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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低血糖和巧克力   运动会 ...

  •   运动会之后,临江一中回归了日常的节奏。
      黑板上那个月考倒计时被擦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期中考试的日期。王建国在班会上用红色粉笔把“11月20日”圈了出来,圈得很用力,粉笔断了一截,他把断掉的那截捡起来继续写,头也没回。台下鸦雀无声,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发出任何声音——上一次有人在王建国写黑板时说话,被罚抄了整篇《中学生守则》。
      天气开始转冷。临江的十一月不像北方那样干脆利落地入冬,而是一点一点地凉下去,每天降一度,像一锅慢慢变冷的水。早上的操场开始起雾,体育课跑圈的时候呼出的白气越来越浓。校门口的银杏树黄了一整排,叶子落在人行道上,被学生踩得沙沙响。
      米多手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手掌那块擦伤结了痂,黑褐色的,摸上去硬硬的,边缘开始翘起来,再过几天就能掉。膝盖上那片伤好得慢一些,做深蹲的时候还是会扯着疼,但打球已经不影响了。校医给他的碘伏还剩半瓶,被他塞在课桌抽屉最里面,和那盒没送出去的蜂蜜柚子茶放在一起。
      十一月的第三个周二,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这节体育课的内容是体能测试——男生一千米,女生八百米。体育老师吹着哨子让大家在操场边上排队,按学号分组跑。太阳已经偏西了,操场上投着香樟树长长的影子,但十一月的阳光是那种薄薄的、透明的亮,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风一吹就散了。
      米多被分在第二组。他站在起跑线上活动脚踝的时候,看到白畅也在同一组。白畅站在最外道,穿着一件白色长袖运动衫,领口拉得很高,遮住了半截脖子。他的肤色在那件白衫的映衬下显得更白了,白到站在一群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男生中间,像是曝光过度了一档。
      起跑哨响。米多跑在队伍前列,节奏很稳,呼吸均匀。一千米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暑假每天打两小时全场,体能底子还在。跑到第二圈的时候他追上了前面的人,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前面只剩田径队的一个男生了。他加快步频,在最后两百米超过对方,第一个冲过终点线。
      体育老师按下秒表,报了个数字,米多没听清,也不在意。他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走到场边。夏浩然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灌了半瓶,剩下的半瓶浇在头上。凉水顺着发梢滴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很爽。
      第二组陆续跑完。米多靠在单杠上,用毛巾擦着头发,目光习惯性地在操场上找人。他先看到了夏浩然——夏浩然跑完一千米的脸色和煮熟的虾差不多,正扶着膝盖大口喘气。然后是林枫,他的成绩不突出,但跑完之后的表情和跑之前几乎没变化,只是眼镜片上多了一层雾气。
      白畅在哪?
      米多扫了两圈才找到他。白畅站在跑道外侧的草地上,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他的呼吸很急促,胸膛大幅度起伏,白色运动衫的后背湿了一片,贴在肩胛骨上。他的脸不是跑完步正常的潮红——是发白。那种从嘴唇到脸颊都在褪色的白,和旁边跑得面红耳赤的同学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
      体育老师也注意到了,走过去问了两句。白畅直起腰,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大概是在说“没事”。体育老师看了他几秒,让他去旁边休息,然后吹哨叫下一组上跑道。
      白畅往场边的长椅走去。他走路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步子迈得很小,膝盖像是使不上力,帆布鞋在塑胶跑道上拖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走到长椅旁没有坐,而是扶着椅背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去,把额头抵在膝盖上。
      米多把毛巾从脖子上拽下来,扔给夏浩然,朝长椅走过去。
      他走到白畅面前的时候,白畅正蜷在长椅旁边的地上,额头抵着膝盖,双臂环着小腿。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白畅的头顶——头发被汗浸湿了,发梢黏在额角,头顶有两个发旋。米多第一次注意到白畅有两个发旋,小时候张姨说过有两个发旋的人脾气倔。他当时觉得这是迷信,现在想想好像也不全是。
      “白畅。”他蹲下来,和白畅的视线齐平。
      白畅抬起头。他的脸比刚才更白了,嘴唇几乎没有血色,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在十一月微凉的空气里显得很不正常。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大而深,瞳仁里映着米多蹲在他面前的倒影。
      “没事,”白畅说,“就是有点晕。”
      米多没有问“你是不是低血糖”。他妈妈还活着的时候也有低血糖的毛病,每次发作之前会先说“有点晕”,然后嘴唇开始发白,额头出冷汗。米多记得那些细节——八岁之前的记忆已经模糊了,但有些东西像刻在骨头里一样,到死都忘不掉。他伸手抓住白畅的手腕,白畅的手腕很细,细到他的拇指和中指几乎能完全圈住。皮肤触感冰凉,指尖微微发颤。白畅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想把手腕抽回去,但米多握得很紧。
      “你早饭吃了吗?”
