睁开眼睛,张嘴想叫一声“妈”,但发出来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粗粝、嘶哑,音量小到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他坐起来,用手按着喉咙,又试了一次。这次好一点,至少能听到音节了,但音色完全变了,哑得像换了一个人。他对着床头的镜子张开嘴——看不清声带,但他知道那里正在发炎。
温敏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白畅穿着睡衣坐在床边,一手按着喉咙,一手拿着手机,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是某种更接近“果然如此”的无奈。她走过去,用手背探了一下他的额头——不烫,没有发烧。然后她让他张开嘴,借着窗户的光线看了一眼他的喉咙。
“嗓子充血得厉害。今天请假,我带你去医院。”
白畅想说“不用,吃颗喉片就好了”,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这句话太长了,他现在的嗓子不配说这么长的句子。于是他只是摇了摇头。
温敏没有跟他争论。她只是把他的校服从衣柜里拿出来,放在床尾,然后把手机递给他。“给王老师打电话,请假。或者我帮你打。”
白畅接过手机,却没有打电话。他先打开了微信,给苏念念发了一条消息:“嗓子哑了,今天请假。帮我看着点我座位上的东西。”发完之后他又点开了另一个对话框——米多的。昨天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米多发的那条“化学作业最后一题的答案是什么”,他昨天没有回。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今天请假。”然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是发烧。”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加这一句。也许是因为上次他发烧的时候米多背着他去了校医院,守了一整夜。那之后每次白畅身体不舒服,米多都会用一种比他本人还紧张的语气问“是不是发烧了”——好像只要不是发烧就不算大事。白畅不想让米多担心。更准确地说,他不习惯有人为他担心。
米多没有立刻回复。白畅猜他大概正在早自习,手机收在书包里。他把手机放在床头,跟温敏去了医院。
医院耳鼻喉科的候诊区全是人。白畅坐在塑料椅子上,旁边坐着一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妈妈,小孩一直在哭,声音尖锐地划过走廊。白畅听着那个哭声,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医生给他做了喉镜检查,说是急性喉炎,声带充血,需要雾化治疗,一周内尽量少说话。听到“少说话”三个字的时候白畅的眼神动了一下——不是意外,是某种被验证了之后的平静。他昨晚已经猜到了。温敏站在旁边,接过药单,表情很镇定,但她在转身去药房的时候走得比平时快。
做雾化的时候白畅戴着面罩,药雾从面罩里涌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事——周三的广播稿、下周的节目、期末的模拟主持考核。他本来打算今天中午把新稿子录完,现在这个计划被一个急性喉炎打乱了。他睁开眼,拿出手机,看到米多回了消息。
“嗓子严重吗?”
白畅打了一个字:“不。”想了想,又打了三个字:“一周就好。”
米多秒回了:“一周不能说话?”
白畅看着那条消息,想象米多坐在教室里、把手机藏在课桌底下打字的画面——大概皱着眉头,拇指在屏幕上按得很用力,膝盖可能还顶着白畅的椅腿——虽然白畅不在,但他的膝盖还是习惯性地往前靠。白畅的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两秒,然后打了一个字。
“对。”
过了大概半分钟,米多又发了一条。这条消息很长,长到白畅在屏幕上看了好几秒才读完:“那你这周别来学校了好好养着别说话广播稿我帮你跟刘思琪说让她替你录你不要在微信上打字了打字也算用嗓子”没有标点,没有分段,是一口气打出来的。米多发消息从来不加标点,他的标点都是用空格代替的,看起来像是所有字都在赛跑,一个追一个地往白畅的手机屏幕上跳。白畅看着这条没有标点的长消息,把面罩往鼻子上推了推,然后打了两个字。
“啰嗦。”
米多回了一个表情——一只狗,柴犬,翻着白眼,表情和课本扉页上那只一模一样。白畅看着那只柴犬,嘴角终于在这一整天里第一次弯了一下。他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在雾化器旁边的台面上,闭眼继续做雾化。药雾涌上来,带着微凉的薄荷味充满他的鼻腔和咽喉。
此时此刻,在临江一中高一(1)班的教室里,米多把手机塞进课桌抽屉,往前排看了一眼。白畅的座位空着。桌面上没有摊开的笔记本,没有那支银色笔杆的水笔,没有那本看到三分之二的《播音发声学》。桌角放着一个空纸杯——昨天下午白畅就是用这个杯子喝水的,杯底还残留着一圈干涸的水渍。
米多把自己的椅子往前挪了一点。他的膝盖碰到了白畅的椅腿,冰冷的金属触感,没有熟悉的微微后靠的重量弹回来。他把腿收回来,拿起笔,开始做王建国布置的课前练习题。那道题很简单,他做了十分钟,错了三道——第一道代错了一个符号,第二道漏看了一个已知条件,第三道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错的,公式推导每一步都正确,最后的答案就是和标准答案对不上。
他把三道错题划掉,重新做了一遍,全对。
“白畅今天怎么没来?”夏浩然从前排探过头来,嘴里叼着一根从小卖部买的烤肠,油汁顺着竹签往下淌,他赶紧用另一只手在下面接着。
“嗓子发炎,去医院了。”米多说。
“你怎么知道?”
