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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未遂 ...


  •   葬礼落幕,尘埃落定,苏意欢跟着家人回到了熟悉的家。可她的世界,再也没有半点烟火气。
      自归家那日起,她便彻底把自己锁进了时洲的房间。这间屋子干净整洁,还留着他独有的清冽气息,所有物件都保持着他生前的模样,书桌、床铺、简单的陈设,处处都是他的痕迹,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属于他的温度。
      她拒绝一切外界联系,不看手机,不应消息,不见亲友,整日闭门不出。家里人轮番轻声劝慰、小心翼翼搭话,她始终沉默寡言,死寂地封闭着自己。
      整座房子安安静静,只剩下家人压抑的担忧。唯有时妈偶尔过来敲门,轻声和她说几句话,她才会低低应一声,字句极简,算是回应。她懂时妈的丧子之痛,也唯有对着同样思念时洲的婆婆,才肯分出一丝微弱的情绪。
      父母和大哥看在眼里,疼在心底,却全然无计可施。他们不敢逼她,不敢劝她放下,不敢指责她的自我封闭。没人舍得苛责一个失去挚爱、历经生死崩塌的姑娘。
      日子一天天流逝,转眼临近苏黎世开学的日期。全家人愈发焦灼无奈。
      他们无数次看着沉默独坐的苏意欢,想问她要不要申请休学、要不要延后开学,话到嘴边,看着她苍白空洞的侧脸,终究全部默默咽了回去。他们怕一句询问,就击溃她仅剩的平静,怕打碎她唯一的寄托。
      苏意欢的生活,只剩下机械的度日。
      每日三餐,家人轻声唤她,她便安静走出房间,坐在餐桌前小口吞咽,吃得极少极少,味同嚼蜡。再好的饭菜,入不了口,暖不了心。匆匆吃完,她从不多留,不说话、不逗留,转身便走回时洲的房间,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世间所有喧嚣。
      白日漫长,她就坐在书桌前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两枚素圈婚戒,看着那张生效的结婚审批表,反复读着他留下的绝笔信,眼神空洞,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荒芜。
      身心熬到疲惫,她便轻轻躺倒在他的床上。被褥还残留着淡淡的、快要消散的他的气息,是她余生唯一的慰藉。她蜷缩在他睡过的位置,抱着他曾穿过的衣物,安安静静躺着,睁眼望着天花板,一躺就是一下午、一整夜。
      窗外四季轮转,人间烟火依旧,亲朋好友各归生活。只有她,永远停在了那个澜越的清晨,停在了枪响的那一刻,停在了失去时洲的绝境里。她守着一间空房,守着一纸婚批,守着一场无人赴约的婚礼,守着她此生再也无法圆满的爱意。

      深夜,整栋老宅彻底沉入寂静。
      家人早已沉沉睡去,连细碎的呼吸声都轻得几不可闻,隔壁房间的时妈,也在连日的悲痛与疲惫中安然入眠。满屋安稳,万家静谧,唯独时洲的房间里,一片死寂的寒凉。黑暗中,一直僵卧在床上、双目空洞望着天花板的苏意欢,缓缓坐起了身。房间里还残留着他淡薄的气息,可这份温柔,再也撑不住她荒芜破败的灵魂。
      这数十日的闭门死守、发呆静坐、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看似是安静沉沦,实则是她心底的念想一点点耗尽、生机一点点抽离。
      没有时洲的人间,山河无味,烟火无趣,前程无望。开学的日期越来越近,旁人都盼着她走出阴霾、重回正轨,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人生,早在那个澜越清晨的枪响里,就彻底终结了。
      她无声下地,赤脚踩过微凉的地板,动作轻得极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悄悄拉开房门,穿过漆黑的庭院,推开大门,孤身融进沉沉夜色里。
      夜风凛冽,裹挟着深秋的寒意,狠狠砸在单薄的她身上,她却毫无知觉。一身素色衣衫,身形单薄萧瑟,她像一缕无根的孤魂,漫无目的地走在空旷的街道上,一步步走向横跨江面的大桥。
      深夜的大桥上空无一人,路灯昏黄昏暗,拉长她孤伶伶的影子。桥下江水奔腾不息,滔滔河水翻涌着黑浪,裹挟着无尽的寒凉,奔流向远方。苏意欢一步步走到护栏边,踮起脚尖,微微俯身低头,望着底下汹涌湍急的河水。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死寂又自由。

      真好。

      她太累了。

      熬过异国无数个孤夜,闯过边境绝境火海,熬过等待重逢的日夜,最后却熬不过天人永隔的绝望。没有他的余生,漫长、空洞、煎熬,毫无意义。
      她踉跄着挪到路边,费力搬过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垫在护栏底下。踩着石块,她整个人探出身躯,大半截身子悬在高空,冷风掀起她的发丝,眼底没有恐惧,只有极致的解脱。只要一跃而下,所有思念、所有痛苦、所有余生的煎熬,就都结束了。

      她可以去找她的时洲了。

      就在她重心前倾、即将纵身坠落的瞬间,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洪亮的呼喊骤然从身后响起!
      “姑娘!别动!”
      深夜巡逻路过桥面的民警黄万霖,远远瞥见护栏边悬空的人影,心脏骤然紧缩,不顾一切冲刺狂奔而来。千钧一发之际,他飞身上前,大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悬空的人狠狠拽了回来。失重感骤然消散,苏意欢被重重带回桥面,踉跄着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石块滚落一旁,发出沉闷的声响。

      死局,被硬生生截断。

      黄万霖惊魂未定,大口喘着粗气,后背早已惊出一身冷汗。他连忙蹲下身,不敢松开攥着她手腕的手,语气急促又温柔:“姑娘,千万不要想不开!活着才有希望!”
      他常年夜间巡逻,见过无数失意轻生的人,却从未见过这般死寂空洞的眼神。眼前的小姑娘,眼底没有哭闹、没有崩溃,只有一片彻底的荒芜,像是心里的光,被彻底掐灭,连求生的本能,都荡然无存。

      夜风呼啸,江水轰鸣。

      苏意欢僵坐在地上,浑身冰冷,迟迟没有反应。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抬起空洞的眼眸,没有泪,没有情绪,只是轻轻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像风里即将消散的絮:
      “警察同志……我找不到他了,我的时洲,不回来了。”
      黄万霖心口猛地一震。

      时洲!

