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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广播站的声音   九月过 ...

  •   九月过了一半,临江一中的生活慢慢有了形状。
      每天的课表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七点二十到校,七点四十早自习,八点第一节课,上午四节课排到十二点,下午两点继续,五点半放学,走读生回家,住宿生吃过晚饭还要返回教室上晚自习。高一(1)班的黑板上每天都有人用湿漉漉的字迹更新倒计时——距离期中考试还有多少天。没人知道是哪个老师让写的,但那个数字每天都在变小。
      米多发现自己每天早上推开教室门的时候,目光会先越过讲台、越过前排几排人头,落到第三排靠窗往前一个位置。那个位置上坐着的人通常已经到了,后背挺直,桌上摆着笔记本和水笔,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在低头写东西,有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侧脸被早晨的光线照出一层很淡的轮廓。
      白畅总是比他早到。
      米多把书包挂在课桌旁边,坐下来,用膝盖顶了顶前排的椅腿。白畅没有回头,但后背微微往后靠了一点——那是他回应米多的方式。没有语言,没有眼神,就靠那一点微不可察的重量。
      “今天早上吃什么?”米多问。
      “面包。”白畅头也不回。
      “又是面包。你家楼下那家面包店的豆沙包不错,你试过吗?”
      “我不吃豆沙。”
      “那你吃芋泥吗?他家有个新品,芋泥麻薯的,上次我路过买了——”
      “米多。”白畅转过头来,表情淡淡的,但眼睛里有一丝被磨没了耐心的光,“早自习了。”
      米多闭嘴了。他其实还想说那家面包店的芋泥麻薯真的很好吃,他上周买了三个,但看到白畅转过去的后脑勺,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白畅的头发在早晨的光线里看起来很软,发梢有一点不明显的棕色,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夏天晒的。米多盯着那个后脑勺看了五秒,然后翻开课本。
      这是高一(1)班九月的普通一天。
      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大概就是广播站的事。
      开学第二周,学校广播站开始面向高一招新。通知是贴在行政楼公告栏上的,一张A3打印纸,用红字写着“临江一中广播站招新启事”。米多那天中午吃完饭路过公告栏,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退回来,站在玻璃橱窗前从头到尾把通知看了一遍。
      招新要求写得不长:普通话标准,吐字清晰,有播音主持经验者优先,高一新生均可报名,报名表在团委办公室领取,截止日期九月二十号。
      当天下午,米多去团委办公室帮王建国交材料,看到桌上摆着一沓空白报名表。他拿起一张看了看,然后顺手塞进了自己的书包。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他又不报。
      晚自习前,米多回教室的时候看到白畅正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但他咬着笔帽,眼睛看着窗外。那个侧脸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你在想什么?”米多坐下来,随口问。
      白畅回过头来:“没什么。”
      “骗人。你那道题一个字都没写。”
      白畅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练习册,空白的第一页,连名字都没写。他把笔从嘴里拿下来,转了半圈:“我在想广播站的事。”
      米多的手伸进书包里,碰到了那张报名表。他把报名表掏出来,放在白畅桌上。
      白畅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米多。
      “你别误会。”米多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我刚才帮老王交材料,顺手拿的。你不是学播音的吗?这个你不报谁报。”
      白畅拿起报名表看了一遍。他的嘴唇轻轻动着,应该是在默念上面的字。看完之后他把表折好,夹进笔记本里。“谢了。”
      “你上次也说谢了,”米多说,“你能不能换个词?”
      “那你想听什么?”
      “比如‘米多你真靠谱’,或者‘米多你人真好’。”
      白畅转过头去,重新面对数学练习册。但他拿起笔之前,米多听到他说了四个字,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操场上打球的回声吞掉了。但米多听到了。
      “想得美。”
      米多笑了。
      白畅报名广播站这件事,在班里没有引起什么波澜。文科班有几个女生也报了名,其中一个叫刘思琪的文艺委员格外积极——她在开学第一周就表达过想进广播站的愿望,课间经常跟白畅的同桌苏念念打听广播站的事。米多有一次路过文科班的走廊,看到刘思琪正站在白畅座位旁边和他说话,手里拿着一张和米多拿回来的一模一样的报名表。白畅听着她说,时不时点一下头。
      米多没有停下脚步。但他走过去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
      一周后的周二下午,广播站的面试在综合楼四楼的播音室进行。临江一中的广播站设备出乎意料地好——一间专门的录音室,隔音棉贴满了墙壁,操作台上摆着一排调音台和两台台式电脑,麦克风是专业的动圈麦,比外面一些小的录音棚也不差。据说这是三年前一个做音响设备的校友捐的,那届高三毕业的时候送了一整套设备给母校。
      米多不是广播站的人,他没有理由出现在面试现场。但他还是来了。理由是“林枫说他想去看看”——林枫当然没有说过这话。林枫的原话是“我不去,你少拿我当借口”。但米多已经自动把这句话过滤掉了。
      他站在楼道拐角处,从窗户能看到播音室的玻璃门。面试是一个一个进,轮到白畅的时候,米多看到他站起来,整了整校服领口,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隔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米多听不到声音。但他能看到。透过播音室门上的小玻璃窗,他看见白畅坐在麦克风前,面前放着一张稿纸。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角度,然后开始念。
      隔音门切断了所有声音。但米多不需要听到——他看着白畅的嘴唇一张一合,看着他微微皱眉调整气息的样子,看着他念到某个段落时抬起眼看向前方,好像在看稿子,又好像在看稿子后面的什么东西。那个眼神很专注,专注到让人觉得他不是在面试,而是在做一件对他来说天经地义的事。
      米多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透过那扇小窗户看完了全程。面试大概只有五六分钟,但他觉得那个画面在脑子里停留的时间比五六分钟要长得多。
      面试结束两天后,录取名单贴在了公告栏上。白畅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备注了一行字:高一(1)班,播音方向,嗓音条件优异,专业基础扎实,建议培养为骨干。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夏浩然用筷子指着公告栏说:“白畅这是要当校广播站扛把子的节奏啊。”
      米多端着餐盘从他身边路过,瞥了一眼公告栏,说:“我早知道。”
      夏浩然莫名其妙:“你早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林枫端着餐盘跟在后面,淡淡地说:“因为报名表是他拿的。”
      夏浩然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米多:“你是不是对白畅有点太好了?”
