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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篮球场上的三分球 月考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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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成绩公布后的第一个班会课,王建国就带来了一个新消息。
“运动会。”他把一沓报名表放在讲台上,用手掌压平,语气和宣布月考成绩时一样严肃,好像这不是运动会,是高考的加试科目,“十一月第二周,周四到周五,两天。每个班每个项目都要报满,不能有空项。体委——”
夏浩然在最后一排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膝盖撞到课桌,发出一声闷响。全班都笑了。王建国看了他一眼,没笑,但也没批评,只是把报名表往前面推了推:“上来拿。”
夏浩然小跑着上去接了报名表,回来的时候凑到米多耳边压低声音说:“我怎么觉得老王对运动会比月考还上心?他刚才说‘不能有空项’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比公布成绩那天还亮。”
“因为他年轻的时候也是打篮球的。”米多说。
“你怎么知道?”
“他办公室桌上有个相框,里面是他大学时候的篮球队合照。穿的是四号,控球后卫。”
夏浩然用一种“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的眼神看着他,但米多已经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了。他没说的是,那张照片是他去交物理作业时无意中看到的——照片上的王建国比现在瘦很多,穿着背心抱着篮球,站在一群年轻人中间,笑得很灿烂。那个笑容和站在讲台上的王建国判若两人。米多当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觉得这个人年轻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学生眼里最怕的班主任。
报名表在班里传了一圈,篮球项目是第一个被填满的。米多在“男子篮球”那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笔迹还没干,夏浩然就把表抢过去在同一个项目下面加上了自己的名字。林枫被拉来当替补——他打球确实不行,三步上篮永远能走出四步,但夏浩然说“你站在场上就是一道风景线”,林枫回了句“你说的是电线杆吗”,但还是把名字写了上去。
米多写完名字之后,下意识地往前排看了一眼。白畅没有在报名表上写字。他正低头看一本从图书馆借的书,封面上印着《播音发声学》几个字,书脊上贴着临江一中图书馆的标签。报名表传到他桌上的时候,他看都没看就递给了同桌。
“你不报?”米多戳了戳他的后背。
白畅回头,表情淡淡的:“报什么?”
“篮球。”
“我不会。”
“你上次月考之后跟我打了快一个小时,你说你不会?”
“那是一个月前。而且我只会投篮,不会打比赛。”白畅把书翻了一页,动作很轻,书页在指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会投篮就够了。林枫连投篮都不会,照样报了替补。”
坐在走廊边的林枫头也没抬地接了一句:“我听到了。”
米多没理他,继续对白畅说:“你报个替补,不一定上场。但王建国说了,每个项目都要报满。咱们班男生就二十几个,篮球最少要五个人,你得凑数。”
白畅看了他几秒。米多迎着他的目光,表情坦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公式。白畅把报名表从同桌手里拿回来,在“男子篮球”替补那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清瘦,和他在广播站稿纸上写的一模一样。
“行。”他把报名表放回米多桌上。
米多拿起表看了一眼,确认名字写上了,然后递给夏浩然。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觉得自己只是在完成体委的催促任务——帮夏浩然凑人头。他没想太多。但当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为什么不让别的男生报替补,非要去说服白畅?班里还有好几个会打球的男生没报名,他偏偏去磨了一个“只会投篮”的。
他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没找到答案,就翻身睡了。
运动会的日子很快定下来——十一月八号和九号,周四和周五。体育课开始加码训练,体育老师让大家在课上练习各自的报名项目。篮球项目不用额外练,但体育老师安排了班级之间的热身赛,让各班队伍在正式比赛前找找手感。
周四下午的体育课,高一(1)班和高一(3)班打了一场热身赛。两个班的体育课刚好排在同一节,体育老师一合计,直接安排了一场友谊赛。操场上风很大,香樟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啦啦响,篮板在风里微微晃动。米多穿着黑色短袖,运球过半场的时候觉得今天的风有点影响手感,但问题不大。
(3)班的实力不弱,有个叫马超的体育特长生,一米八几的个头,平头,肩膀宽厚,走路的时候喜欢晃着肩膀。他打前锋,身体对抗很凶,上来就在篮下连得了好几分。米多对他有印象——开学第一周的体育课上,马超在自由投篮的时候和白畅分到了一组,当时他嫌白畅投得不准,直接把球从白畅手里拍走了。米多当时在另一个半场打球,没有亲眼看到,但后来听夏浩然说过一嘴。
热身赛打到下半场,比分咬得很紧。夏浩然抢了个篮板传给米多,米多带球过半场,三分线外起跳,球划了一道很高的弧线落进篮筐,刷网的声音很脆。
“好球!”场边有人喊了一声。
米多落地的时候朝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白畅坐在场边的长椅上,旁边放着一瓶没拧上盖的矿泉水,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他的膝盖上摊着书,但眼睛看着球场。刚才那声“好球”是不是他喊的,米多不确定。但白畅确实在看他打球。
下半场进行到一半,夏浩然在篮下和马超抢位置的时候被撞到了鼻梁,眼镜飞了出去,鼻血顺着嘴唇往下淌。体育老师吹了哨,让夏浩然下场处理伤口。林枫拿着创可贴和纸巾跑过去,夏浩然仰着头说“没事没事”,但鼻血滴在校服上,已经洇红了一小片。
“替补。”体育老师看了看场边,“(1)班还有替补没有?”
