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10章 神性与人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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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太的声音从含混变得尖锐，那双已经不像人类的手臂以一种绝对不容抗拒的姿态扣着我的身体，另一只手朝着金毛男人的脖子伸过去。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的指甲却在金发男喉结前方的位置戏谑地停住了。
金发男终于反应过来，张大嘴想要尖叫，但喉咙里只挤出一声惊恐的牙齿发颤声，裤管底下有液体顺着小腿淌下来。
他的同伴在后面也吓傻了，有人想跑，刚转身就撞上了一堵白色的墙。
我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那是里香吗？
里香从巷子另一端无声无息地升起来，惨白的脊椎堵住了唯一的出口，骇人的面孔在阴影中缓缓转动，属于里香的眼睛里面装着赤裸裸的杀意。
“你刚才说要碰谁呀？”
金发男的牙齿疯狂打战：“我、呃……我。”
“我在问你呢。”里香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她活着的时候经常做，每次歪头都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你要碰谁呀？”
“我……我……”金发男的腿开始发抖。
直到此刻，他的理智才堪堪追上眼前的现实。
面前这两个“东西”不在任何已知的常识范畴内，它们已经脱离了正常人的脑回路。人的皮肤不会在路灯光晕里透出死尸般的灰白哑光，寻常动物的眼睛也盛不下这样直指人心的阴冷恶意。他以往打架斗殴、欺凌弱小的应对方式，从根源上就不再适用。
怎么办？要怎么办？
谁能救救他！
他这辈子应对过的，说到底是同一个物种——人类。
他可以用言语激将，靠拳头震慑，凭逃跑脱身，但这些所有的算计和退路，都建立在“对方是人”这个既定事实之上。毕竟人会感知痛楚，心生畏惧，懂得掂量利弊，处处存有破绽。
是人就有弱点。
可眼前这两个“东西”没有。
里香的手缓缓抬起来，指节以不自然的角度伸长了一截，指甲尖抵住金发少年的头皮，头皮便瞬间裂开一道红线，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流进男生因为惊恐而大睁的眼睛里。
“碰她，你会死的哦。”
里香的嗓音甜得让人头皮发麻。
阴冷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涌出去，从巷子口灌进来的冷风被反向推回去。
“忧太？”里香的声音忽然拔高，从甜美的呢喃变成了高亢的嘶吼，“他们要碰她……”
忧太下半张脸上的纹路剧烈蠕动，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裂口内侧的眼珠缓缓锁定金发男的那只疯狂颤抖的手。
“所以，我们一起杀了他们嘛，杀了他们好不好？”
忧太歪了歪头，黑洞洞的眼眶看了眼我，再次对准那个金发男。
“碰、她？”他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忽然变了调，尖锐的音节糊在一起变成一股刺耳的噪音。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巷子两边的墙壁上出现裂纹，裂纹以忧太为中心往四周辐射，地面上的碎石被震得跳起来又落下去。
那群人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地上拽起来，他们同时双脚离地，身体在半空中以不自然的角度扭转，整个身体转了半圈，后背朝下重重摔在地上，脊椎发出连续不断的咔嚓声，关节错位的声音此起彼伏。
“呃啊啊啊啊啊！！救、救命啊啊……！”
五个人从地面直接拧到半空中，手脚以不该存在的角度折叠着，变成一颗不断蠕动的人肉绳结。
