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秘密角落   七月来 ...

  •   七月来了。
      临江的七月和六月是两种热法。六月是闷,是气压低到让人觉得胸口压了块湿毛巾的那种黏腻;七月是晒,太阳直直地打下来,把塑胶跑道晒得发软,把香樟树的叶子晒得卷边,把篮球架的铁框晒得烫手。临江一中的暑假还没正式开始,期末考试先来了。各科老师开始发模拟卷,黑板上的倒计时从“还有两周”变成“还有十天”变成“还有七天”。高二升高三的这个暑假本来就只有两周,中间还要补课,实际上能回家的日子屈指可数。
      米多不在乎。他在哪里都一样做题,在教室做,在宿舍做,在图书馆做。白畅在哪里他也一样跟着——白畅在广播站审稿他就在调音台旁边做题,白畅在图书馆查资料他就在对面做题,白畅在操场角落练声他就在单杠区投篮,投几个就停下来听一会儿。这种跟随不是刻意的,是两个人在一起之后自动形成的惯性——像两个被同一根轴心串起来的齿轮,一个转了另一个也跟着转,不需要任何额外的动力。
      然后他们发现了那个地方。
      是白畅先注意到的。周三傍晚,他去图书馆还《播音发声学》,从侧门出来的时候没有走大路,而是抄了条近道——图书馆背后有一条窄窄的碎石小径,夹在图书馆后墙和围墙之间,平时没人走,野草从碎石的缝隙里长出来。他走了几步,发现小径尽头拐角处有一片被废弃的花坛。花坛不大,大概三四个平方,四周用红砖砌了矮围栏,砖缝里长满了青苔。花坛里早就没有人种花了,原来的月季和美人蕉已经枯死,只剩下几株野生的牵牛花顺着围墙往上爬,藤蔓缠满了半面墙壁,开着几朵紫色的小花。花坛旁边有一棵很大的香樟树,树冠浓密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整个花坛罩在树荫里。香樟枝叶低垂,在外面完全看不到这片花坛——无论是从图书馆后门、操场跑道还是教学楼走廊,视线都被树冠和围墙挡住了。
      白畅站在那里看了片刻,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米多。没有配文。
      米多秒回:这是哪。
      白畅:图书馆后面。你过来。从侧门那条碎石路走过来,走到尽头右拐。
      米多不到两分钟就到了。他拨开最后一丛垂下来的香樟枝叶,看到白畅站在花坛旁边,正用手拨弄围墙上那些紫色的牵牛花。傍晚的太阳已经沉到了围墙后面,香樟树冠把最后几缕光线也筛成了细碎的光斑,落在白畅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那几朵紫色小花上。米多站在他身后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伸手把白畅头发上一小片香樟叶子摘下来。白畅转过头来,他手里还捏着一朵刚摘下来的牵牛花,紫色的花瓣薄得像蝉翼,边缘被阳光照得半透明。
      “这地方没人发现。”他说,“我路过好几次才注意到这条小路。外面完全看不进来。你看——树冠遮住了上面,围墙挡了三面,只有这个小口能进来。”
      米多环顾四周。香樟树的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根隆起在地面上,像几条盘踞的龙。花坛边缘的红砖被岁月磨得圆润,砖缝里除了青苔还长了几株不知名的野草。空气里有香樟叶的味道、青苔湿润的气息、还有牵牛花若有若无的甜香。很安静。不是那种空无一人的安静,是闹中取静——你能听到远处操场上的哨声和食堂阿姨的吆喝声,但这些声音都像被香樟树冠过滤了一遍,传到这里只剩下一层淡淡的背景音。
      “以后晚自习结束,”米多说,“可以来这里坐一会儿。没有人会发现。”
      白畅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朵牵牛花夹进了帆布包里那本《播音发声学》的书页里。
      第二天晚上,晚自习结束后,两个人没有直接回宿舍。他们一前一后出了教学楼,穿过操场边上的香樟树小径,拐进图书馆背后那条碎石路。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他们走得很轻。香樟树下那片花坛被月光照得斑斑驳驳,牵牛花已经合拢了——傍晚开的那几朵紫色小花现在都收成了细长的花苞,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米多在花坛边缘的红砖上坐了下来。白畅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月光穿过香樟树叶的缝隙,在两个人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风轻轻晃动。米多看着白畅侧脸上的光斑,那片光斑刚好落在白畅颧骨的位置,随着树叶的晃动轻轻游移,一会儿滑到耳际,一会儿又回到眼角。白畅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问他看什么,米多说看光斑,在你脸上。白畅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颧骨,说哪里,米多说刚才在耳朵旁边,现在跑到了下巴上。他伸出手,手指在白畅下颌线上轻轻点了一下,那片光斑正好落在他的指尖上,照亮了他指腹上的指纹。
