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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次月考 白畅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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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畅把广播站录音室的钥匙放在米多桌上的那天,离月考还有不到两周。
周二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白畅提前跟王建国请了假,理由是“广播站录节目需要助手”。王建国对广播站的事一向支持——毕竟白畅主持的几次大型活动都给(1)班挣足了面子——所以没多问就批了。白畅从团委老师那里取了钥匙,回到教室的时候米多正趴在桌上补觉。他把钥匙放在米多手边,钥匙上拴着一根红色尼龙绳,绳子上挂了一个小小的塑料牌,写着“广播站备用”。
米多睁开一只眼看了看钥匙,又闭上。“现在去?”
“现在去。”
综合楼四楼的广播站录音室平时很少有人来。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操场,下午三点的阳光穿过香樟树的枝叶,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白畅用钥匙开了门,熟练地打开调音台预热,指示灯一排一排亮起来。录音室里有两支麦克风,面对面架在隔音板中间,防喷罩上还残留着上一届学长留下的轻微气息痕迹。
“你站那边。”白畅指了指其中一支麦克风,“距离不要太近,一拳的距离。声音不用太大,正常说话就行。”
米多站到麦克风前面,清了清嗓子。白畅在调音台后面戴上监听耳机,冲他竖起一根手指——准备。然后按下录音键。
“你觉得朋友是什么?”米多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去,被耳机返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点延迟,听起来比平时更厚,也更陌生。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这和他平时在教室里戳白畅后背时的语气完全不一样,太端着了,像是在念课文。
白畅在调音台后面做了个“放松”的手势,示意他重来:“不用刻意压嗓子。就平时跟我说话那样。”
平时跟他说话那样。米多想了想,平时他戳白畅后背的时候说的都是“橡皮借一下”、“你作业写完了没有”、“中午吃什么”——那种语气,张口就来,不用多想。他重新念了一遍:“你觉得朋友是什么?”这次对了。自然的,松的,像在问白畅一个他每天都会问的随口一问。白畅点了下头,接上B部分的台词:“朋友就是——你不用说太多话,他也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的人。”
两个人录了将近半个小时。有一段对话米多念了五遍——不是因为音准问题,是因为白畅觉得他在某个字上咬得太重了。
“你的角色是提问方,不是在辩论,是在好奇。”白畅把监听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走到米多面前,“把‘说’字放轻,像你平时问我‘你今天是不是没吃早饭’那样。”
“你今天是不是没吃早饭。”米多用同一种语气念了一遍。
白畅看了他两秒,然后移开视线。“对。就是这样。”
米多注意到他的耳朵尖上有一小片粉色,从耳廓边缘慢慢往里晕。白畅转身回了调音台后面,重新戴上耳机,用比平时稍快的语速说了一句“再来一遍”。
录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出了一个小意外。米多念完最后一句A部分台词,按白畅之前交代的留了一个呼吸的停顿。白畅应该在这个气口接上B部分的收尾——“就像你在等风来,风也在等你来。”但他没有接。米多等了一个呼吸,两个呼吸,然后从麦克风后面探出头去看他。白畅正看着调音台的显示屏,嘴唇轻轻动着——他在数拍子,然后在第四个呼吸的瞬间开口,把那句台词补了上去。接得依然很稳,和前面每一句一样稳。但米多注意到了那多出来的三个呼吸。白畅在等什么?他没有问。
录完之后白畅把音频文件保存好,开始收拾设备。他把麦克风的高度调回原来的位置,把稿纸折好放进口袋,把调音台的旋钮一个一个归位。米多靠在操作台旁边看他做这些,觉得他收拾设备的样子和他在舞台上主持时一样——有条不紊,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安静。
“这期节目下周播。”白畅把最后一根音频线绕好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转过身来看着米多。他的表情还是那么淡,但语气是认真的,“你最后一遍录得很好。尤其是最后那句。”
“哪句。”
“就是朋友就是那种你不用说太多话,他也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的人。”白畅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然后移开视线,推开门往走廊上走,“走吧,快上晚自习了。”
米多跟在他身后。走廊上的声控灯因为太久没人经过暗了,两个人摸黑走到楼梯口,米多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今天是不是没吃早饭”。白畅停下来,回头看他。“什么。”
“你刚才让我用这种语气念。你平时听我这么问的时候,会注意我的语气吗。”
白畅沉默了一会儿。声控灯在这时候亮了。他突然发现自己站在米多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白畅可以看到米多眉毛里那颗很小很小的痣。白畅没有后退,但他把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垂在身侧。他说:“会。”然后转身下楼,步子很快。
米多在楼梯口站了两秒才跟上去。走到综合楼门口的时候,晚自习的预备铃正好打响。白畅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他。路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他的脸在十二月的冷空气里显得格外干净。
“下周要月考了。”白畅说。
“嗯。”
“你数学复习了没有。”
“我用复习?”