他们的骨头从皮肤下面戳出来，有几根刺破了皮肉露在空气里，血液从绳结的缝隙里挤出来，沿着地面的坡度往巷子低处流。
“不、啊呃……对不……”
惨叫声从绳结的缝隙里挤出来，五具身体彻底被折叠成了一个不断蠕动的人肉绳结。
我跪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啊？”
身旁是缩成一团的吉野顺平，他也在看，他也能看到吗？而那双浅到几乎透明的眼睛里，则倒映出两个狰狞咒灵的轮廓，清清楚楚。
吉野顺平嘴唇发白，浑身都在抖，但他没有把视线移开，死死地盯着欺负他的这群人惨状，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不怕这个。”他的声音从咬紧的牙关里漏出来，用尽全身力气把这句话从胸腔里推出来，“我不怕……他们。”
忧太蹲在人肉绳结旁边，他的身体弓起，把脸凑近了其中一个人的脸。那张裂到耳根的嘴离那人的鼻尖只有一寸，嘴里的眼珠转得飞快，每个瞳孔都在贪婪地审视着对方的恐惧。
“不许碰她哦。”
忧太的声音此刻变成了黏腻的呢喃，“她是忧太和里香的，三个人要一直在一起……所以不许任何人碰她，没关系的……碰了就全部杀掉吧？”
“杀掉吧。”里香重复了一遍，语气轻快得附和：“忧太说得对，杀掉吧！”
她的手再次抬起来，对准人肉绳结最上面的一颗脑袋。
“等等！”
吉野顺平的喊声在巷子里炸开。
他踉跄着从我身边站起来，校服上全是灰和血，一只眼睛还肿着，但他张开双臂朝着里香的方向喊了一声。
里香的动作停在半空，巨大的眼珠在眼眶里转动了一下，对准了顺平，然后从他身上滑开又落回我身上。她的瞳孔里映出我惨白的脸，里面翻涌的杀意正在缓缓退潮，被不确定的情绪覆盖。
我怔怔地望着吉野顺平。
他为什么要拦？为什么替一群霸凌他的人求情？我实在想不通，但目光撞上他满眼恳切哀求的眼神，那份恳切直直撞进心底，原本紧绷的神经不自觉软了下来。
恐惧、厌恶、勇气……三样东西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表情里，互相矛盾又互不排斥。
迟疑片刻后，我从地上爬起来。
膝盖在打战，站直的那一刻腿肚子抽了一下，差点又跪回去。我扶住旁边的墙壁，“不要杀他们。里香，忧太，不要杀他们。”
里香歪着头看我，眼睛睁得很大，又圆又亮，里面满是不解和委屈，“可是他们想碰你，他们想偷走你。”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在撕裂的面孔上做出这个表情，看起来格外可怖，可我只看得到她眼睛里的委屈。
“我知道的，里香。我们交给顺平好吗？我相信他有自己的想法。”我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下来，像小时候哄她不要生气时那样，轻轻地说。
忧太的手指停在人肉绳结上面没有收回去，他的眼眶转向我，里面的眼珠全部都映着我的脸。
我不得不承认，被那么多只眼睛同时注视的感觉实在让我的后背窜过一阵凉意。
“忧太，放开他们，好不好？”
忧太沉默了几秒，随后乖乖地收回手指，身体蹲回我的脚边，顺势将脸贴在我的膝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低鸣。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里香从墙壁里抽出指甲，她不甘心地看了那些人一眼，庞大的身躯朝我奔来。
忽然，我感觉到一股从背后袭来的异样感。
里香和忧太同时戒备，他们转向巷口的方向，同时露出警戒的神色，忧太发出了一声粗重的威胁，里香的重新挡在了我的面前。
“哟。”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还带着嚼东西的含糊尾音。
“……还真找着了。”
白色的头发先出现在视线里，然后是白色的绷带，最后是手里提着的印着甜品店logo的纸袋。
五条悟站在巷口，腮帮子鼓鼓的正在嚼着什么东西，表情活像一个在逛街途中偶然发现路边有只流浪猫于是过来看看的路人。
他穿着件标志性的深蓝色高领制服，整个人看起来和这条满是血腥味的巷子完全不在同一个图层，“呜哇……还真是血腥呢。”
五条悟双手插兜，很是悠闲地观察巷子里还在冒着热气的血痕，又看了眼挡在我面前的两个特级咒灵，最后歪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
