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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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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知命运变化无常。
幼年时期妈妈带我去神社初诣,抽签抽到“大凶”,我哭了一路,结果第二天就在自动贩卖机下面捡到一枚五百元硬币。后来期末考前忘记复习,觉得肯定要考砸了,偏偏那天老师发烧请假,考试延期。
再后来,我站在寒冷彻骨的斑马线外,眼睁睁看着一辆白色轿车从拐角冲出来,忧太冲出去推开里香,自己伸出去的手指在空气中抓了个空。
命运如此荒诞戏谑。
它似乎从不会循规蹈矩排布世事起落,只想要肆意将重重变故劈头盖脸掷来。到最后落下的究竟是灾祸还是磨难或许本就无关紧要,唯一的结果,全凭肉身与灵魂究竟能不能扛过这轮番的重击。
而我侥幸撑了下来。
今天是里香和忧太死亡后的第六天。
妈妈替我请了假,此刻我正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发呆。
发信时间是昨晚十二点四十七分。
“明天不要乱跑。”
我的脑海里当即就跳出那个白发缠着眼罩的身影。
哪有人发消息连称呼、署名一概省得干干净净?就干巴巴一行字,结尾规规矩矩缀个句号,半点花哨表情都没有。明明上次发消息骚扰我还会顺手丢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这次倒连这个都省了。
我对着屏幕盯了半天。
这种安慰叮嘱的话由这个陌生人亲自传达,我心底一边落着实打实的安稳,一边又像踩在虚浮的云絮上,晃晃悠悠。
恍惚间,我竟真的生出错觉,他有足够的能力可以将我护在身后。
我指尖点了个问号发过去。
消息刚送达,立刻就显示已读,五秒不到新回复直接弹了出来:“你亲爱的五条老师,未来的前辈,全高专最靠谱的成熟大人哦。”
“……”
呵呵。
开什么玩笑,我的手机一定是被黑客入侵了吧。
七点整闹钟响起,我按掉闹钟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鸟窝,眼睛干涩得睁不开,下床的时候差点被拖鞋绊倒,扶着床头柜才稳住身形。
推开窗户,外面的雪停了,灰蒙蒙的早晨空气冷得刺鼻,街道上已经有人在铲雪。
我洗漱完换上干净衣服,在厨房里叼了一片吐司,妈妈从卧室探出头来,“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有点事。”我含含糊糊地说。
“膝盖还疼不疼?”
“不疼了。”
其实是疼的,走路的时候伤口扯着皮肤,隐隐作痛。
我站在楼下裹着围巾,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发呆。
仙台的早晨灰扑扑的,铲雪车把路边的积雪堆成一排小丘,顶上落了灰,空气冷得刺鼻,我呼出的白气一团团地消散在风里。
忽然两道身影一左一右贴近过来。
里香和忧太化作咒灵的可怖脸庞悬在眼前。
我心头轻轻一颤,时至今日还是没能完全适应他们这副面孔,却还是逼着自己慢慢平复心绪,试着接纳青梅竹马死亡后的模样。
“出门?”忧太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响起。
里香歪了歪头,撕裂的嘴角往两边扯得更开了,“我们一起出门。”
我抿了抿唇,压下心底残存的惶恐,温顺又小声地应:“嗯,里香和忧太要乖乖的。”
等了十分钟。
等了半小时。
等了一个小时。
“……他是忘了吗。”
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人来接我,五条悟连个影子都没出现。
我严重怀疑他昨晚发那条短信的时候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其实发完就倒头睡了,今天早上醒来看到我的问号才想起来有这回事。又或者这位不靠谱的大人记得,但他觉得“明天”这个概念本身就很有弹性——明天可以是今天,也可以是明天的明天,也可以是下周的某一天。
我疯了吧。
跟一个用emoji都只用自己头发颜色同款的人讲时间观念,我大概是真的疯了。
又过了一小时。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快中午了。
“哎……”我叹了口气,随便挑了个方向往前走。走错了大不了再走回来,总比站在原地冻成冰棍强。
十二月正午的仙台冷得彻骨。天空灰蒙蒙,云层压得很低,随时会下雪。我裹紧围巾,按照手机地图查的路线,七拐八拐地穿进了我不熟悉的街区。