白畅看了他一眼。“我有几道函数题还不太会。”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米多听出了那层平淡下面藏着的东西——不是不好意思,是一种已经不太需要客套的直接。就像白畅在他课本上画柴犬一样,不是宣布“我要在你书上画画”,而是画完之后安静地走开,等米多自己发现。
“晚自习拿来。”米多把手插在口袋里,“我给你讲。”
时间悄然划过,临江一中的第一次月考如期而至。
这不是什么突然袭击。王建国从开学第一周就把“第一次月考”四个字挂在了黑板旁边,用粉笔写在课程表的下方,像一道永远不会消失的符咒。各科老师轮番在课堂上敲打——物理老师说这次考试会覆盖开学以来所有的章节,数学老师说函数部分会是重点中的重点,英语老师说阅读理解会比中考难不止一个档次。整个高一年级都笼罩在一种考前特有的低气压里,连课间的走廊都比平时安静了几分。
米多倒不怎么紧张。考试这件事对他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不是因为他有多努力,而是因为他天生就擅长这个。初中三年,他的成绩单从来没有掉出过年级前三,中考更是一口气拿了全市第一。他爸米建国从来没在成绩上操过心——这也是他们父子之间为数不多的、不需要用沉默来沟通的共识。
但白畅显然不这么想。
考试前一周,米多就注意到前排的变化。白畅平时桌面上的东西很少——一本课本、一支笔、一个笔记本,偶尔多一本从图书馆借的小说。但这几天他的桌面开始堆积:数学练习册压着英语卷子,历史笔记本旁边摊着地理填充图册,语文古诗词默写的小卡片插在笔筒里,像一面面小旗子。白畅本人也不再像之前那样从容,上课的时候转笔的频率明显变高了——米多统计过,周三上午第四节课,白畅手里的那支笔在四十五分钟内掉了七次。
“你最近有点焦虑。”周三中午在食堂,米多端着餐盘在白畅对面坐下来。
白畅正在用筷子把盘子里的青椒一个一个挑出来,头也没抬:“没有。”
“你笔掉了七次。上周同一节课只掉了两次。”
白畅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轻微的不爽——不是因为被说中了,而是因为被米多统计了这个数据。“你上课不好好听讲,在数我掉笔?”
“我是在观察。”米多说得很坦然,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你那个笔转得不太专业,手腕发力不对,要不要我教你?”
“不用。”
“免费的。”
“不用。”白畅把最后一个青椒挑出来放在盘子边缘,然后开始吃饭。他吃饭的样子和他在舞台上主持的样子判若两人——舞台上的白畅光芒四射,举手投足都带着精准的控制力;食堂里的白畅只是一口一口安静地吃着饭,偶尔会因为吃到不合口味的菜而微微皱眉,整个人松懈下来,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收起了爪子的猫。
米多看着他吃了半碗饭,然后说:“你是不是担心数学?”
白畅的筷子停了半拍。这个停顿很短,但在米多眼里已经足够长。“你别的科目都还可以,”米多继续说,语气不带任何调侃,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语文英语不用说,你那个声音一开口林老师就给你加分。文综你背得比我多。就是数学,你每次做函数题都在咬笔。”
“……我没有咬笔。”
“你咬了。上周三晚自习,你咬了一整节课。后来笔帽上留了个牙印,你还看了半天,大概在想‘这什么时候咬的’。”
白畅放下筷子。他看起来像是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又找不到合适的句子。最后他说:“你是坐在我后面,还是在我身上装了监控?”
