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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时洲的遗嘱 ...


  •   宾客散尽,亲友离场,肃穆的灵堂终于彻底安静下来。满地白菊零落,遗照静静高悬,空气中还残留着清冷的香灰味道,空荡荡的厅堂,只剩刺骨的荒芜。
      时母静静立在遗像前,脊背佝偻,眼底是流不尽的酸涩,连日的悲恸早已磨干了她所有力气,只剩一片沉沉的麻木。
      苏意欢始终站在原地,一身素白衣裙,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上没有泪,也没有任何情绪,整个人像一尊失了魂魄的木偶,空洞、苍白,彻底破碎。方才全场的肃穆、旁人的惋惜、亲人的呜咽,都落不进她死寂的世界里。
      她的未婚夫,真的彻底不在了。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庄重的脚步声缓缓走近。时洲的直属上级领导,一身正装,神色肃穆沉痛,手里抱着叠放整齐的藏蓝色警服,怀中还揣着几份密封文件。
      这是时洲生前最贴身的警服,清洗规整,熨烫平整,却再也等不到它的主人穿戴上身。
      领导走到两人面前,微微躬身,眼底满是敬重与疼惜。他先将那套干净笔挺的警服,轻轻递到苏意欢怀里。
      布料微凉,带着规整的浆洗质感,是时洲穿了无数次、奔赴过无数险境的衣裳,是他一生忠诚与信仰的载体。苏意欢垂眸看着怀里的警服,指尖轻轻触碰到布料纹路,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发颤。
      就是穿着这身衣服的人,曾护她岁岁安稳,许她余生圆满,最后穿着一身藏蓝,永远留在了边境的深山里。
      她抱着冰冷的警服,力道轻轻收紧,单薄的肩头微微颤动,却依旧发不出一点哭声,只剩深入骨髓的无力,压得她喘不过气。
      “阿姨,苏小姐。”领导声音低沉郑重,打破死寂,“今天,我遵照时洲同志的遗愿,公开他的遗嘱,同时送达两份他生前办妥的材料。”
      他缓缓拆开密封的公文袋,首先取出那张郑重填写、层层审批、刚刚正式通过盖章的结婚申请审批表。鲜红的公章端正落下,审批流程完整,手续合法合规,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是他们在澜越边境、定下来余生之后,他第一时间向上级递交、加急审批的婚申材料。
      原来他早就认认真真,在体制内、在信仰里,合法合规地,把她规划进了自己的余生里。只差最后一步领证,只差一场安稳的婚礼,只差岁岁年年的相守。

      一纸滚烫婚批,落地成空。
      领导双手递到苏意欢手中:“这是时洲同志生前提交的结婚申请,组织已经全部审批通过。”
      苏意欢低头盯着那张薄薄的纸。纸张很轻,却重得压垮了她所有残存的支撑。字迹是他的,工整沉稳,一笔一划写着她的名字,写着相守余生的期许。鲜红的印章刺眼滚烫,衬得这圆满的手续,荒唐又悲凉。
      她指尖泛白,无力地攥着纸张,指节泛青,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抖。明明是盼了一辈子的名分,是他拼尽全力给她的体面,如今握在手里,只剩彻骨的荒芜。
      紧接着,领导取出那份封存已久的遗嘱,字字清晰,当众宣读。遗嘱内容简单质朴,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托付。
      他将名下所有资产、积蓄,计算总额一半留给自己母亲一半留给苏意欢;托付自己所有身后事宜,不必铺张,从简安葬;恳请家人善待她,护她往后安稳;若他日他因公殉职,唯愿苏意欢岁岁平安,岁岁无忧,不必为他困囿余生,好好活下去。

      最后一句,是他落笔最沉的字:

      “此生唯一亏欠,是未能陪她长大,未能陪她终老。若我归不去,愿她岁岁平安,余生自由明媚。”