米多看向场边。白畅已经把书合上了,正看着球场。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白畅。”米多朝他招了招手。
白畅站起来。他把书放在长椅上,用矿泉水瓶压住书页防止被风吹乱,然后走上场。他的白色帆布鞋踩在球场的水泥地面上,步子不快,但也没有犹豫。
马超看到白畅上场,嘴角歪了一下:“哟,这不是咱们的广播站站长吗?会打球?”
白畅没有理他。他走到米多旁边,轻声问:“我站哪?”
“你站三分线外面,”米多说,“不用管防守,拿到球就传给我或者投篮。投不进没事。”
白畅点了点头。
比赛继续。白畅上场后的前几个回合,双方都没怎么往他那边传球。(3)班的防守重点在米多身上,白畅站在三分线外几乎没人盯防。马超偶尔从他身边跑过的时候会故意靠得很近,用肩膀擦一下,动作不大,但足够让一个不太会打球的人站不稳。
“站稳。”米多在跑过白畅身边时说。
“我知道。”白畅调整了一下重心,声音很稳。
球权转换,米多在后场抢到篮板,带球过半场。他看到白畅在右侧三分线外,位置很空。他可以把球传给内线的夏浩然——夏浩然刚处理完鼻血塞着两团纸巾就回来了,正卡在篮下——但他犹豫了半秒,然后把球传给了白畅。
白畅接球,起跳,出手。动作和他一个月前在操场上练习时一模一样——出手点偏低,弧线太平,手腕跟随不够。球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回来。马超抢到篮板,运球过半场的时候回头冲白畅笑了一声:“让你投你还真投啊?”
白畅没有理他。他甩了甩手腕,跟着队伍往回跑。米多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听到白畅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弧线不够”。他不是在抱怨,他是在总结。就像月考后他对着一张数学卷子说“漏了一种情况”,语气是一模一样的。
接下来的几个回合,米多开始有意识地把球传给白畅。不是因为他觉得白畅能投进——白畅前三次出手只进了一个——而是因为他想让白畅站在这片场地上。他不觉得这是件需要理由的事。就像他每天戳白畅的后背借橡皮,就像他课间去小卖部买饮料会多带一瓶放在白畅桌上,就像他每次走过公告栏都会下意识地扫一眼广播站的节目单——这些事情他都没有想过为什么。
比赛打到最后一分钟,米多在一次快攻中冲向篮下。马超在侧面追防,两个人几乎同时起跳。米多在空中调整了一下姿势,把球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保持平衡。马超的身体压过来,肩膀撞在米多的肋骨上,力量很大。米多在失去重心之前把球抛了出去,球砸在篮板上弹进篮筐。但他自己摔在了地上,右膝先着地,然后是手肘,最后是肩膀。
一声闷响。地面上的灰尘扬起一小片。
体育老师的哨声尖锐地划破操场。
米多在地上躺了两秒,膝盖和手肘火辣辣地疼。他动了动腿,确认骨头没事,然后慢慢坐起来。右手手掌外侧蹭掉了一块皮,伤口混着灰尘和细小的砂砾,血渗出来,和灰土混成一片暗红色。膝盖上也是一片擦伤,皮肤被粗糙的水泥地面磨得翻起来,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皮。
“米多!”夏浩然第一个跑过来,塞在鼻孔里的两团纸巾还没取出来,声音闷闷的,“你没事吧?”
