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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岚宗 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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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派叫青岚宗。孟师父说这名字是开派祖师抄来的——抄玄隐山一个分院的匾。字抄对了,位置挂反了。挂了百来年没人管。
昌恒站在匾后面,回头看了看那块光板,又看了看匾上的字。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他才从师兄嘴里知道,这匾是开派祖师亲手挂的。挂完了才说:“嗯?怎么光板冲外?”
然后就没再提过这事。
山头是破的,前殿的柱子裂了,用麻绳捆着。藏经阁里的心法缺页比全的多——《青岚诀》少两页,有个师兄自己编了段口诀补上去,练了半年,走火入魔了,师父救了好久才救回来。后山有块练功的空地是拿脚踩出来的,后来才铺了石板。兵器架上的剑一共五把,两把豁口,一把断尖,剩下的两把完整,但太长,不适合裴昌恒,是大师兄和二师姐的。最好的一把是孟师父的,孟师父自己不用,拿布裹着搁在供桌上,就供着。那把剑是青岚宗唯一值钱的东西。
裴昌恒算是知道师父为什么不御剑飞行了——就那么一把好的,他舍得吗。
这个门派也挺穷的,裴昌恒想,没比自己破屋顶的家好到哪里去。不过没事,他也不挑。
青岚宗到底修啥的,裴昌恒不好说。练剑的没几个,五把剑就够分了。修道么,连心法都是缺页的。画符倒是也有个师兄在画,至于火符能不能点着灶台,昌恒还没见着。
剑是头一天就分到的。
昌恒分到的是一把豁口的。豁口在剑刃中间,不大,像是砍什么硬东西崩的。“回去磨一磨,还能用。”孟师父说。他磨了一下午,豁口还在,利了一些,挥了几下试了试,确实不影响用。
他不在乎剑是豁的,不在乎心法缺页,不在乎前殿柱子用麻绳捆。他每天寅时起来练剑,天还是黑的,石板上结一层露水,鞋踩上去吱吱响。先练青岚剑法入门十三式,也没有剑谱,剑谱被虫蛀了。孟师父站旁边一棵松树底下,松树是歪的,孟师父也是歪的——他正靠在那棵歪松树上呢。
“再来。”
昌恒再来。
“手腕别僵。”
昌恒松手腕。
“太快了。”
昌恒慢了,这回慢得有点过,像是在水里划。
孟师父没再说。但昌恒能悟。
《青岚诀》练到第四层的,全宗只他一个。师兄师姐在第二层打转,十几年的道行压在瓶颈上,困久了,也都不言声了。他不是故意比他们快。口诀念一遍就在脑子里不走了,灵气走经脉的感觉,别人要找好几年,他第一次打坐就摸到了。像摸一件只属于自己的旧衣裳的口袋,知道那里就有个口袋。
山下有个村子。比他自己那个村子大一点,有赶集庙会。每逢初五赶集人多摊子多的时候,青岚宗的弟子也会下山——买米买盐买粗布,毕竟没辟谷,还得吃饭穿衣。
村民叫昌恒“小神仙”。他才十岁不到,个子还没长开,跟在师兄后面下山,背一把豁口剑,步子大得差点绊倒。卖豆腐的大娘从摊子后面探出头:“小神仙来了——帮我看看这锅怎么老烧糊。”
昌恒说我不是修锅的。
大娘说那你修什么的。
昌恒想了一下。修什么还真不好说。剑算修过,灶还没有。
“修道的。”
大娘说那不就是修啥都行。
昌恒觉得这个逻辑不太对,锅和道怎么能一样呢,但还是去看了那口锅。锅烧糊是因为灶口的风道堵了。他用那把豁口剑捅了一下灶口的砖头,风通了。大娘说哎呀,真修好了。大娘逢人就讲,讲了几遍,“风道堵了”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小神仙一剑通了灶王爷的气门”。昌恒解释了好几次,不是,那只是风道堵了。没人听。小神仙的名号就这么叫开了。
每次听到嘴上说不算不算,可回山时步子阔了半寸。
山道上没人。他走到半山腰,忽然停了一下,周围没人看着他。他把步子阔得更大了一点。野鸡从路边草丛里惊窜出来,扇着翅膀往林子里跑,他看了一会儿。
野鸡也不知道自己叫野鸡。
他继续走,步子没收,带着一点笑。
之后下山,小孩追着他要木剑。他拿柴刀削了一把,削歪了,剑柄都是斜的。
小孩说小神仙削的剑也是歪的。
他说歪的也能打。小孩信了,拿着跑开了。
铁匠铺在豆腐摊斜对面。
昌恒每次下山都经过。铺子不大,火炉占了半间。冬天经过暖,夏天经过脸发干。铁匠姓什么他不清楚,村里人叫他老铁。老铁不打剑只打铁,山下人用菜刀,菜刀比剑有用。手艺传了三代。淬火,刀坯往水里一插,嗤一声白汽翻上来,烫得他眯眼。眯完拿起来看刀口,指节敲一下,听声。声不对回炉,声对了搁一边晾着。
有一回买盐路过,老铁正往刀柄上刻字。刻刀很细,捏在铁匠的粗手里像根针。昌恒凑近了看,铁匠正歪歪扭扭地刻俩字:青岚。
“你刻这个干什么。”
“送你们的。”老铁头也没抬。
“能用就行,不用刻字。”
老铁把刻刀放下,拿抹布擦了擦铁屑。“送菜刀也得有个名分。”
昌恒没听懂,但记住了,送东西要有名分。
后来他在厨房看见好几把菜刀,刀柄上都刻着这两个字。字迹深浅不一,不是同一年刻的。最早那把字快磨没了,刀刃窄了一圈,还在用。
每年清明前后老铁匠会上山。不上香,青岚宗没有香火。他来送刀,新打的,刀刃还带着磨石的白印。有一年送的是一把剪刀,师父接过来,他正在补一件旧褂子,领口翻着,针别在袖子上,线还没剪断。他拿剪刀把线头铰了,看了看刀口。