      一字一句,落在空旷的灵堂里,温柔又残忍。时母捂住嘴,终于克制不住哽咽落泪。
      而苏意欢依旧安静站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的光彻底熄灭,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她没有哭,没有崩溃,只是浑身的力气一点点被抽干,双腿微微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怀里是他的警服,手里是生效的婚批,耳边是他字字温柔的遗嘱。
      他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她,唯独没有给她余生。
      他规划好了她往后的一切,安排好了她所有退路,自己却永远停在了边境的清晨,停在了他们即将相守的前路之上。
      领导读完遗嘱,郑重将纸质遗嘱一并交到她手里,语气沉痛:“阿姨、苏小姐请节哀。”
      归于她,却再也不能陪她。
      苏意欢垂着眼,长长的眼睫簌簌轻颤,遮住了眼底破碎汹涌的泪。她抱着他的警服,攥着一纸婚书、一纸遗愿,单薄的身影立在漫天悲寂里,安静、苍白、破碎到极致。
      全世界都知道,她是时洲此生唯一认定的妻。可她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娶她了。
      灵堂寂静,遗照温和。就在这时,一道温和低沉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齐渊敛去了往日所有的戏谑从容,眉眼覆着深重的沉郁,手里捧着那只古朴陈旧的深色木盒。正是那日在勐安镇玉行,时洲托付给他、藏着他最后所有期许的盒子。
      他一步步走到苏意欢面前,看着她摇摇欲坠、濒临溃散的模样,心头五味杂陈,万般唏嘘。无人知晓,在收网行动之前,时洲早已预判了所有凶险,提前备好这一切,做好了再也回不来的万全打算。
      “意欢。”齐渊的声音压得极轻,带着不忍,将木盒轻轻递到她空空颤抖的掌心,“这是时洲出事前,亲手托付给我的。他说,若是他没能平安回来,就让我亲手交给你。”
      苏意欢空洞的眼眸终于微微动了一下,涣散的视线缓缓落在掌心的小木盒上。盒身温润,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的温度,藏着他最赤诚、最隐秘、最温柔的私心。她颤抖着指尖,一点点、缓慢地掀开盒盖。
      木盒内里铺着柔软的红色绒布,静静躺着两枚素圈对戒。款式极简、干净,没有碎钻、没有繁复花纹,是最朴素的婚戒。是他早就备好,打算任务结束、平安归国,就悄悄和她戴上,兑现一生相守承诺的婚戒。
      阳光透过灵堂的窗棂,浅浅落进盒中,金属圈身泛着微凉的光,刺眼又温柔。
      两枚戒指,一对余生。可如今,人隔生死,再也不能成对相守。
      除此之外,木盒底层,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是时洲清隽有力的字迹,笔锋沉稳,字字滚烫

      意欢:
      身处险境,不知能不能安然归乡,便写下这封信。卧底这几年,漫漫长夜,你是我唯一的念想。本想守着你一步步长大,可我有我的使命,当看到你跨越山海来寻我,我满心动容,也满心愧疚。我多想任务结束,就与你相守一生,兑现求婚的诺言,为你戴上婚戒。
      我已立下遗嘱,财产与抚恤金,一半奉养母亲,一半留给你,只愿护你往后衣食无忧。
      此生为国尽责,无怨无悔,唯独对你,亏欠太多。若我没能回去,别为我沉溺悲伤,好好生活,平安喜乐。
      遇见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福。没能陪你走完余生,是我毕生遗憾。
      下辈子,我们还要相遇,相守不离。

      时洲

      短短数行字,写尽了他一生的责任、温柔与遗憾。他早就想好一切,分好了所有身家,安顿好了所有牵挂,唯独没有给自己留一条生路。苏意欢的指尖抚过冰凉的戒指,抚过他力透纸背的字迹。
      积压许久的情绪轰然崩塌,死寂的眼底终于涌出汹涌的泪水,大颗大颗砸在洁白的便签纸上,晕开了墨色字迹。
      她抱着木盒,抱着他的警服,握着那张合法生效的结婚申请表。她是他法律认可的未婚妻,是他财产托付的爱人,是他拼命护住的余生。
      齐渊站在一旁,看着哭得浑身颤抖、彻底破碎的女孩,轻声叹息:
      “他那天跟我说,你是他不顾一切也要奔赴的人。他赌上性命收网,护住了万千安稳,唯独赌输了自己的余生。”
      “他从头到尾,最放不下的,只有你。”

      唯独她,永远失去了那个等她长大、护她一生、许她婚戒、予她余生的少年刑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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