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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可以”   期末考 ...

  •   期末考试最后一场的收卷铃响的时候,米多把物理卷子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高二结束了。
      考场里有人开始收拾笔袋,有人站起来伸懒腰。走廊上传来夏浩然标志性的大嗓门:“林枫!最后一道选择题你选什么!”林枫的声音远远飘过来:“选A。”夏浩然哀嚎了一声,然后是一阵追打的脚步声。米多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七月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他在想一件事——白畅明天就要走了。省城的播音集训营提前开营,不是七月五号,是期末考试结束后的第二天。前天收到通知,昨天填了请假条,今天考完最后一门,明天一早就坐高铁走。
      回到宿舍的时候,夏浩然已经把行李箱拖到门口了。他妈的车在校门外等着,临走前往米多手里塞了好几包薯片,说暑假别忘了在群里发消息。林枫也收拾好了——他的行李箱比夏浩然的小一半,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书和换洗衣服,边角没有丝毫浪费的空间。他拍了拍米多的肩膀,没说再见,只说“数据记得更新”。米多说你这句话什么意思,林枫已经拎着箱子走到楼梯口了,头也没回地抬了一下手,意思是“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宿舍里只剩下他和白畅。白畅的行李箱立在床铺旁边,帆布包挂在爬梯上,明天一早提了就走。夏浩然和林枫的床铺已经空了,凉席卷起来靠在床头,被褥收进了储物柜。走廊里偶尔传来其他宿舍拉行李箱的声音和道别的喊声,但614里很安静。白畅坐在米多床边,已经洗过澡了,穿着那件白色长袖睡衣,头发还是半干的,发尾翘起来黏在耳后,几滴水珠沿着发梢落在睡衣领口上,洇出几个很小的深色圆点。他两只脚踩在拖鞋上,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节轻轻敲着自己的手背——那是他在想什么、又决定等一等再说的节奏。
      米多把宿舍门反锁了。这个动作他以前从来没有在熄灯前做过——夏浩然随时会推门进来,林枫随时会回来拿落下的书。但今晚不会了。整层楼的高二学生已经走了大半,走廊上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越来越稀疏,隔壁612的赵峰和陈帆也走了,整栋宿舍楼像一锅沸腾的水慢慢冷却下来。
      他在白畅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床垫被两个人的体重压出两个相邻的凹陷。窗外香樟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江面上偶尔传来一两声货船的汽笛。
      白畅先开口了。“集训的宿舍是四人间,比这边小一点。课程从早上六点半排到晚上十点,中间只有吃饭的时间。”
      “手机能带吗。”
      “能。但上课的时候要静音。”
      “那你有空的时候给我发消息。不用每条都回,我知道你忙——你发一个句号也行。我知道你在就行。”米多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白畅的手指。那几根手指从膝盖上移开了,反过来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微凉,还带着洗澡后水珠蒸发留下的凉意。
      白畅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香樟树的枝叶停止了晃动,久到走廊上最后一波行李箱的声音也消失了。他用手指翻过米多的掌心,指腹沿着他掌心的纹路慢慢划过去——生命线、感情线、智慧线——像在描一幅他已经看过无数次但每次都想再看一遍的地图。然后他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台灯光里显得格外深。“我会想你的。”
      米多伸手握住他的手,把它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低头在他掌心里轻轻碰了一下。“我也是。”
      白畅看着他俯下来的头顶,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用指尖拨开米多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指尖沿着他的眉骨轻轻划过去,落在他太阳穴上,停在那里。他微微往前倾了一点,在米多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嘴唇带着洗澡之后温热的水汽,落在眉骨上方那个位置——那是米多每次皱眉时最先起褶的地方,停留了好一会儿才移开。
      米多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然后他捧住白畅的脸,吻了下去。不是卫生间里那个暴烈的、不管不顾的吻,也不是樟树下那些轻得像花瓣落在水面上的触碰——是介于两者之间。他有足够的时间——室友已经走了,宿舍门已经反锁了,整栋楼都在慢慢沉入假期特有的那种空旷和安静里。他不需要赶在任何事情发生之前结束这个吻。他的手指穿过白畅还带着湿气的头发,指腹贴着他的头皮慢慢往后滑。白畅的手指攥着他T恤的下摆,攥得很轻,不是推开,是抓着——像在樟树下那片月光里抓着他的衣角,像在卫生间里第一次接吻时攥着他的衣领,每次都是这样,轻轻的,但从来不松手。米多退开一点看他,目光落在他颧骨上那片晕开的红,他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片皮肤,感觉到温度比平时高了一点。