“你这剪刀把子歪了。”
老铁说能用。
师父就没再说什么。
有一年昌恒问过一回,为什么每年都送。
老铁又在往刀柄上刻字。他歪歪扭扭地刻完“青”字最后一笔,把铁屑吹掉。
“头一年,是谢你们师父修过风箱。第二年忘了为什么。”
他拿指节敲了敲刀口,听声。声对了。
“第三年不送总觉得少点什么。”
把刀搁一边晾着。继续刻下一把。
昌恒在旁边听着。觉得这件事比“小神仙”真。
过了几年,裴昌恒抽条了。手腕细,领口空,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褂子都看得见。大娘端了碗豆浆递过去,昌恒接过来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喉结刚长出来,尖的,像杏核。
裁缝铺的小女儿趴在窗台上看。她娘拿尺子敲她头,她缩回去,过一会儿又趴上来。她注意到的和别人都不一样,她注意到昌恒的睫毛。从她那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昌恒侧过脸时的睫毛,长,但不翘,直的。她心想这人要是笑一下应该挺好看的,她从没见他笑过。
裴昌恒倒不在意自己长什么样,他对着井水洗脸的时候不看脸,反正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没多没少。
有一回昌恒傍晚下山替师父抓药。太阳贴着山头往下沉,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勾了一圈边。村口几个闲汉在嗑瓜子,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一眼,瓜子皮停在舌尖上没吐。等昌恒走远了,他把瓜子皮吐掉,说:
"啧。还真有点像神仙。"
没人笑他。因为那一瞬间,其他人也看见了:瘦长的影子拖在土路上,豁口剑横在背上,剑柄在肩膀上方露出一点,被夕阳染成铜色。风吹过来,褂子下摆飘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然后就过去了。昌恒拐过山脚,影子消失在树影里。闲汉们继续嗑瓜子。但后来再有人管昌恒叫"小神仙",他们没跟着起哄。那个傍晚之后,这三个字忽然不像是玩笑话了。
昌恒不知道这些。
每天入夜,在后山那块踩出来的空地上,被白天太阳晒过的余温还在。他把白天师父教的剑招从头到尾翻一遍。一遍, 两遍,三遍。剑是豁口的,挥快了有风声。豁口切风,声音和完整的剑不一样。完整的剑风声是清脆的嗡声,豁口是"咻"。他听惯了"咻"。
练累了,汗顺着下巴滴在石板上,就袖子一抹,剑往土里一插,抬头看星星。
星星很多,天上的星星比人多。他以前在自家院子里也看过星星。那时候他还小,坐在一张小凳子上,旁边搁着个笸箩,笸箩里压着他的名字。现在头顶是天。天比笸箩大,但天没压着他的名字。名字在他自己这里。那张红纸,揣了这些年,磨得薄了。折痕处透了光,墨字也有些散开,昌不像昌,恒不像恒。他没舍得扔,压在枕头底下的席子里。
有时候看着天,他会想,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什么?他也不知道。
不是“成为最厉害的人”。不是“让青岚宗扬名天下”。他甚至描不出一个具体形状——只是站在后山往远处看的时候,总觉得山那边应该比这边多一点什么。多一点,亮一点,宽一点。
他最开始来青岚宗,就是想学点东西回去,修屋顶,打猎劈材,好帮衬家里。
在青岚宗这么些年,他识字了,会用剑,确实有了点灵力,偶尔给爹娘写信,他们也会让私塾先生帮忙回信,顺便捎带些娘晒的东西。裴昌恒认识那字迹,和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纸条一模一样。没人提他什么时候回去,也没人催他该回去了。
他在石板边上坐下来。把剑搁在膝盖上。剑柄缠的麻绳松了,他重新缠。缠得不紧不松,缠到握上去刚好不滑手又能感觉到剑柄上原来的纹路,缠好之后握着剑,握紧了又松开。
起风了,夜风吹过来,松林响成一片,哗哗的。
他把剑收回鞘。起身回屋。
经过前殿的时候,孟师父屋里还亮着。烛光从门缝里漏了一道细线出来。他在那道光线前面站了一会儿,没敲门,走了。
他走之后,烛光就灭了。
第二天早上,孟师父在供桌前擦那把最好的剑。那块布都不知道裹了多少年了还用它裹着。昌恒从门口进来,叫了声师父。
孟师父没回头。“昨晚又练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起风了就回房了。”
孟师父没再问。把剑擦完放回供桌上,用布重新裹好。
“你根骨好,是好事。”孟师父说。
昌恒等着师父接下去的话。
孟师父不说了。昌恒等了很久,确认孟师父不会再说了,打算转身出去的时候,孟师父又开口了。
“根骨好的人,能走很远。”
昌恒问:多远。
孟师父说:远到青岚宗不是你待的地方。
说完把蜡烛台摆正,去看早课的弟子了。
昌恒站在供桌前。供桌上那把剑蒙着布,布是灰的。青岚宗供这把剑供了多少年,没人知道,没人用,也不打算用。供着就是个意思,祖师早就不知道去哪了。
昌恒也出去练剑了。
那天的剑招特别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