“我观察力比较强。”米多笑了一下,虎牙露了出来,“说真的,你数学基础不差。你就是老在最后两步出错——不是计算的问题,是你做到最后两步的时候紧张了。你怕前面都对了后面又错,结果越是怕就越容易出错。”
白畅沉默了一会儿。食堂里人声嘈杂,打菜的阿姨在窗口后面喊着菜名,有人端着餐盘从他身边走过,椅子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但白畅好像把这些都屏蔽掉了,他看着米多,眼神里有一种被说了很久但一直没有被说破的东西。“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因为我也这样。”米多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我中考之前也紧张。不是怕考砸——是怕考得不够好。后来我发现,越在乎就越容易在最不该错的地方出错。后来就不想了。”
“怎么不想?”
“打球。”米多站起来,端起餐盘,“考完数学我带你打球。”
白畅抬起头看他。米多站在食堂的白炽灯下,帽檐压得有点低,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白畅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的筷子动了一下——夹起了一块他刚才一直在躲避的青椒,然后面无表情地放进了嘴里。
米多看见了,但没说。
考试前最后一周的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像一座图书馆。王建国每天放学后都会来转一圈,站在门口扫视全班,然后走到某些座位旁边低声指点几句。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自习课上依然清晰可辨。
周三下午第三节自习课,米多正在做一张数学模拟卷。函数题,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出题人显然没打算让大多数人做出来。他用了三种不同的方法,草稿纸画满了坐标系和辅助线,终于找到了最简洁的解法。他把答案写上去,然后下意识地往前看了一眼。
白畅也在做数学。但他没在做卷子——他在看课本,从最基础的函数定义开始看起。米多注意到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左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个节奏。他在紧张。而且他面前那本课本的页脚已经被翻得卷了起来,应该是反复翻了很多遍。
米多没有戳他。他在草稿纸上撕了一个角,写了一行字,然后揉成纸团。他用笔戳了戳白畅的后背——这是这个月来的固定动作,但这次的力度比平时轻。
白畅回头。米多把纸团放在他桌上。白畅展开,上面是米多的字——不算漂亮,但笔画很清晰:“别紧张。你连王建国都敢说‘还行’,还怕数学?”
白畅看了两秒。然后他把纸团揉回去,放在米多桌上。
米多展开,纸团上多了两个字:“闭嘴。”
但白畅转过身去的时候,肩膀松下来了一点。那个在桌面上敲节奏的手指也停了。
月考安排在十月的第三个周一和周二。考两天,第一天上午语文下午数学,第二天上午英语下午文综/理综。高一不分科,所有人都要考九门课。考场按学号排的,米多在一号考场——全校最好的考场,前四十名都在这间教室。白畅也在,他在三十几号,坐在靠窗那一排的倒数几个位置。
第一天的语文考完,米多觉得还行。作文题目是“距离”,他写的是临江和江对岸的距离,写小时候觉得那条江很宽,坐轮渡要很久,长大了发现其实开车过桥只要十分钟——然后硬生生在结尾拐了个弯,扣到“成长就是不断重新丈量距离的过程”。他自己觉得扣题扣得有点生硬,但应该能拿个不错的分数。
数学是下午第二门。卷子发下来的时候,米多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心里大概有了数——中等偏难,最后两道大题的最后一问有区分度,但整体不算超纲。他写得很稳,选择和填空做完用了不到四十分钟,解答题一道一道往下推。到最后一个函数大题的时候,他想起上周自己做过的那道类似的题——出题思路很像,都是复合函数加参数讨论。他用了和那道题同样的思路,花了十五分钟把第三问也解了出来。
做完还剩二十分钟。他把卷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改了一个填空题的粗心错误,然后放下笔。离交卷还有十分钟的时候,他往左边靠窗的方向看了一眼。
白畅坐在离他隔着三个座位的窗边。米多能看到他的侧脸——低着头,笔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眉头微蹙。他的嘴唇轻轻抿着,那个表情和米多在自习课上看到的咬笔帽时是同一款。但他的手很稳,笔尖在纸上移动的节奏不快,每一步都算清楚了才往下写。他没有在最后几分钟赶着改答案,而是在反复检查前面的步骤,偶尔在草稿纸上重新验算一遍。
交卷铃响的时候,米多看到白畅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在考场苍白的灯光下轻轻颤了两下。
周三下午最后一门文综考完,月考正式结束。全年级的学生从各个考场涌出来,走廊上瞬间充满了如释重负的喧嚣。有人在讨论最后一道题的答案,有人在哀嚎地理太难,有人已经拿着篮球往操场上冲。
米多在教室里找到白畅的时候,他正坐在座位上收拾笔袋,动作比平时慢半拍,像是在回放这两天经历的每一场考试。
“走吧。”米多说。
“去哪?”