“没事。”米多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血已经开始往下滴了。他用左手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弯曲的时候疼得龇了一下牙,但很快就收住了表情。
体育老师过来检查了一下伤口,皱眉:“去校医院处理一下,膝盖和手掌都要消毒。夏浩然,你陪他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米多摆了摆左手,看了夏浩然一眼,“你接着打,就剩一分钟了。”
他朝场边走去。经过白畅身边的时候,白畅忽然开口了:“我跟你去。”
米多停下来,转头看他。白畅已经把他放在长椅上的书和矿泉水瓶收进了书包,白色帆布包背在肩上,表情很淡,但眼神很确定。他的嘴唇抿着,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已经不见了——不是在生气,是在认真地、不带任何商量余地说一件事。
“你不是还在打吗?”
“不打了。”白畅把校服外套从长椅上拿起来,搭在手臂上,然后朝操场出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米多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走不走”。
米多跟了上去。
校医院在操场的另一端,是一栋两层小楼。校医是个中年女人,戴眼镜,动作利索,让米多坐在椅子上,用棉签蘸了碘伏给他清洗伤口。碘伏擦在伤口上的时候很疼,但米多只是咬了一下牙,没出声。白畅站在旁边,背靠着墙,双臂交叉在胸前。他安静地看着校医处理伤口,像是站在舞台侧幕等自己的上场时间。
“手掌这块伤得不浅,”校医一边清创一边说,“这几天别沾水,别打球。”
“运动会呢?”米多问。
“几天后?”
“下周四周五。”
校医想了想:“手掌的伤应该能结痂,但膝盖那片估计到时候还没完全好。你注意点,别太拼。”
米多点了点头。校医给他贴好纱布,交代了换药的时间,然后去里间拿药。处置室里只剩下米多和白畅两个人。窗外操场上的哨声和喊声隐约传进来,热身赛大概已经结束了。
白畅忽然开口:“你最后那个球可以传出去的。”
米多抬起头。白畅还是靠在墙上,双臂交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在说话的时候稍微偏了一下头,避开了米多的目光。“你冲到篮下的时候,夏浩然在左侧底线有空位,”白畅说,“你可以传给他。不用硬扛。”
米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你一个刚学会投篮的人,在教我打球?”
白畅转过头来看着他。那个眼神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调侃。他的眼睛在那天下午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深,瞳仁里有一点米多读不懂的东西。“我没在教你打球,”他说,“我在告诉你别硬扛。”
米多没有回答。
校医从里间出来,把一小袋药递给他:“碘伏和棉签,回去记得每天换。纱布湿了要及时换新的。”米多接过来道了谢,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的伤一受力就疼,但他走路的姿势几乎没有变化——从八岁那年开始,他就习惯了不在人前露出疼的样子。
两人走出校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操场上的热身赛结束了,只剩几个体育生在收拾器材。十一月的傍晚很凉,江风从树梢间穿过来,把香樟叶子吹得沙沙响。路灯还没亮,校园里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暮光里。
白畅走在米多左边,两个人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拖得很长。米多的右手缠着纱布,垂在身侧。白畅的帆布包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着。
“你小时候经常受伤?”白畅忽然问。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米多转头看他,白畅正看着前方,侧脸在暮色里显得很柔和,看不出问这个问题的意图。“还好,”米多说,“打球磕磕碰碰正常。”
“不是打球。我说的是别的。”
米多的步子顿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白畅在问什么——不是打球受的伤,是别的。是他八岁那年之后,在某个他自己都不太愿意回忆的阶段里,那些不是因为运动留下的淤青和擦伤。那时候他刚没了妈,他爸还没学会怎么跟一个突然变得沉默的儿子相处,家里刚有了继母和妹妹,所有事情都挤在一起,像一个还没学会游泳的人被推进了深水区。
他不知道白畅是怎么看出来的。也许白畅什么都没看出来,只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但白畅问完之后没有看他的脸——这个细节让米多觉得,白畅大概已经知道答案了。
“小时候骑车摔过几次。”米多说。
白畅没有追问。他继续走了一段路,然后在实验楼后面的路灯下停下来。灯刚好在这时候亮了,昏黄的光在两个人头顶上投下一个光圈。他转过身面对着米多,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包创可贴——不是校医院给的那种普通医用型,是一盒卡通创可贴,上面印着歪歪扭扭的小动物图案。米多认出来那是米粒喜欢贴的那种,学校门口小吃街的文具店就有卖的,一块钱一盒。
“你哪来的?”米多看着那盒创可贴,有些意外。
“苏念念塞给我的。她说我这种人迟早用得上。”白畅把创可贴放在米多没受伤的左手里,语气还是那样平淡,“但我没用过。所以给你。”
米多低头看着手里的创可贴。盒子的边角被压得有点变形,应该是被白畅塞在书包侧袋里很久了,和钥匙硬币挤在一起。但他一直没扔。米多抬起头,发现白畅正看着他受伤的右手,那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看一段需要重新调整断句的稿子。
“手掌,”白畅说,“下次打球别硬扛。”
“你说了两遍了。”
“因为说一遍你记不住。”
米多把创可贴放进口袋里。他没有说谢谢。他说的是另一句话:“那你下次比赛上场,别站三分线外面发呆。跑起来,空位我会传给你。”
白畅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帆布包的肩带往上拉了拉。“走了。”他说。
“嗯。”
白畅往校门口的方向走了几步,米多站在原地。然后白畅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那白得过分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运动会,”他说,“你膝盖能好吗?”