“他给我发消息了。”
“他给你发消息?”夏浩然烤肠停在嘴边,眼睛眯起来,“他请假给你发消息?他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我跟他也算说得上话吧——上次他还借了我英语笔记呢。”
“因为你嘴太大。”林枫从旁边飘过来一句。他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翘着二郎腿,耳机挂在脖子上,眼睛还是闭着的,像是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是空气里自动生成的。
“我嘴大跟我做人有什么关系?”
“你嘴大意味着你知道的事情等于全校知道。白畅不想全校都知道他嗓子发炎。”
“那米多知道的事情就不会传出去?”
“米多,”林枫终于睁开眼睛,歪头看了米多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某种接近于同情的东西,“他把白畅的事捂得比自己的事还严。你跟他说白畅嗓子疼,他能把这件事锁进保险柜里埋到地底下。你跟他说自己嗓子疼,他可能会在大课间用广播帮你播一遍。”
夏浩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是,你刚才在闭着眼睛,你怎么知道米多知道白畅嗓子发炎?”
“因为我闭的是眼睛,不是耳朵。”林枫重新闭上眼,“而且苏念念刚才在外面打电话,打给白畅的,我听到了。白畅嗓子哑得电话都接不了,是他妈接的。你们要是真的关心他,就别一个个发消息轰炸他,让他好好养着。尤其是你——”他没有睁眼,只是抬手指了指米多的方向,“你给他发消息的时候记得加标点。你刚才那条消息,白畅得看三遍才能断句。”
米多没有回应林枫关于标点的建议。他在想另一件事:白畅嗓子哑到电话都接不了。昨天下午他还坐在这个座位上,用砂纸一样的嗓子说“有点干”。那时候他就已经不舒服了。体育课上吸了冷风,在长椅上坐了半节课,米多当时在另一个半场打球,投进三分球之后往场边看——白畅坐在长椅上,脖子上围了一条粉色围巾,正在跟苏念念说话。他看到了。但他没有走过去。因为那节体育课他跟马超那帮人打对抗赛,打得兴起,忘了时间。他应该走过去问一句“你怎么不下场打球”的,哪怕白畅会回他“我不会”,他也应该问一句。他没有问。现在白畅在医院做雾化,而他坐在白畅后面的座位上,膝盖顶着白畅的椅腿,物理题错了三道。
他把手机从抽屉里拿出来,点开白畅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很长,没有标点。他在脑子里把那条消息重新读了一遍——语气太急了,措辞太乱了,看起来像一个丢了东西的人在原地转圈。他想再发一条,补上标点。但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因为林枫说得对——白畅现在需要的是休息,不是回复消息。每一条消息都是一次打扰,哪怕是加了标点的。
他把手机放回抽屉,翻开物理课本扉页。那只柴犬还在,旁边是他画的丑猫。两只动物并排坐着,一个翻白眼,一个歪耳朵。他用手指在柴犬的耳朵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把课本合上,开始改那三道错题。
下午有两节自习课。王建国去开年级组会议了,班长坐在讲台上维持纪律,但班长自己也困得不行,趴在讲台上打盹。教室后排时不时传来窃窃私语声和手机震动的声音。米多做完了英语卷子,又做完了数学卷子,然后把明天的物理预习也做完了。他做题的速度比平时快很多,像是要把脑子里多余的精力全部消耗掉才不会去想那个空座位。但他还是会想。他每做完一道题就会抬头看一眼前排——白畅的座位还空着。苏念念把白畅桌上的空纸杯拿走换了一包新的纸巾放在桌角。白畅爱干净,每次吃完饭都要用纸巾擦桌子,这个习惯苏念念知道。
夏浩然从前排转过头来,小声说:“你是不是闲得慌。”
“我在学习。”
“你学习的时候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你平时学习不这样。你平时学习的时候表情跟林枫差不多——就是那种‘这道题太简单了我懒得做’的样子。你今天像是跟题目有仇。”夏浩然趴在米多的桌沿上,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你是不是因为白畅不在,没人跟你画猪头了?”
“我什么时候跟他画猪头了。”
“你天天在他书上画。我都看到了。他不在你就没地方画了,对吧。”夏浩然用一种“我全都懂”的表情看着他,“你要不画我书上吧,我书上有空白页。”
“你书上的空白页都被你画满了火柴人打架。”
“那是我上课的消遣——”
林枫的椅子往后翘了一下,椅背碰到夏浩然后脑勺:“转回去。你太吵了。”
“我没说话!”
