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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相约京都 那两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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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天,白畅每天下午自习课还是照常去樟树下。米多也去,拎着两个水壶,一蓝一灰,壶嘴冒着白汽。但笔记本摊开的次数变少了。更多时候他们只是并肩坐在花坛边缘,白畅手里拿着历史笔记本翻两页又合上,米多仰头看着香樟树冠上新发的嫩叶,叶子已经从嫩绿变成了翠绿,层层叠叠地压满枝头,把头顶的天空遮得只剩下零星的碎片。牵牛花藤爬满了半面围墙,紫色的小花在午后阳光里安静地开着。
“你说我们以后去了京都,还会不会找到这样的地方。”白畅忽然开口,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
“什么地方。”
“像樟树下这样的。没人打扰,只有我们两个。”
米多靠在香樟树干上想了想。“京大物理系旁边有个小树林,我在学校官网上看到过照片。不大,但有几条长椅。离你学校大概四十分钟地铁——我查过了。以后每周去看你,就在那片小树林里等你。你在录音棚里录完节目出来,我在树下坐着,拎着两个水壶,一蓝一灰,和现在一样。你走过来的时候我会想——这个人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但你肯定不承认。”
“你怎么知道我不承认。”
“因为你每次都说‘没有’,然后我下次去看你,你还是瘦了。”米多转头看着白畅,“不过没关系。每次瘦一点,我每次多喂一点。总会补回来的。”
白畅没有说话。他把历史笔记本放到一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骨。米多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停了,又敲了两下。白畅在紧张。不是考试前那种紧张,是某种更安静的、更深的紧张——想说一句很重要的话,在找开口的方式。
“米多。”
“嗯。”
“一模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你英语比平时低了三分,林枫说不是因为你做题不够,是因为你把精力分给了我。他说得对一半——你在樟树下待的时间确实比上学期多。但他不知道的是,如果没有这些,我的数学不可能从九十二到一百一十七。这三分换了我二十五分。”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侧头看着米多,“但以后不用换了。最后这几个月,你不用再帮我补数学了。我已经能自己做了。”
米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白畅的侧脸,夕阳的余晖穿过香樟树叶,在他的轮廓上勾了一道浅金色的边。白畅的下颌线比高一刚认识时更分明了,但耳朵尖还是会红,和两年前在教室后排第一次被他戳后背时一模一样。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
“那你以后还来樟树下吗。”
“来。但不是为了补课。”白畅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米多的手背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是想跟你待一会儿。以前在这里,你帮我画火柴人,我帮你画柴犬。以后火柴人可以少画一点,柴犬继续画。画到高考结束,画到京都。”他顿了顿,手指收紧了一点,“京都大学物理系。京都传媒大学播音主持专业。两个学校隔了四十分钟地铁。你上次跟我说的时候,把这些都查好了。我也查了——京传录音棚的设备型号,京大物理系的实验室方向,两个学校之间的地铁线路。你从京大坐四号线换一号线,在传媒大学站下车,出站之后往东走大概五百米就到了我们学校的西门口。西门口有家奶茶店,苏念念说她上次去京都考察的时候买过,茉莉花茶不好喝。但她说旁边有家面包店还不错,你下次可以给我带。”
米多安静地听着。白畅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轻轻敲他的手背,频率不快,但很稳。不是在紧张,是在勾勒——把未来所有细碎的、具体的、微不足道的细节一个一个画出来,画成一条从临江到京都的路。这条路不再是抽象的“一起去京都”,而是换乘站、出站口、奶茶店和面包店。
“你什么时候查的这些。”