“能。”
白畅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下巴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但在路灯下看得很清楚。然后他转身走了,白色帆布包在身后一荡一荡的,渐渐被校门口那排香樟树的阴影吞没了。
运动会那天是个大晴天。临江十一月的天空难得地蓝,白云薄薄地铺在天边,江风吹过来带着微凉的水汽,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太阳的热度。操场上挂满了各色彩旗,主席台上铺着红布,广播站的女主持正在调试话筒,“喂喂喂”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
米多站在篮球场边做热身。膝盖上的痂已经结得差不多了,但做深蹲的时候还是有点扯着疼。他把护膝往上一拉,刚好遮住那块伤。护膝是黑色的,和他今天的球衣很配。
白畅也在场边。他没有穿球衣——他是替补,不一定会上场。他穿着一件白色卫衣,袖子推到手肘,坐在球队席最边上的位置。苏念念坐到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杯奶茶,正跟他说什么,白畅点了一下头,目光却越过苏念念落在球场另一边正在热身的米多身上。
米多没有看到白畅在看他。他正专注于练习投篮,膝盖的伤让他起跳的时候比平时低了一点,但手感还在。他投了一个三分,球空心入网。然后他又投了一个,又进了。第三个落点偏了,砸在篮筐上弹了出去,他自己跑过去捡了回来。
裁判吹哨,示意双方队伍入场。高一(1)班的第一场对手是高一(6)班,(6)班的队长正是上周热身赛上把米多撞倒的那个马超。他穿着一件红色球衣,远远地看了米多一眼,然后目光扫过(1)班的替补席,在白畅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又歪了一下。
“那个娘娘腔也在啊。”他跟自己旁边的队友说,音量刚好够让(1)班这边听到。
白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握成了一个很松的拳头,拇指抵在食指关节上,用力按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那天在操场上被马超起哄时一样。
米多也听到了。
他没有看马超,没有反驳,没有走过去。他只是把手里的球在地上多拍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看着马超的方向。马超正背对着他跟自己队友嘻嘻哈哈,红色球衣被风吹得鼓起来。
米多走到马超面前,手里转着球。
“你投篮很准?”他问。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正在热身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马超转过头,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完:“还行吧。比他准。”他用下巴指了指白畅的方向。他没说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米多笑了一下。不是和气的那种笑。他把球塞到马超手里,然后往后退了两步,站在三分线外:“那你投一个试试。”
马超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米多会把球塞给他。他捧着球看了看三分线,又看了看米多,表情有些不自然。“热身呢,投什么投——”
“不敢?”米多还是笑着的。他旁边的夏浩然紧张地站直了身体,林枫推了推眼镜,苏念念放下了手里的奶茶。
马超被激到了。他站在三分线外,运了两下球,起跳,出手。球砸在篮板上弹回来,连篮筐都没碰到。旁边有人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啧”。
米多伸手接住弹回来的球,没有运,直接起跳。三分线外,原地出手。他的膝盖在起跳时传来一阵刺痛,但他的手感压过了疼痛。球划了一道很高的弧线,穿过正午的阳光,空心入网,刷网的声音清脆利落。他把球捡回来,又退到三分线外。第二投,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动作,球再次穿过篮筐。然后是第三投,他在起跳之前先拍了一下球,然后抬手,膝盖微弯,手腕下压——和白畅那天在操场上练习的动作一模一样。球在空中划出第三道弧线,碰到篮筐后沿,弹了一下,落进。
三投三中。
周围的人都不说话了。林枫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夏浩然用一种“我兄弟疯了”的表情看着米多,嘴张着忘了合上。
米多把弹回来的球单手接住,转身,把球往马超脚边轻轻一丢。球弹了一下,滚到马超脚边停住了。“继续。”米多说。语气很随意,甚至有点轻描淡写,但那个轻描淡写的背后有一种被压得很好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马超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弯腰捡起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骂了一声很轻的脏话,抱着球走回了(6)班的半场。他走路的时候肩膀不再晃了。