“打球。我说过的。”
白畅看了他一眼:“你认真的?”
“我从来说话算话。”
白畅沉默了几秒,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个米多之前从来没见过的袋子。打开,里面是一双篮球鞋。不是什么名牌限量款,就是一双干净的、白色基础款的篮球鞋,鞋底看起来还是新的,只有轻微的使用痕迹。
“你什么时候有篮球鞋的?”米多有些意外。
“一直有。”白畅站起来,“只是没穿过。”
米多盯着那双鞋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他忽然意识到白畅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拒绝。他只是需要一个台阶——需要一个不是自己说出口的、不需要承认自己也想放松的理由。而米多把这个台阶递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准备好了。
操场上没什么人。月考刚结束,大部分人都选择了回宿舍睡觉或者去食堂提前吃晚饭。傍晚的江风吹过来,带着十月的微凉和香樟叶的青涩味。操场边的路灯还没亮,夕阳把篮板和地面都染成了一层橘红色。
米多把校服外套脱了扔在长椅上,里面是一件黑色短袖。白畅站在他对面,穿着白衬衫——打球也穿白衬衫,这很白畅。他把袖口卷到了手肘以上,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
“你以前打过吗?”米多问。
“体育课拍过几次。”白畅说得很保守。
“那就是不会。”米多把球抛给他,“先投几个试试。”
白畅接住球,站在三分线内一步的位置,双手把球推了出去。姿势不太标准——手臂发力太多,手腕的跟随动作几乎没有。球砸在篮板上弹回来,差点打到他自己的脸。白畅往旁边躲了一下,表情难得有些狼狈。
米多伸手把弹回来的球捞住:“你这样不行,发力点不对。球不是用手臂推出去的,是用腿和手腕——你手腕刚才根本没动。”他站在白畅旁边示范了一个投篮动作,球划了一道弧线空心入网,“看到没有?膝盖弯下去,球出手的时候手腕跟着往下压。你试试。”
白畅接过球,照着做了一遍。这次球至少碰到了篮筐。
“进步了。”米多说,“再投十个。”
白畅投了十个,进了两个。命中率不高,但他的姿势在十个球里肉眼可见地变好了——从最初的双臂推球,到后来开始有了一点手腕跟随。米多靠在篮球架下看着,偶尔出声纠正一两句。他打球这么多年,教过不少人——夏浩然初中就是他带的,林枫到现在三步上篮还能走出四步——但白畅是他见过的学得最快的。不是因为天赋多高,是因为认真。白畅不会把同一个错误犯三次。每一次出手之后他都会站在原地想一两秒,嘴唇轻轻动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总结刚才哪里不对,然后下一次出手就会修正。
“你以前真的没练过?”米多在他投进第五个的时候问。
“没有。”白畅捡起弹回来的球,“但我学过形体。”
“形体跟篮球有什么关系?”