      白畅没有动。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然后白畅偏过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米多的嘴角。不是那种暴烈的、不管不顾的吻,是更轻的——像那片光斑落在皮肤上,像牵牛花在傍晚展开花瓣,像香樟叶子被风吹落到水面,只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米多伸手环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但没有加深这个吻。他只是让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着,谁都没有说话,月光在他们之间的空隙里流淌。
      过了一会儿,白畅把脸埋进米多的颈窝里。米多的手从他腰上移到他后背上,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骨,能感觉到白畅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自己的锁骨上,温热而均匀。白畅的手指攥着米多校服的下摆,和上次在卫生间里攥着他衣角的力道一模一样——轻轻的,像是在捏着一片花瓣的边缘,既怕捏碎了又舍不得松手。
      “你今天喷花露水了。”白畅闷闷地说。
      “夏浩然借的。他说这里蚊子多。”
      “他什么时候发现的。”
      “没发现。他只是路过看到我从碎石路走出来,问我是不是去图书馆了。我说不是。他说那你身上怎么有树叶。我说被风吹的。他看了我半天,说‘你嘴角在往上翘’,我说没有。”米多用下巴轻轻压着白畅的头顶,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这片安静。白畅在他怀里笑了一声,呼吸隔着T恤面料传过来,温热而柔软,像一小团棉絮贴在锁骨上。
      “你每次撒谎都翘嘴角。林枫大概早就发现了,只是懒得拆穿。”
      “林枫什么都知道。他只是在等我自己说。”
      “你现在说了。”
      “说了。说完了之后觉得——早知道这么简单,我高一下学期就该说。”
      “高一下学期你还没开始画猪头。”白畅说,“你那时候只会戳我后背借橡皮。”
      “你每次都头也不回地把橡皮丢过来。我以为你很烦我。”
      “没有很烦。只是不想让你看到我回头的时候在笑。”
      米多低头看着白畅的侧脸。月光把他的睫毛投在下眼睑上,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片阴影随着他眨眼轻轻晃动。他的嘴唇因为刚才的触碰微微泛红,在月光下有一层很淡的光泽。米多想低头再碰一下,但他没有——他喜欢现在这种感觉,两个人靠得这么近,什么都不做,光是抱着就觉得胸口被填满了。
      白畅似乎感觉到了他在看自己。他把脸往米多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一点,声音闷闷的:“你别看我。我脸红。”
      “月光底下看不出来。”
      “骗人。你刚才还说我耳朵尖红了。”
      “那是傍晚。现在是晚上。”
      “晚上也能看到。你离这么近,什么都看到了。”
      “那我闭上眼睛。”米多闭上眼睛,收紧了手臂。白畅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大概是在调整角度,把额头靠在他下巴上。白畅的发丝蹭过米多的下唇,带着洗发水的清香——是学校小卖部卖的那种最普通的薄荷洗发水,但在白畅头发上闻起来比任何味道都好闻。他们就这样抱了很久。久到远处操场上最后一盏探照灯熄灭了,久到图书馆的窗户也暗了,久到夜风把香樟树叶吹得哗啦啦响,有几片叶子飘落到花坛边缘,落在他们脚边。
      白畅终于从米多颈窝里抬起头来。他的眼角还有一点因为困倦而泛出的潮气,睫毛被月光照得根根分明,但眼神很安静,像这片被遗忘的花坛一样安静。他说有点晚了,宿管阿姨要查寝了。米多松开环在他腰上的手,但手指从他后背上滑下来的时候,在他肩胛骨之间轻轻停了一下,像是有一个字想写,刚起了个笔锋又收了回去。白畅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裤子上的灰,然后把手伸给米多。米多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站起来之后没有松开。
      “明天还来吗。”米多问。
      “来。”白畅说。
      第二天他们真的来了。然后是第三天、第四天。这个地方很快就变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晚自习结束后,两个人会一前一后拐进那条碎石小径,在香樟树下坐十几分钟。有时候米多会给白畅讲一道历史题,白畅会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就着透过树叶漏下来的月光看米多画的火柴人,说他的小人衣服越画越好了,以前只有几根线,现在居然有领口了;有时候白畅会给米多念一段新闻稿,用那种标准的播音腔,但在念到某些词的时候会故意破音逗米多笑;更多时候他们什么都不做——只是并肩坐在花坛边缘,手牵着手,听香樟树叶在夜风里沙沙响,听远处江面上货船的汽笛声穿过操场传到这里。
