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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倒计时十天   黑板上 ...

  •   黑板上的倒计时牌翻到“10”的那天早上,临江下了一场太阳雨。雨丝很细,从香樟树叶间穿过,被阳光照得像一根根金色的绣花针。操场上几个低年级的学生仰着头伸手接雨,被体育老师吹哨子赶回了体育馆。高三教学楼里所有的窗户都开着,雨后那股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从窗口涌进来,把教室里积了一整个早自习的咖啡味和油墨味冲淡了一些。
      米多坐在靠窗第四排,面前摊着英语模拟卷,手里的笔转了好几圈。他在看窗外。其实不是在发呆——他是在看雨。雨停了之后,香樟树的叶子上挂满了水珠,被太阳一照,每一颗都在发光。他想叫白畅也来看,然后想起来白畅不在这间教室里。白畅在楼下。
      夏浩然从前排转过头来,手里拿着半根烤肠,嘴里还在嚼,含含糊糊地说你在看什么呢。米多说看雨。夏浩然说雨都停了你看什么雨,你是不是在看楼下那个谁——白畅他们班这节课是体育课,我刚才看到他在单杠区那边压腿。他最近好像又瘦了,你要不要给他送点吃的。米多说林枫说他每天都有吃早饭。夏浩然说那午饭呢,米多说午饭他和我一起吃。夏浩然说晚饭呢,米多说也一起。夏浩然把烤肠咽下去,用一种“你赢了”的表情转回去了。
      林枫在旁边翻了一页书,没抬头。“他在看雨是因为雨停了之后香樟叶子上有水珠,阳光一照很好看。这和他在看白畅不矛盾。他在看雨的同时也在想白畅会不会也在看雨。这是双线程处理——他做题的时候也是这样,一边做题一边在草稿纸上画柴犬。我观察过。”
      夏浩然说你观察他干嘛,林枫说因为他是我们宿舍里唯一一个和楼下某人有情感联系的人,这种联系在考前最后十天会呈现出特殊的行为模式,比如频繁看窗外,比如在草稿纸上画柴犬的频率显著升高。夏浩然说你连这个都要研究,林枫说我研究的是人类行为,只是刚好以他为样本。夏浩然说那你研究我了吗,林枫说你的行为模式太简单了,不需要研究——你每次紧张就会吃烤肠,今天从早上到现在已经吃了几根了。夏浩然把烤肠藏到背后,说那是你没数清楚。
      米多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他把英语模拟卷翻到下一页,在阅读理解C篇的空白处画了一只很小的柴犬——竖耳,翻白眼,旁边写了一个字:稳。这是他最近的习惯。每次做完一套卷子,就在卷子边角画一只柴犬,不占用答题区域,不会被扣分。林枫说这叫考前仪式,夏浩然说这叫迷信,白畅说这叫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跟不在同一间教室里的人说话。白畅是昨天说的。昨天晚自习结束后他们坐在樟树下,米多把画了柴犬的卷子给他看,白畅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柴犬旁边画了一只猫,猫的尾巴和柴犬的尾巴缠在一起。他说你在卷子上画狗,我就在笔记本上画猫。考试的时候不能在同一间教室,但可以在同一张草稿纸上。米多说你最近讲话越来越肉麻了,白畅说跟你学的。
      倒计时十天,意味着高中生涯只剩下最后十天。王建国在早自习上宣布了最后一周的复习安排——这周不再发新的模拟卷,所有人按自己的节奏查漏补缺,老师轮流坐班答疑。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宣布月考成绩时一样严肃,但在最后加了一句“你们已经准备了三年,最后十天不要慌,就当作是平常的每一天”。下课之后夏浩然说老王这句话是不是从什么教师培训手册上抄来的,林枫说不管从哪抄来的,他说的是对的——最后十天最重要的是保持平常心。夏浩然说那你为什么还在做题,林枫说保持平常心的方式因人而异,你的方式是吃烤肠,我的方式是做题。夏浩然说那我再去买一根烤肠。
      中午食堂,五个人坐在靠窗第三个位置。夏浩然打了双份糖醋排骨,林枫把自己的番茄蛋汤推到苏念念面前让她趁热喝,苏念念正用筷子夹一块红烧肉往白畅碗里放。白畅说你最近一直给我夹菜,她说你太瘦了,比高考体检的时候又轻了,你再瘦下去就要被风吹跑了。白畅说不会,米多说他每天早上都看着我吃早饭。苏念念看了米多一眼,说你光看着不行,你得盯着他吃完,他以前吃早饭就喝半杯豆浆,剩下那半杯给你。那是省给你喝,不是喝不完。米多说我知道,后来那半杯豆浆我都倒回他杯子里了。白畅在旁边说,你每次倒回来的时候我都知道,只是没说。