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的残渣：“你干的？”
“是我……”我开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抱歉，我不知道为什么里香和忧太会突然暴走。”
“很诚实嘛。”
“糟糕透顶了……”五条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意味深长补充道，“意外地很合我的胃口嘛。”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瞬间变得大惊失色。
合胃口？！等等等等……！
“这是在夸我吗？！”我下意识反问。
“当然啦，诚实地表达自己的情绪可是美德。”五条悟笑眯眯地竖起一根手指，用一种在课堂上念课文的语调说，“因为高专里全是些喜欢把什么都往肚子里吞的笨蛋。”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
五条悟歪着头定定打量我好几秒，转瞬弯起一点笑意。与我所熟悉的漫不经心的轻佻全然不同，浅淡短促，眨眼间便敛了，唯独眼尾轻轻垂落几分藏不住的软意，叫我一时分辨不清。
他抬手，印着甜品店logo的纸袋递到我眼前。
“要尝尝吗？限定草莓口味的哦！”
我视线先落去纸袋，再抬眼对上他覆着绷带的脸，余光扫过身后狼藉的窄巷。
一地被咒力拧得扭曲瘫倒的霸凌者，墙面顺着砖缝不断淌下暗沉粘稠的咒力残渍，腥甜血气混着刺鼻异味塞满整条巷道。
我再转回看向拎着甜点点心的五条悟，割裂感铺天盖地涌上来，“……在这种时候问我要不要吃喜久福，前辈您是认真的吗？”
“很认真的哦。”五条悟晃了晃袋子，包装纸发出哗啦啦的响声，草莓的甜香顺着袋口漫出来，和巷子里浓重的血腥味搅在一起，产生出极其诡异的感官错位，“前辈特意排了四十分钟的队才买到的呢！你要是不吃，我可就独享全部咯。”
顺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离开，身后的巷子里一片狼藉。
五条悟站在我面前，他是真的没半分顾忌，诚心邀我分甜品。
“前辈到底是什么怪人啊？！”我的声调不受控地发飘，哭笑不得又满心无力，“满地都是血污，难道前辈一心惦记草莓甜品吗？不觉得搭配现在这画面离谱过头了吗？！”
“离谱在哪？”五条悟歪头装傻。
“……换谁都不会现在递甜品吧！”
“唔，确实算不上常规场景。”五条悟总算分神扫了眼后方，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垂落的咒力污渍，最后淡淡瞥了眼角落里敌意满满的特级。
“不过嘛……你已经不正常了，再多吃一口甜品能差到哪去？”
我喉间一哽，竟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
这套歪理和“反正都迟到了不如多赖会儿床”如出一辙，从五条悟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里说出来，居然莫名让人没法反驳。
不对，我为什么要被他说服？！
五条悟的指尖勾住绷带侧边轻轻掀开一角，剔透澄澈的苍天之瞳露出来，他漫不经心眨了眨眼，底气十足地补充道：“说起来，你面前站的可是最强哦？有我在你怕什么。”
我彻底愣住。
因为我看清了五条悟绷带下的眼睛。
蓝色这个词用来形容他眼睛的色彩实在是太普通了，无法承载它万分之一的重量。
那双眼睛是天空被囚禁在人间的证据——或许是在创世之初就存在的颜色，整个天空都塌缩进了这副眼瞳里，连带着云、光、以及所有关于飞翔的念想。
它本来应该是无边无际，不受任何框架拘束，自由到近乎傲慢的。
只是如今整片天空被妥帖收束在人类单薄的眼窝之中。本该遥不可及的长空又借着这双眼睛落在人前，附上了人类温热、真切、伸手便能触及的血肉温度。
宏大与渺小，自由与禁锢，复杂的神性与鲜活的人味，全部揉在同一片蓝色里，矛盾得让人失神。
我怔怔地失神，望着五条悟的眼睛，心底浮起一个茫然的疑问。
这个世界，曾经有这么美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