      白畅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你早自习之前是不是去广播站录音了?”
      “有个稿子要赶……”
      “然后没吃早饭。”
      白畅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个字:“嗯。”
      米多松开他的手腕,站起来。他环顾四周——操场离小卖部不远,就在体育馆后面,跑过去大概两分钟。他看了看白畅蜷在地上的样子,又看了看已经跑完正在喝水的夏浩然,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你坐着别动。”
      “我说了没事——”
      “坐着别动。”米多重复了一遍。他的语气不重,甚至算不上命令,但白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真的没有站起来。
      米多转身往操场外面跑。他跑得很快,比刚才跑一千米最后冲刺时还快,球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跑过单杠区的时候夏浩然喊了他一声,他没理。跑过主席台的时候林枫推了推眼镜,看着他跑过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小卖部门口排着几个刚下体育课的学生,米多绕过他们,直接从门口冲进去,差点撞翻门口摆的饮料架。他从货架上抓了一盒巧克力——德芙的,最甜的那种——又从冰柜里拿了一瓶甜牛奶,跑到收银台前把东西拍在桌上。
      “多少钱?”
      收银阿姨看了看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报了价。米多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找的零钱也顾不上数,抓起东西就往回跑。
      跑回操场的时候,白畅还坐在原处。不过他已经从地上移到了长椅上,后背靠着椅背,头微微后仰,眼睛半闭着。体育课已经结束了,操场上的学生正在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走,有人回头好奇地看了白畅一眼,但没有人停下来——因为在所有人眼里,他只是跑完一千米太累了在休息。只有米多知道他今天少吃了一顿饭。
      米多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巧克力盒拆开,掰了一块递过去。
      白畅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那块巧克力,又看了看米多。那个眼神有些迟缓,像是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眼前的信息——米多满头大汗地坐在他旁边,手里举着一块巧克力,校服袖口蹭了一道货架上的灰。
      “吃了。”米多说。
      白畅接过巧克力,咬了一小口。他的嘴唇因为低血糖而微微发白,巧克力在嘴里慢慢融化,他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仅剩的力气完成一个不太熟练的任务。吃完一块,米多又掰了一块递过去。这次白畅没有犹豫,接过来就放进嘴里。
      “还有这个。”米多把甜牛奶拧开盖子,放在他手边。白畅拿起牛奶喝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白色的奶渍。米多看到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
      白畅接过来擦了擦嘴角。他的手指已经不抖了,额头的冷汗也开始退去。吃第二块巧克力的时候,他脸上的血色开始慢慢回来——不是跑步后的那种潮红,是正常的、健康的白里透着一层淡淡的粉。米多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知道我低血糖?”白畅问。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但已经恢复了那种好听的音色。
      “我妈以前也这样。”米多说。他没有看白畅,看着操场上被风吹得滚动的落叶,“早饭不吃就会晕。症状一模一样——先晕,再出冷汗,然后脸白得跟纸似的。”
      白畅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米多的妈妈不在了——开学这么久,班里没有人不知道这件事,但也没有人当面提过。那是一道大家都默契绕开的裂缝,就像白畅自己身上也有一些别人不会当面提的东西。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吃了一半的巧克力,德芙的包装纸是金色的,在夕阳下反射出一小片柔和的光。
      “谢谢。”他说。
      米多转过头来看着他。白畅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看他——低垂着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手指捏着巧克力包装纸的边缘,反复地折来折去。他平时说“谢了”或者“谢了”都带着一种礼貌的距离感,像舞台上主持人对观众说“谢谢大家”。但这两个字不一样。他说“谢谢”,声音很轻,语气是软的,没有任何舞台痕迹。就像那个声音在穿过所有防备之后,只剩下最干净的一层。
      米多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你第一次说谢谢不带‘了’。”他说。
      “什么?”