咒术高专的具体地址在地图上根本没有标注,我只能凭着五条悟随口提到的几个模糊信息,靠着地图定位摸索着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街边的建筑物越来越稀疏,行人越来越少,我已经彻底偏离了商业街,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仙台的小巷子很多,有些旧街区弯弯绕绕的,两边的房子挤得很紧,头顶的电线乱七八糟地交缠在一起,把灰色的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
经过一条特别窄的小巷子的时候,我听到了传来的闷响和笑声。
三四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极度刻意夸张,带着恶意嘲弄的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来回弹跳。
我心里一惊,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巷子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灰褐色的枝条像干瘪的血管。地上堆着几个纸箱和一辆倒扣的自行车,车轱辘还在慢悠悠地转。
最里面站了五六个人,看身形都是高中生,校服是隔壁学校的,他们围成一圈,把一个人堵在墙边。
被围着的那个人倒在地上蜷缩着身体,他用手臂护住头,校服上全是鞋印和灰。
我顺着他身体往上看,那张脸有一半被垂下来的头发遮挡住,但从发丝缝隙里我能看到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正望向我。
瞳孔剧烈颤抖,里面装满了求救的信号,还有一丝看到希望后立刻涌上来,充斥着卑微的渴望。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看到了我,他或许以为我会救他。
可我谁都不想招惹。
这听起来似乎有些冷血,但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走到目的地,像一粒灰尘一样活着。最好是墙缝里的草,扎在世界阴暗的边缘角落,不要被任何人注意,不要被任何人期待。
我想做个饱食终日、泛若不系之舟的无能者,连梦都不要做。
快走。
我企图逃避。
你什么都做不了,毕竟你连忧太和里香都保护不了。
那个男孩还望着我,他的眼睛让我不敢直视。
他目光怯怯落在我身上,将我当成了眼下唯一的依靠,他似乎已经认定我会向他伸出援手。
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希望寄托在我这种人身上?你明明看到了吧,看到了我握紧又松开的拳头,犹豫不决的脚尖……你明明看到我在发抖,为什么还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咬了咬嘴唇,豁出去了。
“喂!!你们在干什么!!”
我的声音大到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开,以至于那些人齐刷刷地回头看向我。
领头的是一个染着金色头发的男生,比我高出整整一个头,校服拉链敞开着。他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让我脊背发凉的笑容。
“哈,哪来的?”
我后退了一步,咬牙切齿:“你们,不要随意欺负人。”
“欺负人?”他歪了歪头,回头看了同伴一眼,然后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什么叫欺负人?路过也要多管闲事?还是说你也想一起玩?”
我冷笑一声,颤抖地把手机举起来:“如果不赶快离开,我立即报警!”
金发男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他的肩膀很宽,把巷子里本来就稀少的光线都挡住了大半。
“你倒是挺会说大道理啊。”
他朝我走过来,身后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步步逼近:“你跟他什么关系?女朋友?哈,难不成你暗恋这小子吗?”
“我根本不认识他!我现在就报警!”我把手机举得更高,屏幕上其实还在显示之前看到一半的导航页面,但我的手实在抖得太厉害了,以至于他们根本看不清屏幕上的内容,“警察马上就来!你们再不走——”
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了我的手腕。
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哈哈哈哈哈……报警?”金发男低头看着我,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轻蔑地笑道,“不认识还帮他说话?那你就是天生爱管闲事呐?”