      “他对谁都这样。”米多还没说话,林枫先替他回答了,“你没发现他每天给白畅带的东西都不一样吗?周一润喉糖,周二巧克力,周三冰可乐。今天是周四,你猜他兜里装的什么。”
      米多用手肘顶了林枫一下。夏浩然直接把手伸进他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包独立包装的蜂蜜柚子茶。
      “你疯了?九月天喝热的?”夏浩然翻来覆去看了看保质期。
      “广播站录音的时候要喝温水,”米多把柚子茶拿回来,塞回口袋,“凉的伤嗓子。”
      夏浩然用一种“我不认识你了”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转向林枫寻求同盟。林枫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口青菜,说:“别看我。我只负责观察,不负责解释。”
      白畅在广播站的第一期节目定在了十月第二周的周三。这是高一新人的首秀,负责午间时段的散文朗读和点歌环节。广播站的指导老师让他自己挑一篇稿子,选一首歌。
      他选的是沈从文《边城》里的一段——翠翠等傩送的那段。米多注意到这个细节是因为他看到白畅在他的那本借来的《边城》里夹了一张便签纸,上面用铅笔写了几个时间码,应该是稿子里要截取的段落。那本书已经被他翻完了,书脊的标签磨得有些发白。他把其中几页折了角,其中一页折了两个角——应该是他特别中意的那段。
      周三中午,食堂。
      米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没怎么动的红烧肉。夏浩然坐在他对面,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灭一盘盖浇饭,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林枫坐在旁边,吃饭的动作依然不紧不慢,像是在执行一项不需要情绪参与的日常任务。
      “你今天的肉一口都没吃。”林枫注意到。
      “不太饿。”米多说。
      林枫没有追问。他只是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食堂天花板上挂着的那排广播喇叭——午间广播的序曲已经响完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正从喇叭里漫出来。
      “各位同学中午好,欢迎收听临江一中广播站午间节目《江声》第一期。我是今天的播音员白畅。”
      食堂里的嘈杂声没有立刻消失。但米多注意到,在广播响起后的几分钟里,周围的人说话的声音小了一点。不是那种突然的安静,而是像水位慢慢下降那样——有人把筷子放下了,有人抬起头看着喇叭的方向,有人本来在刷手机,手指慢慢停下来。
      那把声音从广播喇叭里传出来,和平时在教室里听到的又不一样。教室里的白畅说话是不加修饰的——借橡皮、回答问题、偶尔被米多烦得不行了回一句“别闹”,都是最日常的声音。但广播里的白畅在“说话”和“表达”之间找到了某种微妙的平衡。他的声音不是那种刻意压低的播音腔,而是在自然说话的基础上加了分寸感——每个字的轻重都刚好,每句话的停顿都留白了。就像他之前在教室里给米多念稿子时那样,只不过现在听他念稿子的人变成了全校。
      他开始念《边城》的那段。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念到这一句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比原文需要的更长一点,长到米多以为广播出了问题。然后白畅接上了下一句——不是继续念稿子,而是说了一段话。
      “这段文字写的是等待。每个人一生中都会等一些人、一些事。有些等到了,有些没有。但等待本身也许就是有意义的。”
      然后音乐切进来——是久石让的《summer》,钢琴的前奏轻巧地跳出来。白畅的声音在音乐的上方浮着,又说了几句关于午间祝福的话,然后结束语。
      广播停了。
      米多盯着自己面前那盘凉了的红烧肉,叉子在手里转了好几圈。
      夏浩然从盖浇饭里抬起头,含含糊糊地说:“白畅这个节目可以啊。刚才那个‘等’字念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林枫难得主动开口:“他今天处理得比彩排好。最后那段话应该是他即兴加的。”
      “你怎么知道是即兴的?”夏浩然问。
      “因为他的原稿我在他桌上见过,没有那段。”林枫夹了一块西兰花,“而且在念‘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之前他做了一个深呼吸,应该是临时决定要说后面那段话的。”
      米多站起来,端起餐盘就走。
      “你去哪?”夏浩然问。
      “交餐盘。”
      他把餐盘放到回收处,快步走出食堂。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正往外走,有人还在讨论刚听过的广播。米多穿过人流,走到综合楼楼下。广播站就在四楼。他站在楼下抬头看,广播站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本来想上去的。但他上去要说什么呢?“你节目做得很棒”——他在心里预演了一遍,觉得太普通了。“你最后那段话说得真好”——好像也不够。“你今天把那句‘也许永远不回来’念得特别有味道”——还是不对。
      他在楼下站了五分钟,最后转身走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米多迟到了两分钟,王建国站在讲台上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走到座位上坐下来,白畅已经坐在前排了,后背挺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盒蜂蜜柚子茶还在米多口袋里,温的。他原本打算在广播结束后给白畅的,但现在他觉得这个举动太蠢了——人家刚做完一档全校都能听到的专业节目,你送柚子茶?
