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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玄 ...

  •   玄隐山五十年一度的师门会召开了,分支旁脉、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但凡是沾亲带故的,都接到了帖。

      青岚宗也接到了。虽然它那名字是抄的。

      孟师父倒也不害臊,还真就接下了帖。

      孟师父没嫌丢人——抄的怎么了,匾挂反了怎么了,帖上写的是“青岚宗”三个字,又没写错。

      该派谁去?这倒不用想。根骨好的就这么一个,不派裴昌恒派谁?

      为了这次的师门会,孟师父也是下血本了,孟师父把供桌上那把剑拿了下来。裹了多少年的布一层一层揭开,抽出剑,剑身还是亮的,也不知道是他这些年擦得好,还是本来就好。他递给昌恒,说不能让裴昌恒拿着那把豁口剑丢人现眼。

      交接到裴昌恒手里师父还唠叨:“小心些……这可是我们宗唯一的宝贝了。”

      昌恒接过来,嘴上应着。心里想的却是:前些天还说我是难得的宝贝。这才几天,让位给一把剑了。

      他没敢说出口。师父是真干得出让他换回那把豁口剑的事,他舍不得这把剑。

      裴昌恒试着挥了一下,“翁”的一声,又利又快,和自己的那把,确实不一样。

      师父摆摆手,示意他跟上,领他去了后山。

      就是那块空地。昌恒每天寅时来,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石板不平。他还从没在这儿见过师父双脚离地。

      师父站定,把剑往空中一抛,那剑竟悬住了。他老人家一提气,踩了上去。

      裴昌恒第一次见到孟师父御剑飞行。

      说裴昌恒第一次见也不全对,师兄姐们入门这么多年,同样头一回开这个眼。

      师父飞了半圈,从空地这头到那头,离地约莫一丈来高,就落下来了。落的时候脚底下打了个晃,被他用擦剑的动作盖了过去:“好久没用了,看来还行,没放坏。”

      也不知是安慰徒弟,还是安慰剑。

      师父把御剑飞行的口诀教了,往后退了两步:“试试。”

      也不怕裴昌恒摔坏了。

      大约当师父的都有这种自信——有天赋的徒弟都属猫,摔不坏。

      裴昌恒试了试,剑悬是悬住了,就是不太体面,在半空中瞎抖。

      他也没管,一脚踩了上去。

      剑身一歪,整个人横着拍在了地上。后背着地,扬起一小片灰。

      毫不意外。

      师兄们聚上来扶起了裴昌恒。

      师父笑了,看来这剑和你还不熟,多练练就能飞了。

      “多练练”也不知道是多久,反正这过程裴昌恒没少摔。

      这御剑飞行可算是赶着师门会召开前练熟了。

      这话是师父说的,裴昌恒没敢接。所谓的“熟”,不过是不摔了。拐弯还不行,落地还得往前冲两步。

      玄隐山比裴昌恒想象的大。

      不单只是高。青岚山也高,只是高得歪歪扭扭的,师父当年选山头大概只看便不便宜,也不管方不方便上山下山。

      玄隐山的高里还有深:山路从山脚就开始分岔,每一条都铺着规整的石板,接缝处只留一道头发丝细的线。石板上刻着他看不懂的纹路,大约是某种阵法。

      隔几十步就有一盏悬着的灯笼,上面画的符他一个也不认识。

      不过自打来了玄隐山,不认识的东西比认识的多,裴昌恒已经不怎么一惊一乍了。

      青岚宗上下山的路只有一条,师父自己拿锄头刨出来的。下雨天走到距离山门下的那一阶一定会踩一脚水。每次都踩,每次都不长记性。师父说那是因为那阶台阶比别的高半寸。裴昌恒偷偷量过,一样高的。就是自己不长眼。

      数台阶这毛病到了玄隐山也没改,又下意识数起了台阶。数到二十三的时候发现自己做了件蠢事:玄隐山的台阶一眼望不到头,数到天黑也数不完。

      他就不数了。

      人比他预想的多得多。

      灰袍的、白袍的、蓝袍的、腰上挂玉牌牌好大一块的——他经过时听见两个年轻修士在讨论什么“怨灵浓度异常”,一个字都没听懂。还有一个蹲在路边拿树枝在地上画阵,画一层,阵自己转一圈,再画一层,再转。旁边围了一圈人看。裴昌恒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没看懂,又挤出来了。

      没人管他。

      他穿着师父翻箱底找出来的那件新袍子,说是新,其实是前几年前做的,一直没舍得穿。领口紧了些,走路的时候总想伸手去扯。

      他把那把剑抱在怀里,走得慢了些。

      这把剑现在比他的命还重要。来之前师父说了好几遍:“丢了你别回来。”末了又补了一句:“剑别丢,你也还是得回来。”

      又上了一段台阶,拐过一片松林,眼前忽然开阔。一方广场铺满了白石板,正中间立着一面巨大的玉璧。说是玉璧也不太对,更像一池水竖了起来,表面有光纹在缓慢流动,自下而上,如瀑布逆行。

      广场上三五成群站了不少人,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盘腿打坐,有的对着玉璧指指点点。没有人大声说话,但所有人加起来的声音变成一种嗡嗡的底噪,像夏夜的虫鸣。