“你的存在就吵。”
夏浩然捂着头转回去了。林枫把椅子恢复到四脚着地的状态,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米多桌上——一包金嗓子喉片,便利店卖的那种,和米多昨天给白畅的一模一样。“帮我给他。你比我方便。”林枫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米多,他在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着,语气平淡得像是让米多帮忙递一支笔。
米多看着那包喉片。林枫和白畅的交集其实不多——不是一个圈子,不是一个初中,平时在班里说的话加起来大概不到二十句。但林枫记得白畅嗓子不舒服。也许不是记得,是观察到了。林枫观察一切,只是从来不说。
“你自己给他。”
“我跟他不熟。”林枫把手机锁屏,终于转过头来看着米多,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你跟他熟。你连他用的橡皮是什么牌子都知道。”
米多没有问林枫是怎么知道他知道橡皮牌子的。他把喉片放进抽屉里,和那盒一直没送出去的蜂蜜柚子茶放在一起。抽屉里现在有三样东西:蜂蜜柚子茶,白畅画柴犬的那支笔,一张被他揉皱又展平的草稿纸——上面有白畅写的“画在空白页”四个字。现在多了第四样:林枫给白畅的喉片。
“他嗓子要是好了,”米多说,“你自己给他。”
“那个时候他就回学校了。你在场,我给他东西,他会先看你。”
“为什么?”
林枫站起来,把椅子推到课桌下面。他拍了拍米多的肩膀,动作很轻,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因为你是他第一个会主动回头看的人。别的班的女生在他桌上放情书,他放在讲台上说‘你落东西了’。你在他课本上画猪头,他擦掉之后在你的课本上画了一只狗。你觉得这两件事的区别是什么。”他把耳机戴上,走了。
米多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林枫最后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像一颗被丢进平静水面上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越来越大。他确实没有深想过这个问题——白畅对别人是“你落东西了”,对他是“下次画在空白页”。为什么?不是因为他画的东西比别人好看——他画的猪头丑得连夏浩然都看不下去。是因为白畅允许他画。这个“允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米多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一个确切的时间点。好像从来没有一个明确的“开始”——白畅没有说过“你可以画”,也没有说过“不许画”,他只是从一开始的沉默地擦掉,变成了在擦掉的位置写“画在空白页”。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变化,妙到可能白畅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米多意识到了。不只是意识到了,他还记住了白畅写下“画在空白页”那天用的那支笔的牌子、笔尖的粗细、以及那行字在草稿纸上的具体位置。
他翻开物理课本扉页,看着那只柴犬。然后他从笔袋里拿出笔,在柴犬旁边又开始画东西。这次不是猫,是一只兔子——耳朵长长的,眼睛很大,脖子上挂着一条围巾。粉色的。画完之后他自己看了看,觉得兔子的表情太严肃了,没有画出白畅的神韵。于是他在兔子旁边加了一行字:“给你画只兔子。它感冒了,所以围着围巾。”
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白畅。
白畅回了一条消息。这次不是“好”,不是“啰嗦”,是一个问题:“围巾是粉色的?”
“苏念念借你的那条就是粉色的。”
“你怎么知道她借我围巾。”
“我看到的。”米多打完这四个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坐在长椅上的时候我看到的。当时我在打球。”
白畅没有立刻回复。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又消失,消失了又出现,来回了好几次。米多盯着那个闪烁的提示,觉得自己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变快了。最后白畅只回了一个字:“哦。”
就一个字。但米多看着这个“哦”字,想起了林枫刚才说的那句话——白畅对别人是“你落东西了”,对他是“哦”。这个“哦”和别人那些被退回的情书、“不喝奶茶”的拒绝、“不用了”的疏离相比,简直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但它没有沉下去。它飘着。
米多把手机放在物理课本旁边,翻开练习册继续做题。这次他一道都没错。窗外,临江十二月的风还在吹,香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白畅的座位还空着,但他的椅背上还留着米多的膝盖轻轻抵在上面的温度。
明天他大概还不会来。但米多会在。他会把黑板上的笔记抄两份,一份给自己,一份放在白畅桌上。他会提醒夏浩然不要在班里大声说话——因为他会忍不住接话,而白畅不在,没人替米多接那些本该被白畅接住的废话。他会把林枫给的喉片放在白畅的笔袋旁边,不说谁给的。他会继续在课本扉页上画兔子,画一只感冒的、围着粉色围巾的兔子,然后拍照发给白畅,等一个“哦”或者一个“啰嗦”或者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好”。这些事他以前不会做。他以前甚至不会注意到谁坐在前排。现在他知道了。知道白畅什么时候会咬笔,什么时候耳朵会红,什么时候说“没事”是在逞强,什么时候说“好”是真的好。
他靠在椅背上,用膝盖顶了顶白畅的椅腿。
空的,没有人靠回来。
但他明天还会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