      “你以前都说‘谢了’。”米多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恢复了他惯常的随意,“今天是‘谢谢’。多了一个字。”
      白畅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和他在球场上投进第一个三分球时很像——有些不确定,有些想反驳但找不到话,还有一种被说中了什么之后轻微的窘迫。他把巧克力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想多了。”
      “我想多的时候一般都不会错。”
      “那你现在就在想多。”
      白畅站起来,动作比之前利索了很多。他把甜牛奶的瓶盖拧紧放进书包侧袋,剩下的半盒巧克力折好包装口,也放进去。他的脸色已经完全恢复了——嘴唇重新有了血色,额头的冷汗也干了,只留下鬓角被汗水打湿过的细微痕迹。他站在长椅旁,背着那个白色帆布包,低头看米多。
      “你还不走?”他问。
      米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膝盖弯的时候旧伤扯了一下,他眉头都没皱——白畅正在看他,所以他没皱。
      两人一起往教学楼走。操场到教学楼的路不长,但白畅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还晕,是因为他在想事情。米多也不催,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走在他旁边,步子放得很慢。夕阳在两人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香樟树的叶子在脚边打着旋。空气里有食堂晚饭的油烟气,混着深秋傍晚特有的清凉。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白畅停下来。
      “米多。”
      “嗯?”
      “以后别跑那么快。小卖部又不会关门。”
      米多愣了一下。然后他意识到白畅看到了——他从操场跑出去的那一趟,白畅虽然蜷在地上头晕,但还是看到了他跑出去的背影。“那你以后吃早饭。”他说。
      白畅没有回答,推开门进了教学楼。
      那天晚上回到家,米多在自己的房间里坐了很长时间。膝盖上的旧伤开始发痒——长新肉的那种痒,挠不得又忍不住。他把碘伏找出来涂了一遍,又翻了翻抽屉,找到一个没用过的暖水袋。他想起张姨说过低血糖的人冬天容易手脚冰凉,虽然现在还没到冬天,但临江的十一月晚上已经很凉了。
      然后他打开手机,给白畅发了一条微信。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打完之后他看了好几遍,觉得语气太啰嗦了,删掉重写。来来回回改了三次,最后发出去的是:
      “明天早自习之前去食堂吃饭。我监督你。”
      过了大概五分钟,白畅回了。
      “你又不是班主任。”
      米多看着这条回复,笑了。他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脸上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班主任不管你有没有吃早饭。我管。”
      这次白畅回得很快,只有两个字:“随你。”
      米多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随你——不是“不用”,不是“别管我”,不是“你好烦”。是“随你”。这两个字从白畅嘴里说出来,翻译过来大概是“你可以管”。他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黑暗中窗外的江风还在吹,那串旧风铃叮叮作响,和每天一样,但今晚他听着好像比平时好听一点。
      周三早上,米多到学校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教室里只来了几个人,白畅照例已经在座位上了。他的桌面上摊着一本英语词汇手册,手里拿着一支荧光笔,正在划重点。和平时唯一不同的是——他左手边放着一个咬了两口的面包,旁边是一盒已经插上吸管的豆浆。面包是学校食堂的豆沙包,豆浆是热的,杯子上印着食堂的logo,吸管上还挂着水珠。
      米多把书包挂在课桌旁边,坐下来。他看着白畅的后脑勺,没有说话。但白畅大概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头也没回,只是把豆浆往桌角推了推,像是无意中调整了一下位置。那个位置刚好在米多能看到的地方。
      米多靠在椅背上,从抽屉里翻出物理课本。他的嘴角翘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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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努力做到日更 《等风也等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