      裴昌恒在一棵松树底下站定了。

      树下阴凉,他刚飞了半个时辰,脚底板还有点麻。他把剑靠在树干上,揉了揉肩,开始打量周围。

      他看见了一个人。

      他最先注意到的是他和人群的距离。那个人站的地方,玉璧旁边偏右,三步之内,没有人过去。

      广场上人挤人,可那一小圈就是空着。没画线,也没人拦着,但所有人经过时自动往外多绕了半步,像水遇到石头,绕着走。

      那个人笔直站着,袖子垂到手腕以下,手没露出来。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晒着太阳,站在人群里,和周围格格不入,但又好像在这里是天经地义的。

      裴昌恒多看了两眼。说不清为什么。这个人是谁?他不知道。

      只是这个人让他想到以前村口的那口井,夏天打上来的水,第一瓢泼在脸上,凉得你喊不出声。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守缺宗"、"晏师兄"之类的,他也没听清。

      他正忙着和领口较劲,那领口又勒上来了。

      他扯了一下,没扯开。

      算了。

      带他上山的师兄在远处招手:"昌恒——这边登记——"

      "来了。"

      他抓起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下。

      那个人还站在原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裴昌恒心想,站那么直,也不嫌腰疼。

      他把剑换到另一只手,往登记处小跑过去。

      日头偏了一点。他刚才站的那块地儿,已经被松树的影子吃掉了。

      这是他惯常站的地方,玉璧右侧,离玉璧不远不近,背对松林,面向广场入口。商参说过他选这里是因为视野好、没人敢靠近、离开也方便。

      商参说话向来对三分错七分,但这句大约是对的。

      他没有什么要做的。师门会尚未正式开始,各宗弟子正在陆续入场。等流程走完就是。不远处几个守缺宗弟子正在核验
      名册,用不着他插手,他等着就好。

      广场上的人逐渐多起来,他看见一个人从广场入口走进来。

      修为不高。只是和别人不一样,不在任何一样里。

      广场上行走的修士,各有各的样式。剑修袖口紧束。丹修腰间挂着大小不一的药袋,走起路来窸窣作响,隔三步就能闻出谁的丹药加了过量的雄黄。阵修人手一个罗盘,有的端在手里,有的悬在肩侧,罗盘指针随着地脉灵气微微颤动,阵修的手指也跟着颤。就连散修也有散修的格式:旧袍子、旧剑、旧鞋,旧得有规矩,旧得统一,好像旧本身也是一件制服。

      只有那个人不一样。

      先看到衣服。灰蓝色的袍子,料子倒也不算差,只是穿在他身上哪哪都不对。肩线塌下去半寸,袖口长出一截,领口明显紧了,走几步路就得扯一下领口,扯完不管用,过一会儿又扯。袍子下摆落在脚踝以上,不该短的地方短了,不该长的地方长了。这件衣服不是他的。

      然后看到剑。背在身后,不像剑修那种斜背,剑修讲究,背剑有固定的角度,剑柄离右肩几指宽都有讲究。这个人只是把剑带往肩上一挂,剑柄歪着,剑鞘蹭在后腰上,这种挂法走快了就晃。不过他走得不快。走得很慢,边走边四处看,经过一个阵修在地上画的阵盘时停下来,探头看了一眼,没看懂,又走了。

      剑鞘是旧的,没什么花纹。剑身上的灵气却很稳,很静,像是压了很多年没出鞘了。这把剑在那个人的背上像是一块玉用草绳吊着。剑不错,但人好像有点寒酸。

      那个人走到一棵松树底下,站住了。单手一拽,剑带从肩膀滑下来,剑鞘磕在树干上,砰地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剑鞘有没有磕坏,确认没坏,才把剑靠在树干上,开始揉肩膀。

      晏清都看着他揉肩膀。

      广场上几百号人,有紧张得手指捏白的,有故作镇定把罗盘转得太快的,有对着玉璧假装参悟其实在偷偷打量竞争对手的。这个人揉肩膀。

      揉完肩膀又开始和领口较劲。这回把下巴抬起来,两只手同时扯领口,扯了两下,好像终于松快了一点,呼了口气。然后开始打量广场,目光从玉璧移到灯笼移到人群,最后移到了晏清都这个方向。

      对上了。

      停留的时间很短,甚至没到一个呼吸。那个人的表情没有变化,连和陌生人对视的尴尬都没有。他看晏清都的方式和看那棵松树没什么区别:直直地看,看完了,就移开了。

      晏清都把目光收回来,垂在玉璧流动的光纹上。

      旁边一个守缺宗弟子上前,低声报告名册核对的事。他听着,没怎么听进去。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这个问题浮上来,又沉下去。不重要。每年师门会都会来一些偏远分支的弟子,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拿着和身份不匹配的法器,在玄隐山转一圈就回去了。

      远处有人喊了那人一声:“昌恒——这边登记——”

      那个人应了声“来了”,抓起剑,跑了过去。

      晏清都没有再看他。

      只是那个名字落在意识某个边角里,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沉不下去,也没飘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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