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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登记处 ...

  •   登记处的桌子排了五张,每张后面坐着一个穿整整齐齐道袍的玄隐山弟子,面前摊着名册,毛笔搁在青瓷笔山上,办事不紧不慢。

      轮到裴昌恒的时候,他把帖递过去。那名弟子接过来看了一眼帖,又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帖。表情没变,但眉毛往上浮了一点点。

      “青岚宗。”那名弟子念了一遍,又核对了一遍。然后翻名册,翻到很后面,手指从下往上划,在倒数几行找到了。

      “嗯……是有。”语气里有一种“居然真有”的意思。

      裴昌恒没觉得尴尬。师父说过,咱青岚宗名字是抄的,匾是挂反了,但帖上写的是“青岚宗”三个字,又没写错。师父都不害臊,他害什么臊。

      那名弟子倒也没为难他,只是登记完合上名册的时候多说了一句:“你们这一脉,承的是旧青岚宗的心诀吧。”

      裴昌恒愣了一下。

      “旧……青岚宗?”

      “你不知道?”那名弟子抬起头,“旧青岚宗早就不在了。你们能接到帖,是因为你们承了他们的心诀,算是一脉。关系远是远了点,但沾得上。”

      裴昌恒握着帖站在原地,脑子里浮起来的不是青岚宗,而是师父。师父从来没提过。百年前师祖抄了名字,把匾挂反了,如今师父接了帖,让他来——从头到尾一个字没提过。

      他想起师父把供桌上那把剑拿下来的时候,布一层一层揭开,抽出剑时,剑身还是亮的。师父说,这可是我们宗唯一的宝贝了。说的时候师父笑了一下。裴昌恒当时没留意那个笑是什么意思,只以为是说这个“青岚宗”唯一的宝贝。现在想来,也许师父说的是那个已经不在了的青岚宗。

      “昌恒?”登记的弟子叫了他一声。

      “在。”他把帖收进怀里。

      “名册上你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师长陪同?”

      “我一个人。”

      那名弟子点点头,在名册上记了一笔,然后递给他一块小木牌:“住处安排在后山丙字房。凭牌入内,勿丢失。”

      裴昌恒接过木牌,低头看了一眼——丙字。甲乙丙丁,排在第三等。

      他把木牌翻过来,光滑的,没有刻字。

      挺好。比他在青岚宗住的那间屋还多了一个牌子。

      他把木牌揣好,转身往回走。

      揣得不太讲究——木牌一角勾住了内袋的线头,扯了两下没扯出来,第三下用了点力,线崩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豁口,心想回头再说,转身往回走。

      穿过广场的时候,他绕开了一个蹲在地上调罗盘的阵修。那人脚边摊着七八块灵石,排得跟算命摊似的,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是在布阵还是在跟石头聊天。裴昌恒多迈了半步,又侧身让过两个剑修。这两位边走边吵,争的是"剑气化形时的灵脉走向",嗓门大得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懂。

      争论的声音渐远,他发现自己的脚步不知什么时候慢了下来。

      裴昌恒这人在赶路的时候难得慢下来。慢下来准没好事,多半不是路有问题,是他自己有问题。

      那个人还在那里。

      玉璧右侧,还是那个位置,三步之内依旧没有人。

      广场上的人比刚才更多了,衣袍颜色混在一起,乍一看像谁家染缸翻了,红白青蓝紫泼得到处都是。可那一小圈还是空着。干干净净,像有一道看不见的线拦在那儿。

      倒也不是没人想靠近,这不有个抱着卷宗的符修低头走得急,眼看着就要一脚踩进那片空地里,结果在最后一步硬生生拐了个弯,动作之利索,跟被烫了脚心似的。

      裴昌恒在松树底下站住了。

      他又靠回那棵树,把剑搁在树干上。

      就这么靠着,远远打量那个人。

      白袍。袖口没有束带,腰上没有药袋,手里没有罗盘。什么都不挂,什么都没拿,只是站着。裴昌恒一下子看不出来他到底修什么的,总不能比自己修得还杂吧。

      想到这,裴昌恒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修的确实杂。师父说他是“修道”的,但具体修什么道,师父从来没说明白过,大概是因为说不明白。裴昌恒自己总结了一下:道也修,剑也练,符也画一点,丹也烧一点,每样都沾,每样都不精,整个一流水席上捡剩菜的。之前下山还得帮村民修锅修灶台。

      所以严格来说,他裴昌恒,道修、剑修、符修、丹修,外带半个锅修。

      这履历拿出来,玄隐山招生的看了都要愣三秒。

      他这么一笑,忽然觉得刚才那股初来乍到的怯意倒是散了大半。

      那个人就站着,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喜怒不形于色的高深莫测?可能吧,但主要是那个人似乎确实是没有什么好表达的——他身边又没人。

      裴昌恒想起刚才好像听见有人嘀咕过“守缺宗”什么的。他记不太清。那会儿他正专注于绕开地上的灵石摊,没顾上听闲话。守缺宗他知道,玄隐山的大分支,名声在外,具体什么名声他也说不上来,反正听起来挺唬人的。

      但面前这个人跟他见过的任何修士都不一样。

      他见过的修士,师父、师兄、隔壁山头来串门的散修,都有点什么东西往外冒。师兄每次试新符都会炸自己一脸灰,炸完还要说“这次比上次进步了”。这个人什么都不冒。

      他就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但树还会被风吹动呢,他连衣角都不怎么飘。

      “怪人。”裴昌恒嘀咕了一声。

      声音不响,但他自己听着都有点心虚。毕竟这个距离,他也不知道对方修为,不确定对方听不听得见。

      于是他又看了两眼。

      裴昌恒收回目光,得出一个结论:这个人和自己一样,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结论刚落地,他立马给自己找补。