米多转过身,朝(1)班的球队席走去。他的膝盖在抗议,每一步都疼得发紧,但他的步伐没有慢下来。他走到球队席旁边拿起自己的水瓶,仰头喝了一口水。然后他朝替补席最边上的位置看了一眼。白畅正看着他。
白畅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但他的眼睛没有移开。他看着米多的方式不是感激——不是那种被保护了之后感激地望一眼就移开的看。是认真的、带着审视的、像是在确认某个细节的看。就好像米多刚才做的这件事,印证了他心里对米多这个人的某个模糊判断。
苏念念把奶茶吸管从嘴里拿出来,在白畅耳边说了句什么。白畅没有回答,但他的左手松开了。那个从听到马超的话开始就握着的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手指放松地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那是刚才握得太紧留下的印记,正在慢慢消退。
裁判再次吹哨,示意双方派首发上场。米多把水瓶放回长椅,走过白畅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今天可能会上场。”他说。
“什么?”白畅抬头看他。
“因为我们要赢很多分,最后一分钟换替补。”
白畅看了他两秒。然后他说:“好。”
那一天的比赛,高一(1)班赢了二十六分。米多打满了前三节,膝盖上那块藏在护膝下面的疤从头到尾都在疼,但他一节比一节投得准。最后三分钟,他冲场边做了一个换人的手势,把白畅换了上来。白畅站到球场上的时候,马超已经被换下场了——他坐在(6)班的替补席上,用毛巾盖着脸,直到比赛结束都没有掀开。
白畅上场后只触球两次。第一次他接到米多的传球,在三分线外出手,球没进。第二次在最后一分钟,米多在快攻中从禁区把球分出来,白畅站在三分线外同一个位置,接球,起跳,出手。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落进。
哨声响了。
比赛结束。白畅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右手,表情有些不太确定——不确定那个球是自己投进去的。然后他回头看米多,米多站在中场附近,双手撑着膝盖,膝盖上的护膝已经歪了,脸上的表情因为疼而有点扭曲,但他在笑。不是那种进了一个好球之后的大笑,是一种看到某件事按自己预期的发生了的满意。
白畅朝他走过去。两个人隔着半个球场的距离,一个满头大汗、膝盖带伤,一个袖口整齐、心跳比平时快了不止一拍。太阳正从香樟树顶上往下滑,阳光斜斜地穿过树冠,把整个篮球场切成了一块一块的光斑。白畅在光斑之间穿过,走到米多面前,然后伸手,把一个东西放在他手心里。
创可贴。卡通的那种。和上次放在他左手里的是同一个牌子,上面印着一只笑得很蠢的狗,耳朵歪歪的,一看就是米粒会喜欢的那种。
“你上次说让我别发呆,”白畅说,“我今天没发呆。”
米多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创可贴,又抬头看了看白畅。他想说“你投进了一个球就得意了是吧”,想说“这个创可贴跟我今天受的伤根本不匹配”,想说很多乱七八糟的话。但他最后只是把那枚创可贴攥在手心里,贴着刚才在场上蹭到的旧伤口,然后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你第一次投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能进。”
白畅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去收拾长椅上的东西,弯下腰拿起自己的帆布包。在他直起身之前的那一瞬间,他的嘴唇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小到站在操场对面的林枫大概看不清,苏念念大概也看不清。但米多看清了。因为这个笑就是给他看的。
米多攥着那枚创可贴,站在十一月的阳光下,膝盖还在疼。他想起刚才那三个三分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马超面前连投三个三分。他只知道马超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走到了对方面前。
他不打算分析这件事。就像他不打算分析自己为什么每次进教室先看白畅的位置,为什么不打球的课间也要去广播站楼下转一圈,为什么抽屉里攒了那么多没送出去的东西——柚子茶、奶糖、还有一张画了柴犬的纸团。
眼下还有下一场比赛要打。夏浩然正在远处朝他挥手,苏念念把奶茶递给了白畅,白畅接过去之后看了一眼,皱了下眉,又还给了她。
米多把这些画面收进眼底,然后弯下腰,把护膝重新拉好。膝盖上的旧伤还没好,新的比赛马上要开始。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白畅说他今天没发呆。重要的是那枚印着歪耳朵柴犬的创可贴,正躺在他右手手心里,和他的旧伤口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