      白畅垂下眼,睫毛在台灯光里轻轻颤了一下。他把米多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然后往前挪了挪,把额头抵在米多的锁骨上。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米多拽倒在床单上,自己躺在他旁边。单人床很窄,两个人必须侧着身才能挤下,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米多侧过身面对他,伸手环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白畅没有往后躲,只是把手放在米多的胸口上,感受着他的心跳隔着那层薄薄的T恤面料一下一下撞在掌心里,和卫生间里那个凌晨一样快,但不再是那种慌乱的、不受控制的狂跳——是稳的,有力的,像江面上那艘夜航的货船,慢,但从不停。
      米多吻了吻他的额头。然后是眉心。然后是鼻尖。然后停在他的嘴唇上方,没有落下去,只是用目光描摹着那一小片柔软的轮廓。白畅轻轻闭着眼,呼吸拂在他下巴上,又轻又浅。米多的手指找到他睡衣下摆的边缘,指尖碰到他腰侧皮肤的那一瞬间,白畅轻轻震了一下——不是躲,是某种更接近敏感而非抗拒的反应。他没有推开米多的手,只是睁开眼睛看着米多,那双眼睛里有台灯的光,有月光,有某种安静的、信任的、把所有的防线都放下来的坦荡。米多的手还停在那里,没有再往里,也没有抽回来。然后白畅垂下眼,把手覆盖在米多的手背上,轻轻往下按了一点。
      那个动作轻得几乎不存在——如果不是米多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只手上,他根本不会感觉到。但他感觉到了。白畅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收紧了一下,像是点头,像是一个没有声音的“可以”。
      之后的事像樟树下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牵牛花——花瓣在夜色里展开的速度很慢,慢到你能看到它每一寸的舒展,但你不会催它。你不知道它具体在哪一秒完全盛开的,你只知道当你回过神来的时候,它已经在那里了,安静地、完整地对着月光。
      米多的动作很轻。每一点进展都很慢,像在写一道需要分很多种情况讨论的物理题,每一步都在确认,每一步都等着对方的回应。白畅的手指一直攥着他T恤的下摆,攥到指关节微微泛白,然后在某个瞬间忽然松开了——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他整个人都在往米多怀里靠,像一片被江风吹了很久的香樟叶子终于落在了水面上,不需要再攥住任何东西。
      安静的宿舍里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窗外香樟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两张空床铺之间画了一道细长的银线。远处江面上又响起了货船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这座临江城市在夜晚最深沉的呼吸。白畅把脸埋在米多颈窝里。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睫毛扫过米多的锁骨,温热而潮湿。米多的手还停在他后背上,掌心贴着他的脊椎,能感觉到那条细细的骨骼在自己掌下一节一节地起伏,像退潮后沙滩上留下的波纹。
      “你心跳好快。”白畅说,声音闷在他的颈窝里。
      “是你自己的心跳。你贴太近了。”
      白畅轻轻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明天我走的时候——不用送我。”
      “送你到校门口。”
      “校门口就行。”
      “好。”
      白畅把脸往米多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一点。他的嘴唇贴着米多的锁骨,声带的震动透过皮肤传过来。“半年。一百八十天。回来的时候临江大概还没下雪——去年就没下。我也不指望今年会下。回来的时候想第一个见到你。”他没有说“等我”,但米多听到了。他把白畅往自己怀里又带了一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小到零——单人床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白畅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手指从米多的T恤下摆上松开,转而在睡梦中轻轻搭在他的手心里。米多低头看着那只手——指节分明,无名指上那一小块被笔杆磨出来的薄茧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他把那只手握住,拇指在他指关节上轻轻摩挲着。
      窗外的香樟树还在风里轻轻晃着。月光把窗帘的影子投在两张空床铺上,像一层薄薄的霜。米多没有睡。他想等天亮。他想多醒一会儿,多感受一下怀里这个人均匀的呼吸,多听一会儿他在梦呓中偶尔发出的含混不清的音节——刚才他听到白畅好像说了什么,像他的名字,又像是别的。他想把这些都记住。明天白畅就要走了,半年,一百八十天。今晚的每一秒都值得被掰成两半来用。
      天边还没有亮。他低下头,在已经睡着的白畅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听着怀里的人平稳的心跳声,等待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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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努力做到日更 《等风也等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