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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米建国来校   米建国 ...

  •   米建国在工地上接到老陈打来的电话,说米多发高烧,昨天在校医院挂了两瓶水,今天退烧了,但还在宿舍躺着。老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报告工地上今天到了多少吨钢材差不多,但他在最后加了一句:“白畅那孩子守了一整夜。和上次一样。”米建国握着手机站在一堆钢筋旁边,身后挖掘机正在突突地响,扬起的灰尘在午后的阳光里翻腾。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下午过去一趟。老陈说要不要我来接你,他说不用,你忙你的。挂了电话,他把手里的工程进度表折好放进口袋里,跟旁边的工头交代了几句,然后去水龙头那里洗了把脸,把头发用手指梳了两下,换上放在车后备箱里那件干净夹克——那件夹克是他平时开家长会才穿的,继母每次在他出门前都要帮他把领口翻正,说见老师要穿得体面。今天继母不在,他自己对着后视镜翻了翻领口。
      他先去了一趟菜市场。卖水产的老板娘认识他——他是常客,每周六早上都来买鲫鱼。老板娘一边捞鱼一边说,米老板今天不是周六怎么也来,他说儿子病了,买条鲫鱼回去炖汤。老板娘说生病不能吃鱼,发物,吃点清淡的,推荐他买点排骨回去炖汤。他想了想说,那排骨也来两根。老板娘称好排骨,又多塞了两根筒骨进去,说这个是送的,炖汤补钙,你家儿子打篮球的,骨头要养好。米建国说了声谢谢,拎着塑料袋走出菜市场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回头问老板娘,排骨汤除了放玉米还能放什么。老板娘说放山药,对胃好。他说那再给我拿两根山药。
      继母不在家——她带米粒去少年宫学画画了。米建国一个人在厨房里站了好一会儿,围裙系了又解开,解开了又系上。他从手机里翻出张姨之前发给他的排骨汤食谱,戴上老花镜对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排骨焯水,撇掉浮沫,把玉米切段,山药去皮。山药滑,他切得慢,切到第三段的时候刀滑了一下差点切到手。他把手在水龙头下冲了冲,继续切。焯好水的排骨下锅,放玉米,放山药,放姜片,加水,大火烧开之后转小火。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灶台旁边,时不时揭开锅盖看一眼,用勺子搅一搅,尝尝咸淡,再加一小撮盐。
      汤炖了将近两个小时。他把汤装进保温桶里,拧紧盖子,又往袋子里塞了几个橘子——继母上次买多了,说天热放不住,让家里每个人多吃几个。然后他开车去了临江一中。
      门卫认得他——上学期开家长会的时候来过,上次王建国请家长他也来过。门卫大爷从窗户里探出头来,说米先生又来学校了,他说嗯,来看儿子。门卫说高一宿舍楼在操场后面那栋,六楼,走上去左拐。他说我知道,上次来过。
      他把车停在操场旁边的梧桐树下,拎着保温桶往宿舍楼走。操场上几个低年级的学生正在踢球,塑胶跑道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微微发软,单杠区旁边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着。他走得很快,步子大,但上楼梯的时候慢了下来——六楼,每层都歇一下。不是腿脚不好,是他还没想好见了米多要说什么。他从来不知道该跟儿子说什么。以前每次来学校都是因为成绩或者家长会,坐下来听老师说,然后回家,路上跟米多说几句“好好学”“别贪玩”,说完之后继续沉默。今天不是老师叫的。是他自己要来的。
      推开614宿舍门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白畅坐在米多床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低头往杯子里倒热水。他穿着那件白色长袖睡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细白的手腕。米多躺在那张下铺上,额头上还贴着退热贴,嘴唇有点干,但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白畅把保温杯递到米多嘴边,说喝一口,温度刚好。米多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然后靠回枕头上,说比早上的豆浆还淡。白畅说豆浆是豆子磨的,这是白开水,当然淡。
      白畅听到推门声,转过头来,手里还握着保温杯。他愣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吓到的愣,是那种快速在脑子里检索“这个人我应该叫什么”的短暂空白。他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站得很直,和上次在办公室门口一样。“叔叔好。米多退烧了。早上量的三十七度二。”他顿了顿,又说,“校医说再休息一天就能回去上课。”
      米建国站在门口,拎着保温桶,看着这个白净清秀的男孩。他身上还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眼角还带着守夜之后的倦意。他刚才低头给米多喂水的时候动作很轻,很稳,和去年在医院里一样。米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保温桶放在桌上。“你辛苦了。排骨汤。自己炖的。山药炖排骨——菜市场那个老板娘说放山药对胃好。”
      白畅看着那个保温桶。不是什么高级的保温容器,就是超市里买的那种最普通的双层不锈钢桶,外壳上还贴着一张翘了角的标签,是米建国上次带去工地的。他把保温桶拧开,排骨汤的香气飘出来,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低头看着那桶汤,山药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厚有的薄,显然是第一次切山药的人切的。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大概是米建国自己加的——菜市场老板娘大概没有教他这个。
      米多靠在枕头上看着米建国。“爸,你是不是切山药的时候滑手了。山药皮上有黏液,沾到手上会很痒。”
      “没有。戴了手套。”米建国说。
      “你上次切姜都没戴手套。继母说你在厨房里从来不戴手套。”
      米建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保温桶往白畅面前推了推。白畅拿过米多的碗,用汤勺舀了小半碗,又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里,吹了吹,递给米多。米多接过去喝了一口,说淡了。米建国说少放盐对身体好。白畅在旁边说,上次的排骨汤太咸,这次淡了正好。