“控制身体。”白畅把球举起来,膝盖微弯,手腕下压——球离手,空心入网。他转头看米多,嘴角终于弯了一下:“你教的。”
米多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半拍。
不是因为那个进球。是因为白畅笑了。不是舞台上那种专业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微笑,也不是被他说中了什么之后压着嘴角的微表情。就是一个普通的、因为完成了一件事而开心的笑。很轻,很短,但在那个笑容里,米多看到了一个和平时完全不同的白畅。
“行啊你。”米多把涌上来的那股说不上来的感觉压了下去,走过去捡起球,“那来打几个回合。你防我。”
“你让我防你?”白畅挑了下眉毛,“你比我高半个头。”
“我不会用身体的。就比投篮。”
两人在越来越暗的操场上投了将近一个小时。米多说话算话,没有用身高和力量压制,只是在外线投篮。白畅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后来竟然能连进两三个。他的动作还是不太标准——出手点偏低,弧线太平——但他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他投篮的时候,眼神特别稳。那种稳和他在舞台上面对一千多个观众时一模一样。米多认识很多打球的人,技术好的很多,但眼神稳的没几个。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操场边的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打在球场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白畅的白色衬衫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暖色,袖口还卷在肘弯上,露出一截被球磨得微微发红的小臂。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头发尖有点湿,贴在额角。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弯着腰喘气,然后抬起头看米多,眼睛在路灯下特别亮。
“继续?”米多问。
“……好。”
白畅站直身体,接过球。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那个影子比本人更瘦,拉得长长的,安静地站在球场中央。米多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这个人也许不像他看起来那么脆弱。他只是把所有力气都用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了。
周四早晨,成绩出来了。
月考成绩单贴在教学楼一楼公告栏上,红纸黑字,整整齐齐排了一整面墙。米多到的时候公告栏前面已经围了好几层人,夏浩然凭借体型优势挤进内圈,不到十秒就挤了出来,表情复杂。
“你是第一。”他拍了拍米多的肩膀,“物理满分,数学一百四十七,总分比第二名高了将近二十分。”
米多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在他意料之中——不是骄傲,是他考完就知道自己的发挥在什么水平线上。
“白畅呢?”他问。
夏浩然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第一个问白畅?”
“我就随便问问。”
“他第十五。”夏浩然说,“总分年级第十五。数学一百二——对于艺考生来说已经很恐怖了。语文年级第一,一百三十八。英语一百四十二,也是年级第一。”夏浩然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对非人类生物的敬畏,“他两门文科都是年级第一,硬生生把数学的分差拉回来了。”
米多穿过人群走到公告栏前,找到了白畅的名字。高一(1)班,白畅,总分年级第十五。数学一百二。语文一百三十八。英语一百四十二。他盯着那几行数字看了几秒,心里涌上来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惊讶——他从第一天就知道白畅聪明。是骄傲。是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属于他本人的骄傲,就好像白畅考得好这件事和他有什么关系似的。他想起昨天傍晚在操场上白畅投篮时那个专注的眼神,想起他每次出手之前嘴唇轻动、总结错误的样子。这个人在考场上大概也是同样的表情。
回到教室的时候,王建国已经站在讲台上了。他的表情比平时稍微松弛了一点——对王建国来说,这就是“非常满意”的最高级别表达了。
“月考成绩已经出来了,”他扫了一圈全班,“咱们班的总体成绩在年级前列。特别表扬两位同学——米多,总分年级第一,物理满分。白畅,语文和英语双科年级第一,总分年级第十五。希望这两位同学继续保持,也希望其他同学向他们学习。”
教室里响起一阵掌声。米多靠在自己的椅背上,看着前排白畅的背影。白畅坐得很直,和平时一样,但米多注意到他的左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不是紧张,是某种安静的、被自己认可了的开心。他今天没有转笔。
“不过,”王建国的语气微微沉了一点,“有些同学的数学成绩有明显的短板。我就不点名了,但希望你们自己心里有数。高一不把基础打好,高二分科之后会很被动。尤其是文科方向的同学——不要以为选了文科数学就不重要,高考数学是必考的。”
白畅的左手手指停了。
米多看见了他的反应。王建国的“不点名”实际上就是在点名——全班学文科方向的艺术生只有白畅一个。这话就是说给他听的。米多看到白畅的后背依然挺直,但他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往上提了一下。
课间的时候,白畅转过身来。
“看什么?”他问。
米多这才意识到自己从上课到现在一直在看着他的背影。“看你有没有在咬笔,”他反应很快,“今天没咬,进步了。”
“我说了我没有咬笔。”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白畅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做了一件米多没想到的事——他把自己的数学卷子从书包里拿出来,摊在米多桌上。卷面很干净,字迹工整,前面的选择和填空正确率很高,扣分主要集中在最后两道大题的第三问和一道解析几何题的计算过程。
“函数那道题,第三问我扣了七分,”白畅指着卷子上的红叉,“前面的步骤都对,最后一步参数讨论少了一种情况。你满分,能教我吗?”
