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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米多高烧   高考前 ...

  •   高考前一个月,米多病了。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五月初临江下了一场暴雨,他在操场打球打到一半被淋了个透湿,回宿舍之后没换衣服,穿着湿T恤坐在床边帮林枫看了一道物理竞赛题的推导过程。那道题林枫想了很久,米多也想了很久,两个人对着草稿纸讨论了将近半个小时,等夏浩然从食堂带回来的糖醋排骨都凉透了才结束。林枫合上笔记本的时候看了一眼他身上的湿衣服,说你应该先去洗澡换衣服,湿衣服贴着皮肤会导致体温流失,这是基础热力学。米多说没事,我身体好。林枫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但他在走出宿舍之前把自己的毯子叠好放在了米多床上。
      当天晚上米多开始咳嗽。不是那种剧烈的、止不住的咳,是闷闷的,偶尔几声,像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白畅从上铺探下头来,说你是不是淋雨感冒了。米多说没有,就是嗓子有点痒。白畅没说话,从梯子上爬下来,拿起桌上的蓝色水壶摸了摸温度,然后去开水房重新打了一壶热水回来,放在米多床头。他说你要是明天还咳,就去校医院。
      第二天早上,米多照常六点十分起床去开水房打水。他拎着两个水壶走到水房门口的时候,咳嗽加重了——不是那种可以压住的轻咳,是胸口闷得需要弯腰撑着膝盖的猛咳。开水房里的蒸汽熏得他眼睛发酸,他拧开水龙头把蓝壶灌满,然后靠在墙上缓了好一会儿。回到宿舍之后他把蓝壶放在白畅桌上,把灰色水壶放在自己床头,然后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身体在告诉他,昨晚那件湿T恤的后果比他想象的要严重。
      白畅从操场练声回来,推开宿舍门看到米多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个灰色水壶,手指在壶盖上轻轻敲着。他走到米多面前,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手背贴上去的时候脸色变了——不是因为烫,是因为米多的额头温度明显偏高,皮肤表面还有一层薄薄的汗,但嘴唇是发白的。白畅把手收回来,说我带你去校医院。米多说你还要去早自习。白畅说早自习可以请假,你上次在我发烧的时候跟王建国说你也要请假,理由是“陪护”。这次换我。
      校医院的诊断是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引发的高烧。校医量了体温之后在病历本上写了一行字,语气平淡但不容商量:三十九度一,需要留观。打退烧针,挂两瓶水,卧床休息,三天内不能剧烈运动。白畅站在旁边,把校医的每一句话都记住了。他帮米多取了药,扶他回到宿舍,让他躺在下铺,把被子拉上来盖好。米多躺在那里,额头滚烫,两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白得没什么血色。他闭着眼睛,呼吸很沉,偶尔咳嗽几声,每次咳的时候胸口都会闷闷地震动,然后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白畅把蓝色水壶放在米多床头。然后他坐在米多床边,拿出手机,先给王建国发了条消息请假,再给苏念念发了一条:米多发高烧,我今天不去教室了,帮我把笔记抄一份。苏念念秒回了三个字:严重吗。白畅说烧到三十九度一,校医说要留观。苏念念说过一会儿我去看看,然后追了一句:林枫说他今天中午帮你们带饭,他问米多想吃什么。白畅说白粥就行。他上次发烧的时候喝了几天白粥,后来偷偷跟我说其实他想吃红烧肉,但嗓子咽不下去。苏念念说那我让林枫买白粥,再买一份红烧肉备用。万一他退烧了想吃。白畅说好。
      他放下手机,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米多躺在床上,呼吸很沉。额头上贴了一张退热贴,是校医给的,说半小时换一次。白畅每隔半小时就站起来,把旧的揭下来,换上新的。他用手指轻轻拨开米多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指尖碰到他的太阳穴时能感觉到血管在皮肤下突突地跳。他把手掌贴上去,探着体温,然后把手收回来,拧了一条湿毛巾敷在米多的额头上。
      米多在迷迷糊糊中伸手抓住了白畅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攥得很紧,指节硌在白畅的腕骨上。他眼睛没有睁开,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白畅凑近了听,听清了。他说的是“豆浆”。白畅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说保温杯里有,现在喝吗。米多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头,像在做梦。白畅没有催他,只是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白畅。”米多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嗯。”
      “你发烧那次——我也是这样坐在这里。你攥着我的手,说梦话。说了‘豆浆’。我当时在想,这个人在发高烧的时候叫的不是疼,是豆浆。后来你醒了,摸我的手背,我以为你没醒。其实你摸我的时候我已经醒了。我只是没睁眼。”
      “我知道。你装睡的时候眼皮会轻轻动,睫毛一直在颤。我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戳穿我。”
      “因为我想让你多摸一会儿。”白畅把米多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在米多的指关节上轻轻碰了一下。米多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又是一阵咳嗽。白畅扶着他的肩膀帮他侧过身,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等咳嗽停了之后他把米多重新放平,把被角掖好,然后站起来去拿保温杯,拧开盖子试了试温度——刚好能入口。他托着米多的后脑勺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把杯子递到他嘴边,喂他喝了几口水。
      “你上次发高烧的时候,我爸来看你,在门口站了很久。后来他跟我说,你喂我喝水的时候手很稳。他说那个孩子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照顾人的时候比谁都细心。他叫你还是叫‘那孩子’——他说‘那孩子是个好人’。我说爸,你说这话的意思是不是你同意了。他没回答,但他下次来医院的时候带了两份排骨汤。一份给我,一份放在你床头。他说‘那孩子守了畅畅一整夜,排骨汤分他一碗’。你记得吗。”
      “记得。”白畅把保温杯放在床头,在床边坐下来,“那份排骨汤很咸。你爸大概把盐放多了,但我全喝了。喝完嗓子齁了一下午,但我说很好喝。你爸后来跟你继母说‘白畅那孩子懂事’。你继母说他是被你感化的。你爸说不是,是排骨汤的功劳。”