“一模成绩出来那天晚上。你不在——你在教室帮王建国整理模拟卷。我一个人在宿舍查了很久,把地铁图放大缩小了好多次,查了换乘站,查了末班车时间,查了你学校附近有什么好吃的。”白畅低下头,用手指在米多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圈,“以前我不敢想这些。怕想太多会分心,怕考试考不好,怕对不起你画的那些火柴人。你说‘错了算我的’——这句话别人听起来像是在安慰我,但我知道你不是在安慰,你是在说,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在。这句话比任何复习计划都有用。”
“那以后不想成绩的事了。”米多靠在香樟树干上,看着头顶被树叶切碎的夕阳,声音不高,但在这片安静的花坛里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白畅耳边,“就想去了京都以后怎么过——你想先逛我学校还是先逛你学校,你学校录音棚的设备是不是真的比省台还好,我学校物理系旁边的小树林是不是真的有长椅,你第一次来我学校的时候会不会迷路,迷路了怎么办——你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你想在京都做什么,我们就一件一件去做。不只是四年——四年之后的事也可以想。你想留在京都也好,想去别的城市也好,我都跟你走。”
白畅低头笑了一下,把米多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指尖在掌心里写了一个字。
“好。”
“你写的是‘好’。”
“嗯。你刚才说‘我都跟你走’。这是回答你的。”
米多握住了白畅的手指。那只手不像他早上在开水房拧水龙头时那样凉了,被白畅的手指捂得很暖,指尖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沿着手腕一路蔓延到胸口。花坛里的牵牛花在傍晚时分已经开始慢慢合拢花瓣,紫色的花苞在夕阳里轻轻晃着。
“白畅。”
“嗯?”
“你刚才说以前不敢想这些——那你现在敢了。”
“嗯。敢了。因为你想了,所以我也敢了。”白畅把两个人交握的手往上提了一点,低头在米多的指关节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他从花坛边缘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裤子上的灰,顺手把米多也从花坛上拉起来。“走吧。晚自习之前还有时间,我去教室把文综笔记收一下。你物理竞赛的模拟卷还没做完吧——林枫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说他晚自习要找你讨论一道题,你最好在他来找你之前把那道题先做一遍。他每次说‘讨论’的意思都是‘我要看看你有没有发现第三种解法’。”
“你怎么知道他说‘讨论’是这个意思。”
“因为他说‘讨论’的时候眉毛会往上挑一下。你没注意到——他在你面前从来不挑眉,因为你每次都能想到他想不到的解法。他期待你赢他。”白畅把香樟树枝叶撩开,让米多先走出去,“还有,他说上次你在樟树下睡着,他其实在碎石小径入口站了很久。不是来找你借笔记——是来确认你有没有着凉。你那天只穿了一件校服外套,他在宿舍里拿了一条毯子,但走到入口的时候看到我帮你盖了校服外套,他就转身走了。”
“然后呢。”
“然后他回到宿舍,把毯子叠好放回储物柜。夏浩然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晚上你回来之前他一直在翻《建筑空间论》。他每次心情复杂的时候就翻那本书。其实他从来没认真看过那本书——那本书的银杏叶书签一直夹在同一页,从高一开始就没动过。但他每次翻它的时候都很安静,像是在跟书里的人说话。”
米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碎石小径上捡起一片刚落下的香樟叶,放在白畅手里。“下次他再来,你把这个给他。告诉他这片叶子是我们在樟树下捡的。他不是喜欢收集数据吗——这片叶子就是数据。证明他每次来樟树下,我们都记得。”
白畅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片翠绿的香樟叶,边缘还带着午后阳光的温度。他把叶子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和那张复习计划表放在一起。然后他往前走了几步,和米多并肩穿过碎石小径,走出图书馆背后的围墙。操场上体育生正在收器材,单杠区旁边几个低年级的男生在比谁能引体向上做更多。夕阳把整座临江一中染成一层温暖的金色,香樟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们并肩走回教学楼。路过八班门口的时候,白畅停了一下,透过窗户看了看自己那个靠窗的座位。苏念念正在座位上整理笔记,抬头看到窗外的两个人,笑了一下,用口型说了句什么。米多认出来了——她说的是“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