      他把柚子茶塞进课桌抽屉最里面。
      下课铃响的时候,白畅转过身来。
      “你今天中午没来食堂?”他问。
      “来了。”
      “我没看到你。”
      米多愣了一下。白畅去食堂的时候也在找他?“我在靠窗那排,”他说,“你节目做得很好。最后那段话特别好。”
      白畅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意外。这个意外和几周前米多说他“声音好听”时的那个意外很像——不是惊喜,不是骄傲,是一种轻微的、带着审视意味的“你是怎么听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那段话是加的?”他问。
      “林枫说的。他说你做了一个深呼吸。”
      白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小,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确。“林枫是怪物。”他说。
      “我也觉得。”
      “你也是。”
      米多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白畅已经转回去了。但他的身体往后靠了一点,后背压到了米多的桌沿。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木板,米多能感觉到那个后背的重量——很轻,但确实靠上来了。
      十月下旬,临江终于凉快了一点。香樟树的叶子开始变黄,江风从闷热转成了微凉,吹在脸上不再是黏糊糊的,而是带着一股清爽的水汽。早上的操场上偶尔会有薄雾,体育课跑完步之后呼出的白气第一次出现了形状。
      广播站的节目稳定在每周三播出,白畅的《江声》已经做了四期。从一开始的《边城》选段,到后来他试着聊一些关于成长的话题,节目风格越来越成型。米多每期都听,从来不错过。有时候他在操场上打球,到点了就把球丢给夏浩然,自己坐在单杠下面听完再打。夏浩然说他是“白畅的忠实听众一号”,米多没有否认。
      某个周五下午的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翻书声和头顶日光灯镇流器的嗡鸣。米多做完了数学卷子,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从他的角度能看到白畅的侧脸——白畅正在写化学作业,眉头微蹙,嘴唇轻轻抿着,右手握笔的姿势很标准。他的睫毛在日光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眨眼的时候那片阴影会轻轻晃动。
      米多看着他写了三分钟,然后从课桌抽屉里翻出一个东西戳了戳白畅的后背。
      白畅回头,看到米多手里举着一颗奶糖。大白兔的,红色包装纸,不知道在抽屉里放了多久。
      “哪来的?”白畅问。
      “张姨塞我书包里的。我不吃奶糖。”
      白畅接过糖,剥开包装纸放进嘴里。他没有立刻转回去,而是侧着身看着米多。那颗奶糖在他左边的腮帮子里鼓起一小块,让他向来冷淡的表情多了一丝不太协调的可爱。他含着糖看了米多几秒,然后说:“下周的节目,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帮我念一段东西。”
      米多以为自己听错了。“我是你后桌,不是广播站的。你让林枫念,他声音比我好听。”
      “林枫声音太冷了。”
      “夏浩然?”
      “他不正经。”白畅顿了顿,“你声音还行。”
      米多觉得自己的耳朵尖又开始发烫。他对自己声音的评价一向不高——球场上吼人还行,但放到广播里让人听就算了吧。但白畅说“还行”——从白畅这个播音专业的人嘴里说出“还行”,翻译一下大概相当于别人说的“很好”。
      “念什么?”他问。
      “下期节目的主题是‘朋友’。我想加一段对话。”白畅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稿纸递给他,“这段。你念A,我念B。不难。”
      米多展开稿纸。上面是白畅手写的两段对话,字迹清瘦有力。不是那种刻板的好看,是带着个人印记的——横折的地方有棱角,撇捺收得很干脆。大概两百字左右,是两个人关于“友谊是什么”的对话。A是提问方,B是回答方。米多要念的是A——那个一直在问的。而白畅给自己写了B——那个回答的。
      “什么时候录?”米多问。
      “下周二下午,自习课。广播站那天空着,我借了钥匙。”
      “行。”
      米多把稿纸折好,夹进课本里。这个动作引起了他的注意——一周前,白畅也是用同样的动作把他拿来的报名表折好夹进笔记本的。他不确定自己是下意识在模仿白畅,还是说折纸这件事本来就只有这一种做法。
      但他知道自己说“行”的时候没有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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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努力做到日更 《等风也等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