      这两个字像惊雷,轰然炸在他心头。作为一线民警,他全程跟进过澜越跨境传销大案的表彰通报,全局上下无人不知——前段时间因公殉职、孤身挡枪、彻底捣毁落星坳黑色产业链的英勇烈士,就叫时洲。
      全局同事私下无数次惋惜,说起这位年轻优秀、前途无量的刑警,说起他潜伏半年以身入局,更说起他身后那个跨越山海奔赴他、被他拼命护住的未亡未婚妻。原来,就是眼前这个快要绝望溺亡、一心求死的小姑娘。
      心底瞬间涌上滔天的酸涩与敬重。
      她不是普通的失意难过,她是丢了全世界、丢了命里唯一光的人。
      黄万霖瞬间收敛了所有劝说的客套,眼底只剩心疼与肃穆。他不敢再放开她半步,温柔又稳妥地扶起跌坐在桥面冰冷地面上的苏意欢,语气放得极轻、极稳:“我知道他了。姑娘,先跟我回所里,好不好?”
      苏意欢没有挣扎,没有抗拒,像一具失了魂的木偶,任由他搀扶着起身,安静地跟着他走。
      夜风瑟瑟,吹得她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全程一言不发,眼底是化不开的死寂。
      黄万霖将她小心翼翼带回辖区派出所。
      暖白的灯光、安静的办公大厅、整洁的警服陈设,处处都是和时洲一样的藏蓝信仰。看着满室警徽警服,苏意欢的眼眶终于微微泛红,却依旧落不下泪。
      黄万霖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里,看着她双手冰凉、指尖颤抖,心里五味杂陈。他不敢多刺激她,也不敢贸然提起逝者,只第一时间根据路面巡逻登记的身份线索、人脸备案,查到了她的家庭信息,拨通了苏家的电话。
      深夜的电话突兀响起,穿透沉沉夜色。
      家里所有人几乎是瞬间惊醒。
      这些日子,全家人早已草木皆兵,心里一直悬着一块大石,最怕她出事。电话接通的一刻,苏父的声音都是抖的。
      黄万霖尽量放缓语气,克制沉重:“您好,这里是辖区派出所。您女儿苏意欢今晚独自外出,在跨江大桥情绪失控,险些发生意外,目前人很安全,请你们尽快过来接人。”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两秒。

      紧接着,是慌乱的响动、急促的脚步声、家人压抑崩溃的呼吸。苏母几乎哭出声,时妈也被惊醒,老人披着外套,浑身发抖,脸色瞬间惨白。
      短短十几分钟,苏家父母、苏大哥、时妈一行人,心急如焚地驱车赶到派出所。推开派出所大门的那一刻,所有人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长椅上的苏意欢。
      她低着头,抱着温热的水杯,身形单薄、苍白憔悴,安安静静的,却透着一种彻底破碎、毫无生息的颓败。
      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整个人彻底空了。
      时妈瞬间红了眼,快步走上前,蹲在她身前,颤抖着手抚摸她的脸颊,声音哽咽破碎:“傻孩子……你想干什么啊……你要是出事了,时妈怎么跟时洲交代……”
      苏母红着眼,不敢责备,不敢呵斥,只是死死忍住眼泪,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苏大哥站在一旁,喉间发紧,满心自责。
      他们明明日日看着她封闭、沉默、日渐消瘦,明明心里隐隐担忧,却终究没能看住她。
      他们以为她只是沉浸悲伤、慢慢自愈,从没想过,她的痛苦早已深到想要放弃余生、奔赴黄泉,只想追随她的少年而去。
      黄万霖站在一旁,看着相拥落泪的一家人,轻声向家属交代情况:
      “今晚情况很危险,她站在护栏外,已经做好坠江的准备。万幸巡逻及时救下。她心里的结太重了,是英雄拼尽全力护住的人,你们一定要多陪伴、多疏导,千万不能再让她独自深夜外出。”
      他看着众人,郑重补充一句:
      “时洲烈士用命换回来的人间、换回来的平安,千万不能让他白白牺牲。”
      一句话,彻底击溃了苏意欢最后一点伪装。她缓缓抬眼,望着满室藏蓝,望着眼前心疼她的亲人,心底那道早已溃烂的伤口,疼得她几乎窒息。

      是啊。

      时洲拼了命,把她留在人间。可这人间山河太平,万家灯火温暖,唯独没有他。空荡荡的余生,她一个人,该怎么熬。

      办理好手续之后,家里人跟黄万霖警官道谢,苏意欢被妈妈牵着手离开派出所时,黄万霖跑过来跟她说了一句话:
      “你很勇敢了,很多人都没有勇气直面生死,而你却没有畏惧。既然你连死亡都不怕,那么还有什么是你过不去的坎呢”
      苏意欢回头看他说了一句“谢谢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未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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