      ——才不一样。

      自己是没人陪着来。

      那个人,他看了眼那片三步宽的真空地带,是没人敢陪着。

      ……算了,半斤八两。

      他把木牌从怀里掏出来,翻了个面。丙字。挺好。

      他在心里点了点头。

      甲乙丙丁,不上不下。既不用跟那些大门派的亲传弟子挤甲字房听他们夜半论道,也不至于落到丁字通铺跟一群打呼噜的散修抢水。

      身后忽然有人拍了他一把:“昌恒!你在这儿——登记了没?”

      是同来参会的散修,路上认识的,没什么门派,比他还野,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就让人喊自己“阿刘”。

      “登记了。后山丙字房。”

      “丙字不错了,我丁字。”阿刘咧了一下嘴,“走不走,去住处看看?”

      裴昌恒弯腰抓起剑,把剑带甩上肩膀。

      走之前他又往玉璧那边扫了一眼。

      那个人还在。

      裴昌恒把剑带又往里收了半寸,这回剑柄没歪。转身跟上阿刘的脚步。

      穿过广场的时候,他在心里给这个人取了个名字。

      还是那两个字:怪人。

      一模一样。

      他没意识到这两个字念得比刚才又轻了一点。

      要说晏清都的修道圣体,这名头拿出去,能把半个玄隐山的新弟子唬得不敢上前搭话。不过说穿了也没什么,无非是五感比常人多开了一扇窗,窗户还关不上。广场上几百号人的呼吸、脚步、衣料摩擦、远处登记处毛笔划过纸面的沙响,一股脑灌进来,由不得他挑拣。后来他学会了排序:有用的留下,没用的扫到意识角落,像把落叶归拢到墙根底下。

      那个人的声音不在墙根底下。

      晏清都听见那个人在嘀咕他。

      那个人从登记处回来了。晏清都不用转视线就知道——一团不规整的信息重新出现在广场入口附近——肩线塌了半寸的灰蓝袍子,剑带歪在肩上,脚板落地偏重,左脚比右脚还重那么一点。刚才揉过肩膀,这会儿不揉了。走到了先前那棵松树底下停住,把剑往树干上一靠。

      然后开始看他。

      晏清都的视线落在玉璧光纹上,目光没有焦点。玉璧上的符纹流转了好几轮,他一次也没真正看进去。第二轮的时候他已经在想别的事了。现在第几轮了?没数清,但他还在想同一件事。要让他师父知道了,大概又得叹一句暴殄天物:整个玄隐山找不出第二个人敢拿玉璧光纹当走神背景板的。

      那个人还在看他。还笑了一下。笑什么呢。

      被看了这么多年,目光也能分类。第一种人站远了看,往额头看,不碰眼睛——那是服他的。第二种人不打照面,拿余光剐,剐完收得比谁都快——那是知道大不过他又咽不下这口气的。还有第三种,想上前又不敢,目光黏在半步之外,收不回去也递不过来——比起他这个人,他们更好奇的是“守缺宗”“晏师兄”“修道圣体”那几块标摞在一起能有多重。这会儿看他的人,目光没经过任何标签。

      这人大概不知道他。

      那身灰蓝袍子不合身,明显不是专门做的,袖子长了也不挽,剑带就这么歪挎在肩上。

      这人可能连玄隐山是哪座山都是进了山门才闹明白的。正因如此,他的目光才干净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什么都没来得急泡过。

      然后那人低下头嘀咕了一声。

      隔着半座广场,穿过不知多少人的交谈、脚步、罗盘转动的细响。晏清都听见了。

      “怪人。”

      晏清都没有动。

      怪人。

      晏清都独自消化这个词。

      算不上恶意,当然也算不上善意,就是一个朴素的直觉分类——和自己不一样的东西归到另一边,统称“怪”。

      所以,那人对他的评价是“怪人”。那人对自己的评价是什么,晏清都还不知道。不过一个同样和周围格格不入的人,给别人下"怪人"的判词,倒是自信。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昌恒”。

      那人弯腰抄起剑,往肩上一甩。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玉璧这边。

      昌恒。这个人叫昌恒。姓什么不知道,具体是哪两个字不知道。登记簿上有,但晏清都没看登记簿。

      登记的事不归他管。贸然去要登记簿,太奇怪了。

      广场上人潮来来去去,灰蓝的袍子混进各种颜色里,三下两晃就分不清哪一块是他了。晏清都还站在原地,玉璧上光纹又流转了一轮。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不知道哪个动作里把那两个字放进了记忆。是松树底下的那一眼,还是登记处飘过来的一声“昌恒”,还是刚才的笑和回头。说不上来。

      这次放进去之后没有像落叶一样扫到墙角。

      三个月的师门会,几百号人。后山丙字房和前院甲字阁隔了几百级台阶,有些弟子来参会从头到尾说不上一句话。他站在原地,光纹在脸上转了一轮又一轮。远处有人在喊,有人从松树底下跑过去,玉璧前几个人对着光纹争论着什么,嗓门不小,道理不深。这些声音他全听见了,然后扫走。

      但刚才那两个字,像雨后积在石板低洼处的水。

      别的都流走了,就它还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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