      夏浩然正在跟林枫争论糖醋排骨和红烧排骨哪个更好吃,听到这里停了一下,说我怎么觉得你们俩在说豆浆其实不是在说豆浆。米多看了他一眼,说那你觉得我们在说什么。夏浩然想了想,说在说你们两个的把戏,以前是顺手,现在是豆浆。米多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沿,说你最近智商见长。夏浩然说是林枫教我的,他说分析语言背后的潜台词是阅读理解的基本功,我最近英语阅读理解正确率上来了,都是因为他帮我总结了出题规律。林枫在旁边纠正道,不是总结出题规律,是提高逻辑推理能力。夏浩然说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我帮了你”,林枫说因为精确的表达比笼统的表述更有信息量。苏念念在旁边把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夹到夏浩然碗里,说吃你的排骨,别老想着在饭桌上搞学术讨论。夏浩然说这不是学术讨论,是我在感谢他,苏念念说那你直接说谢谢就好了,夏浩然转头对林枫说我谢谢你。林枫端起番茄蛋汤喝了一口,说收到了。
      午饭后米多和白畅没有直接回教室。他们沿着操场走了一圈,走到单杠区旁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下停下来。柳树已经抽了新条,细长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着。白畅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那个蓝色保温杯,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他说你物理竞赛的事都准备好了吗,米多说准备好了,省一等奖已经下来了,京都大学自招加分的材料也交上去了。白畅说那你还紧张吗,米多想了一会儿,说有一点。不是紧张考试——是紧张考完之后。白畅问考完之后有什么好紧张的,米多说考完之后我们就要离开临江了。这个城市,这所学校,樟树下,开水房,宿舍楼六楼那个水龙头——所有这些东西,我们待了三年,再过几天就要跟它们说再见了。
      白畅没有说话。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豆浆,然后把杯子递给米多。米多接过来也喝了一口,两个人并肩靠在柳树上,看着操场上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踢球。过了很久,白畅才开口,声音很轻,但在午后安静的风里每一个字米多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也有一点舍不得。但舍不得不是坏事——说明这三年是值得的。你记得我们第一次在樟树下补课的时候,你说‘错了算我的’。后来每次我紧张,都会想起这句话。高考之后不管去哪里,这句话都不变。你的位置在我这里,我的位置也在你这里。”
      下午自习课,五个人约好了在樟树下集合。苏念念带了零食,夏浩然抱着一张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旧瑜伽垫铺在花坛前面,林枫坐在花坛边缘,把那本翻了大半年的《建筑空间论》放在膝盖上,翻到夹着银杏叶的那一页。白畅和米多坐在花坛另一端,手里拿着笔记本,但没怎么翻。苏念念把薯片袋撕开放在大家中间,说今天是倒计时十天,我提议我们每人说一个高考之后最想做的事。夏浩然第一个举手,说我先来,我要睡三天三夜。林枫说你这个目标太低了,应该设定一个更有挑战性的,比如睡三天三夜然后做一套英语模拟卷。夏浩然说那不是挑战,是折磨。
      苏念念说我想去学画画。不是那种高考加分的素描,是真的自己想画的东西。我妈说高考完了给我报一个班,就在临江那个画室里。林枫说那你第一张画想画什么。苏念念看着樟树下——香樟树的枝叶在头顶轻轻晃动,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地上的瑜伽垫上,落在几个人的肩膀上。“想画这里。樟树下。五个人。你坐在花坛上看书,夏浩然趴在地上吃薯片,白畅和米多坐在角落里,手藏在膝盖之间——你们以为藏得很好,其实每次都被我看到了。”
      夏浩然在旁边猛拍大腿,说我就知道你不是来送零食的,是来取材的。苏念念说废话,这都三年了,我再不画下来等毕业就来不及了。林枫把《建筑空间论》合上,说我高考之后想去京都看看,不是去旅游,是想提前看看京都大学的建筑系馆,听说他们的大厅是用钢结构做的悬挑。夏浩然说你不是要报京都大学建筑系吧,林枫说对,我的分数够。白畅和米多同时转头看了他一眼,异口同声说你从来没说过。林枫把银杏叶书签夹回书里,说因为我不确定能不能考上。上个月竞赛成绩下来之后才确定的。夏浩然说你藏得也太深了,然后忽然反应过来,等等——那我们五个人岂不是都要去京都。苏念念也反应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我没打算报京都的学校,我的志愿是省城的师范,离京都隔了不近。但是没关系,我可以周末坐火车去找你们。
      夏浩然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地上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瑜伽垫。他说我也是,我的成绩就算超常发挥也上不了京都的本科线,我想报省城的学校,可以跟我妈离得近一点。白畅说那你周末可以和苏念念一起坐火车来京都,夏浩然说那当然,我们俩可以组个周末旅游团,专门去京都蹭你们的食堂。