      米建国看了白畅一眼。上次的排骨汤——就是米多发高烧那次,他炖了两份,一份给白畅一份给米多。白畅说很咸。他当时没有说什么,但后来每次炖汤都会少放半勺盐。他以为没有人注意到,但白畅注意到了。
      白畅从保温桶里舀了小半碗汤,在米多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米多把汤碗放在膝盖上,说你怎么不给自己盛一碗。白畅说先让你喝。米多说分你一半。白畅说不用,我早上喝了豆浆。米多说豆浆是豆浆,排骨汤是排骨汤。白畅看了他一眼,然后去拿了一个碗,给自己也盛了小半碗。两个人并肩坐在床边喝汤,米建国站在桌旁看着他们,想起了很多事。去年在医院,白畅也是这样坐在米多床边;后来在墓园,白畅把保温杯放在米多妈妈碑座边上;再后来在那个下雨的晚上,温敏在办公室里平静地说出那句“我儿子做错了什么”,他坐在旁边,手放在膝盖上,从头到尾没有插嘴。那之后他想了很多。想过他这辈子第一次给米多开家长会是什么时候,米多考了年级第一,他在座位上坐得笔直,旁边的家长说你儿子真厉害,他说嗯。想了米多八岁那年妈妈刚走,他在自己房间里坐了很久,等儿子从房间里出来。米多没有出来。后来他想自己是不是等得太久了——不是等米多出来,是等自己学会怎么做一个会说话的父亲。继母跟他说过很多次,你跟孩子要多说几句话,他说不知道该说什么。继母说那就从最简单的开始,问他吃了没,冷不冷,最近开心不开心。
      他看着白畅把那半碗汤喝完,看着米多把碗里的排骨分给白畅一块,看着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样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不是“吃了吗”也不是“冷不冷”。
      “你们两个,把高考考好。考完了,白畅来家里吃饭。上次你说来,结果嗓子不舒服没来成。这次提前给你做红烧排骨。”
      米多抬起头看着米建国。他忽然想起上次在墓园,米建国对着妈妈的墓碑说“这孩子挺好的”。那时候米建国还不敢叫白畅的名字,说的是“这孩子”。现在他叫了“白畅”——不是“那孩子”,不是“你同学”,是“白畅”。这个改变他大概在自己心里练了很久,从上次白畅生病没去吃饭的那天开始,到刚才在厨房里切山药的时候还在练。
      白畅放下碗,站起来,看着米建国。“谢谢叔叔。等高考完,我跟我爸妈说一声,来家里吃饭。”
      米建国点了点头。他看了看米多,又看了看白畅。然后他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汤趁热喝。山药对胃好。你妈走之前——也总给米多炖山药排骨汤。她做的比我做的好吃。”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声控灯灭了又亮。白畅站在宿舍里,看着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把米建国说的话在心里重新放了一遍。他说的是“你妈”,不是“米多的妈”,是“你妈”——像是默认了白畅也是这个家里的人。
      米多靠在枕头上,把碗里最后一块山药夹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我爸刚才是不是在学我妈。”
      “嗯。”
      “他以前从来不做饭。我妈在的时候都是我妈做。后来继母来了,是继母和张姨轮流做。他自己只会泡方便面。去年他开始学着做饭——第一道菜是煎蛋,煎糊了,整个厨房都是烟,继母以为着火了跑进来。第二道是红烧排骨,那次你生病没吃成。第三道就是这个山药排骨汤。”米多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转头看着白畅,“他刚才切山药肯定没戴手套。山药黏液沾在手上会很痒,他大概不知道。继母上次就跟他说过要戴手套,他说不用。”
      白畅把保温桶的盖子拧紧,放在桌角,然后在他床边坐下来。“他在学。他从去年开始就在学。学怎么做饭,学怎么跟你说话,学怎么叫我的名字。他刚才叫我‘白畅’——不是‘那孩子’,不是‘你同学’,是‘白畅’。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保温桶上轻轻敲了两下。”米多的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和白畅在桌沿上敲的节奏一模一样,和他爸敲保温桶的节奏一模一样。
      白畅看着那根手指,嘴角弯了一下。“你这个习惯是跟你爸学的。”
      “不是学的。是遗传。我爸敲手指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继母说他每次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说的时候就会敲手指。上次在办公室他也敲了,敲了好几下。”米多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上次在办公室,他说‘我只说一句——只要他没做错事,我就不会让他跟别人低头’。继母后来跟我说,他回家之后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对着我妈的照片说了很多话。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第二天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研究怎么做红烧排骨。”他把白畅的手握在掌心里,“我爸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会把所有他会的东西都用上——排骨汤,红烧排骨,菜市场老板娘教的,继母教的,张姨教的。他学得很慢,但他确实在学。”
      白畅把他烧刚退还有些凉的手指握在自己掌心里,体温从掌心传过去,一点一点捂暖。窗外,五月的阳光正从香樟树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远处江面上传来货船的汽笛声,和每一个午后一样准时。米建国已经走出了宿舍楼,正站在那棵最大的香樟树下,仰头看着新发的嫩叶。他不知道六楼那个窗户里两个人正看着他的背影,但他大概知道——那个叫白畅的孩子,会替他照顾好米多。就像之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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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努力做到日更 《等风也等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