      周五晚上,白畅带来了他的节目稿。他把稿纸摊在膝盖上,对着月光练习第二天要录的午间节目。那是一篇关于夏天的散文,作者是一个不知名的作家,里面有一句话:夏天的风穿过树叶的时候,你想起了谁,谁就是你喜欢的人。白畅念到这一句的时候,手指在稿纸上轻轻敲了两下。米多坐在他旁边,后背靠着香樟树干,侧头看着他。
      “你呢。”他问,“你念这一句的时候想起了谁。”
      白畅把稿纸放下,转头看着米多。月光刚好落在他的眼睛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手里的稿纸放在膝盖上,然后偏过头,轻轻碰了一下米多的嘴唇。这一次比昨天更久一点——久到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好几片,久到牵牛花在月光下微微颤动。白畅的嘴唇很软,带着薄荷牙膏的凉意,和上次在卫生间里一样,但这一次没有颤抖,没有试探,只是安静地贴着米多的嘴唇,像那片香樟叶子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是温柔的。米多伸手捧住白畅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摩挲。白畅的手从稿纸上移开,抓住了米多的衣角,攥得很轻,像在捏着一片花瓣的边缘,既怕捏碎了又舍不得松手。他的掌心微微出汗,隔着那层薄薄的T恤面料,米多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从冰凉慢慢变暖,和去年冬天在宿舍楼道里递纸条时碰到的指尖判若两人。
      他们分开的时候,白畅的睫毛轻轻扫过米多的眼睑。米多感觉到一阵极细微的痒,像是被蝴蝶翅膀扇了一下。他看着白畅的眼睛,那么近,近到他能在白畅的瞳孔里看到自己身后那棵香樟树的倒影。
      “你想起了谁。”米多问,声音压得很低。
      白畅没有回答。他把额头抵在米多的锁骨上,闷声说了一句“你明知故问”。米多低下头,下巴抵着白畅的头顶,嘴角翘了起来。
      后来这个地方被苏念念知道了。过程很偶然——周五傍晚她吃完晚饭去图书馆找白畅,正好看到米多和白畅从碎石小径一前一后走出来。她站在路灯下,双手交叉在胸前,用一种“你们最好从实招来”的眼神看着两个人。白畅把香樟树下的秘密基地告诉了她,说这里没人打扰,适合背书,苏念念说光背书?白畅转开视线没再回答。苏念念没有追问,只是在第二天傍晚自己顺着碎石小径走进去看了一眼,然后出来的时候在五人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决定把那个地方命名为“樟树下”。以后高三复习就去那里。反正他们俩平时也就坐在那儿牵牵手,浪费那么好的位置——以后我们可以搬几张旧椅子过去。
      夏浩然秒回:什么樟树下?什么秘密基地?你们又背着我搞了什么?!
      林枫回了一个字:可。
      后来他们真的搬了几张旧椅子过去。林枫从他的储物柜里翻出了一个折叠小马扎,苏念念从器材室借了俩软垫,夏浩然什么也没带,每次去都往地上一坐。五个人偶尔聚在那里——虽然更多时候,樟树下还是只属于两个人。但那是后话了。
      期末考试前一天晚上,米多和白畅又一次坐在樟树下。花坛里的牵牛花已经合拢了,香樟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月光把两个人并肩坐在花坛边缘的影子投在围墙上。米多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递给白畅,说喝完早点回去,明天考试。
      白畅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每次都是刚好。他拧上盖子,靠在香樟树干上,仰头看着树叶缝隙里漏出来的星星。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这里可以当我们高三的秘密据点。等毕业之后——以后再回临江,还可以来这里坐坐。”
      “毕业之后。”米多重复了一遍,把这四个字放在嘴里慢慢嚼了一下。他靠在同样的树干上,肩膀挨着白畅的肩膀,看着头顶那片被香樟树叶分割得零零碎碎的夜空。“毕业之后我们也来。每年都来。”
      白畅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来,握住了米多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握。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穿过操场,穿过香樟树的枝叶,穿过牵牛花缠绕的围墙,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作者努力做到日更 《等风也等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