      米多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花坛边上那些已经爬满围墙的牵牛花藤,想着三年前第一次发现这片花坛的时候,牵牛花还只有几株野生的,现在它们已经爬满了半面墙壁,紫色的小花在午后阳光里安静地开着。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不久,每天晚自习结束后偷偷来这里牵一会儿手,听到有人经过就迅速松开。后来林枫发现了,夏浩然发现了,苏念念也发现了,这里就变成了五个人公开的秘密基地。大家谁也不说破,只是偶尔有人来送零食,偶尔有人来借笔记,偶尔有人在这里坐着坐着就睡着了。米多在这里画过无数次火柴人,白畅在这里画过无数次柴犬,林枫在这里观察过无数次日落的角度,苏念念在这里偷偷拍过无数张照片,夏浩然在这里吃了无数袋薯片,碎屑掉在红砖缝隙里,被蚂蚁搬走了。
      “我在想,”米多终于开口了,“以后在京都,我们还能不能找到这样的地方。”
      白畅在旁边说,找不到一模一样的。但可以找一个类似的——比如京大物理系旁边那个小树林,你说过有几条长椅。以后每个周末,从临江来的火车到站,我们还是五个人。也许更多——还有新认识的同学,还有室友,还有以后在京都遇到的每一个人。但五个人永远是这五个人,不会变。
      林枫把那片银杏叶从书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这片叶子我从高一开始夹到现在。它已经干了,但形状还在。以后在京都,每年秋天我都会捡新的银杏叶,给你们每人寄一片。”夏浩然说那我拿什么回礼,我除了烤肠什么都不会。林枫说你可以寄烤肠,真空包装的那种。夏浩然说行,等你收到烤肠的时候记得拍个照片发给我。林枫说好,我会把烤肠放在建筑系的模型旁边拍。
      苏念念在旁边把薯片咬得嘎吱响,说我还没走呢,你们就开始讨论以后寄什么东西了,搞得好像明天就要毕业一样。白畅说不是明天,是十天以后。苏念念把薯片袋往他面前一推,说你别提醒我,我都快哭了。白畅说你上次在元旦晚会后台也说自己快哭了,结果哭的不是你,是夏浩然。夏浩然从瑜伽垫上抬起头,说那次是因为林枫说我唱歌跑调,而且是当着全礼堂的面。林枫说不是当着全礼堂的面,是写在给你的便签上,你自己把便签贴在了合唱谱上,被苏念念看到了。苏念念说我帮你念出来是因为我觉得你唱得挺可爱的。夏浩然说你把“跑调”说成“可爱”,你的语文老师会哭的。苏念念说我的语文老师是林老师,她不会哭,她只会说“苏念念你下次作文不要再写议论文了,你更适合写散文”。林老师说她作文最大的优点是情感真挚。你知道什么叫情感真挚吗——就是看到五个人坐在一起,心里想说的话太多,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那天傍晚,五个人从樟树下走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色。夏浩然抱着他的瑜伽垫走在最前面,林枫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本《建筑空间论》,书脊上贴着图书馆的标签,标签上被阳光晒得有些褪色了。苏念念拎着空了的薯片袋,走到碎石小径尽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说三年前我第一次发现这个地方的时候,牵牛花才爬到围墙的一半,现在它们都快爬到墙顶了。白畅说花藤会越长越高,以后还会有人发现这里,但我们是在这里待过最久的人。米多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两个水壶,一蓝一灰。他把香樟树的枝叶拨开,让身后的人走出来,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夕阳照得金灿灿的花坛。
      倒计时十天。他们在樟树下坐了三年。三年里这个地方从一片被遗忘的废墟变成了五个人的秘密据点,从只有他们两个知道变成了所有人都知道的公开秘密。以后还会有新的学生发现这里,会有新的人在这片花坛前面拍照,会有新的人说“这地方好隐蔽”。但不管后来的人是谁,他们都不会知道——这里曾经有一只柴犬和一只猫,尾巴缠在一起,画在无数张草稿纸上,被一个叫米多的男生和一个叫白畅的男生,用心地保存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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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努力做到日更 《等风也等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