不要过来。
我在心里拼命地喊。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那个被围在墙角的男生突然冲出来推开挡在他面前的手臂,踉踉跄跄地从墙角跑过来,挡在我和黄毛之间。谁都没有料到他突如其来的反抗,男生的校服领口更歪了,嘴角也在渗血,但他张开双臂拦住了我面前的金发男。
“别碰她。”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冒出来,沙哑带着颤音,但是清清楚楚。
黄毛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吉野顺平,就你这小身板还想英雄救美?!省省吧,刚才被打得还不够是不是?”
他抬手就是一巴掌。
吉野顺平的头被扇得歪向一边,整个人往地上跌去,后脑勺撞上砖墙,他遮住脸的那一侧头发滑落下来,露出下面的皮肤。
我看到他的左半边额头上全是旧伤疤,有的已经泛白,有的还带着没消干净的粉色,这些疤痕层层叠叠地堆在他的额头和太阳穴周围,像是被什么高温的东西烫过,又像是被人反复用烟头按在皮肤表面上摩擦过。
吉野顺平慌忙去遮,但手被黄毛一脚踩住了。
“遮什么遮,丑八怪就要有丑八怪的样子,露出来给大家看看嘛!”
“顺平!”我脱口而出。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居然没有害怕,他对我摇了摇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跑。”
“英雄救美吗?”金发男嗤笑一声,“我真的好害怕。”
我的手指在发抖,从指尖沿着掌骨一路传导到手腕,整只手都在疯狂地发抖。
为什么这样的人要替我挡在面前?明明自己也在害怕,明明自己都被打成这样了,脸上全是伤,嘴角还在流血,被扇了一巴掌摔在地上狼狈得不行。为什么还要挡在我面前?我甚至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为什么要替我挨打。
从小到大,除了里香和忧太,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挡在身后过,还是一个被打得满脸是血的陌生人。
“你们……”
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掌心里被掐得鲜血淋漓。
金发男和他的同伴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来回弹跳,把我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我的耳朵开始嗡鸣,血往头顶涌,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了嘛。”
一只手从面前伸过来扣住了我的肩膀,五根粗短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灰,指关节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酱油渍。
“别碰我。”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嗯?还挺有脾气。”他的手继续往前伸。
我说过了。
——不要碰我,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我说过不要碰我!滚开,滚开滚开滚开滚开滚开滚开滚开滚开滚开滚开滚开滚开。
那群人狂妄的戏谑声忽然停了。
空气的温度忽然变低,明明白天,却一下子降到了冰点以下,呼出去的气变成白雾,手指尖冻得发麻。笑声被什么东西生生截断在喉咙里,卡在一半不上不下,然后变成了一声颤抖的惊呼。
金发男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脚迈不动半步,他的瞳孔里映出了一个正在缓慢站起的身影。
忧太的半张脸从黑雾中浮现出来。
眉骨突出,嘴唇开裂,黑洞洞的眼眶里密密麻麻地塞满了蠕动的眼珠。那些眼珠不停地在转,齐刷刷转向他们的位置,虹膜是猩红色的,在眼眶里疯狂转动着,发出湿漉漉的咯吱声。
“不许——碰——她——不许——不许——不许不许不许不许不许——”
忧太的嘴唇张开,裂到耳根的嘴里露出层层叠叠的尖牙,每颗尖牙的缝隙里都嵌着蠕动的小眼珠,那些眼珠也在盯着他们看。他的身体从黑雾中完全脱出,身躯庞大得把整条巷子的天空都遮住了大半,咒力像潮水一样从他体内涌出来,贴着地面蔓延。
下水道口开始反涌出暗色的液体。
命运再次给我开了个玩笑。
几分钟前,我只是一个迷了路的人,想要安安稳稳地走到一所连地址都没有的学校。几分钟后,我站在一条阴暗的巷子里,冷眼旁观两个特级咒灵即将爆发的血腥行为。
真是够讽刺的。
我花了整整六天,不敢为里香和忧太的死亡掉一滴眼泪,而现在我却差一点为了一群混蛋弄脏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