白畅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主持节目时说“接下来请欣赏”——没有任何不好意思,也没有任何犹豫。他不是在求助,他是在问一个他认为能得到答案的问题。米多忽然意识到,白畅从来不会在别人面前示弱,但他会在他信任的人面前直接说“我不会”。这不矛盾。因为他说“我不会”的时候,不是在求援,是在邀请对方和他一起解决问题。
“当然。”米多把卷子转过来,拿起笔,“你看这里——这个复合函数的定义域需要先分类讨论。题目给的条件是a大于零,但没有说a和1的关系。所以你一开始就要分三种情况:a在0到1之间、a等于1、a大于1。你漏了a等于1的情况。”
白畅低头看着卷子,眉毛慢慢皱起来,然后松开。“就漏了这一种情况。”
“对。你只漏了一种,但缺了这一种整个第三问的论证就不完整。所以你前面明明都做对了,最后拿不到分。”米多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下三种情况的推导过程,“你把这个思路记住。下次遇到带参数的函数题,第一件事就是分类讨论——不管题目有没有提示你。”
白畅看着草稿纸上的推导,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他拿起自己的笔,在卷子旁边重新把三种情况各写了一遍,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写完,他抬头看了米多一眼:“谢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那你想听什么?”
“比如‘米多你讲得真好’,或者‘米多你是天才’。”
白畅把卷子收回去,转身之前说了四个字。
“想得美。”
但他转过去的时候,米多又看到了那个细微的动作——他的左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紧张,不是焦虑。是开心。
米多把笔拿起来,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一只柴犬。不是翻白眼的那种,是眯着眼睛笑的那种。他画完之后自己看了看,觉得画得还不如白畅上次画的那只。他用笔在那只柴犬旁边加了一行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数学一百二,语文英语双第一,打球能从零进到五——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他把这一页撕下来,折成纸团,正要戳白畅的后背。上课铃响了。
王建国踩着铃声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材料。“下午的班会课我们讨论两件事:月考总结,以及下周运动会的报名。体委——”他低头看了看花名册,“——夏浩然,你负责组织。”
夏浩然在后排“啊”了一声,然后小声对米多说:“我什么时候成体委了?”米多瞥了他一眼:“你开学自我介绍的时候不是说‘我热爱运动’吗。王建国记住了。”夏浩然把头埋进胳膊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哀嚎。
米多笑了一下,把那个还没来得及递出去的纸团攥在手心里。然后他把它塞进了课桌抽屉里,和那颗没送出去的蜂蜜柚子茶放在一起。
十月傍晚的江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香樟叶和江水混合的气味。白畅的后背还是笔直的,白衬衫领口露出那截细白的后颈,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暖色的光。米多看着那个背影,想起昨天傍晚在操场上白畅投进第五个球时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他的记忆里停留了整整一个晚上加一个上午,到现在还没有散去。
他想,月考结束了,王建国说有些人数学不好需要补,白畅亲口问他“能教我吗”——这件事大概还会继续一段时间。可能是接下来整个学期,可能是整个高中。
也可能是更久。不过这个念头太远了,米多没有往下想。他只是一个刚刚考了年级第一的高一学生,窗外江风正好,前排坐着的那个人后背正轻轻靠在他的桌沿上,而他的桌肚里有一颗奶糖、一盒柚子茶、和一个没有递出去的纸团。
眼下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