      米多闭着眼睛,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深了一点。“我爸要是知道你说他排骨汤太咸,他会重新做一份。他就是这样的人。上次我发烧好了之后,他一个人在厨房里对着手机上的菜谱研究怎么煲汤,继母在旁边帮忙尝味道,他说不用,自己来。继母跟我说,你爸这辈子从来没对谁这么认真过。”
      “他知道你有多认真吗。他知道你在卫生间里吻我之前,一个人在开水房里站了多久吗。他知道你每天早上把蓝色水壶放在我桌角之前,都要先用毛巾把壶身上的水珠擦干净吗。他知道你每次在草稿纸上画火柴人,画完之后自己先看很久,觉得画得不好看就擦了重画吗。他知不知道,他儿子是一个把‘认真’两个字刻进骨头里的人。”
      “他知道。他说‘那孩子是个好人’的时候,就是在说这些。”米多握住白畅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高烧让他的手指有些无力,但他还是把白畅的手攥得很紧,像高一那年发烧时白畅攥着他的手指一样紧,“他也是个好人。他只是不太会说话。他把红烧鱼端上桌的时候,把刺最少那块留给我妈。后来我妈不在了,他把刺最少那块放在空碗里。现在他把刺最少那块留给你。”
      白畅低下头,把脸埋在米多的手心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把头抬起来,眼角有点红,但他没有去擦,只是把米多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换了一张新的退热贴。动作很轻,很稳,和米多每一次帮他贴退热贴、每一次帮他泡胖大海、每一次在凌晨一点的卫生间里吻他时一模一样。
      下午林枫来送饭。他拎着两个保温盒站在宿舍门口,没有敲门,只是轻轻推开虚掩的门。他看到白畅坐在米多床边,手里握着米多的手,两个人都在睡着——米多躺在床上,呼吸平稳了一些,额头上贴着退热贴;白畅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把脸埋在米多的手心里,睫毛轻轻闭着。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林枫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把两个保温盒轻轻放在桌上。一个是白粥,一个是红烧肉。他在白粥旁边放了张纸条,只有两个字:保重。
      晚上夏浩然也来了。他拎着一袋子水果——苹果、橘子、还有一盒切好的哈密瓜,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是他妈切的,他说他妈听说米多发高烧,差点要亲自来学校送鸡汤,被他拦住了。他站在床边看着米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米多你现在这个样子让我想起高一你发高烧的时候,那次白畅也是这样守着你。你们俩真是轮流生病轮流守夜,跟交接班似的。米多靠在枕头上,声音还有点哑,说那你什么时候轮一次。夏浩然想了想说,等我高考完了再病,到时候你们都来医院陪我打游戏。
      白畅在旁边把退热贴换了一张新的。夏浩然看着他的动作,说你换退热贴的手法比校医还熟练。白畅说练出来的,上次他发烧换了很久,这次换久了就熟了。夏浩然说你们两个真是——算了,我不说了。他拍了拍白畅的肩膀,转身走出宿舍。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说了一句,林枫让我转告你,他放在桌上的白粥和红烧肉,白粥趁热喝,红烧肉等退烧了再吃。他还说,明天他会继续带饭,但不会再来打扰你们。
      第二天早上,米多退烧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宿舍里很安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几道晨光,在地面上画了几条细长的金线。白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把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手臂搭在米多床边,手指还握着他的手腕——那是最方便探体温的位置,他大概守了一整夜,最后撑不住了,就这样趴着睡着了。米多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白畅的睡颜。他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而绵长,头发翘起来好几撮,和每一次在他旁边睡着时一模一样。他想起高一那年,自己在这个宿舍里守了白畅一整夜。那时候白畅发烧退下去之后也是这样睡着,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他当时假装没醒,现在他知道白畅也知道他在装睡。他们都在对方睡着的时候偷偷看了很久。
      他轻轻把白畅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起来,用指腹在他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白畅的眼皮动了动,睫毛轻轻颤了几下,然后睁开眼睛。他看着米多,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雾气。
      “退烧了。”他用手背探了一下米多的额头,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想吃东西吗。昨天林枫带了红烧肉,说你退烧了可以吃一点。我去食堂热一下。”
      “等一下。”米多握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在他的指关节上轻轻碰了一下。这个动作从高一第一次守夜到现在已经重复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像第一次那样轻,那样认真,每一次都不需要任何语言。然后他松开白畅的手,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香樟树的叶子上还有清晨的露水,在晨光里闪闪发光。远处江面上传来货船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临江这座城市每天早上的第一声问候。
      白畅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嘴角弯了一下。“刚才那个——是你学的我,还是我学的你。”
      “不知道。可能是互相学的。你第一次碰我手背的时候,手指是凉的。刚才你的手指是温热的。”米多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靠在枕头上。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晨光里轻轻晃着,新叶已经完全长成了深绿色,层层叠叠地压满枝头,和早春时那一层嫩绿色已经是两种颜色。再过不久,这些叶子就要迎来高三最后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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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努力做到日更 《等风也等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