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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纯净的人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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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传到高专的任务简报上只有简单明了的文字:特级假想咒灵“哭耶姬”现身静冈县西部山区。
报告说,静冈县西部的山区从上个月开始出现连续的失踪事件。失踪者之间没有任何关联,年龄、性别、职业都毫无规律,唯一的共同点是她们都是女性,失踪前最后的目击地点都在山区公路沿线的休息区附近。起初县警当作普通失踪案处理,直到一周前,一名搜救队员在密林深处的一间废弃炭烧小屋外,发现了失踪者的衣物。十七件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按照颜色从浅到深排列,最上面压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河卵石。
窗的初步评级是准一级。
两天后评级上调至特级。
在前往调查的辅助监督和两名二级咒术师进入山区后,检测到的咒力波动突然急剧增强,特征与已知的特级假想咒灵匹配度超过百分之八十七。接着是长达五小时的无线电静默。
联络恢复时,辅助监督的声音已经不太对劲了,她反复说“听到了哭声”,然后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正站在一条已经干涸了十年的河床中央,膝盖以下全是泥,鞋不见了,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从驻扎点走到那里的。
五条悟单手将任务简报拍在办公桌上,整个人顺势往后一靠,椅子两条腿悬空摇了几下,他戴着眼罩的脑袋微微偏转,望向倚在门框处的七海建人。
“哭耶姬啊——”
他漫不经心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名字起得还挺文艺的嘛,比上次那个特级好听多了,那个名字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完全毫无美感!”
“据说是平安时代的民间传说。”七海扯了扯领带,“山里的女人因被背叛而在河边哭泣,哭到双目流出血泪,最后化为妖怪。遇见她的旅人会被哭声迷惑,跟着她走进山里,从此消失。跟这次的情况基本吻合,失踪者全是女性,遇害前都向同行者提过「听到了哭声」。”
“那咒灵把衣服叠那么整齐是干什么?强迫症吗?”
七海系袖扣的动作停了一下,无奈说:“五条前辈……请不要在任务前开这种玩笑。”
“开什么玩笑,我是认真在问。”
五条悟站起来,把手臂往头顶一伸,随意舒展了几下筋骨,“对咒灵的行为进行分析也是任务的一部分嘛。你想想,一个能把十七件外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咒灵,它的术式触发条件很可能跟‘秩序’有关——说不定是那种你只要不打乱它的排列就不会主动攻击你的类型呢?”
七海沉默了一瞬。
“……那到了现场五条前辈先去打乱一下,我负责观察。”
“诶——好过分!让前辈当诱饵?”
“能者多劳。”
五条悟笑起来,朝门口走去。
七海拎起放在脚边的包裹,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话,语气像是随口一提。
“那个孩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接?”
五条悟的脚步顿了一下,如果七海不是正在看他的后背,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停顿。
他继续往前走,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声音拖得很长,“嗯……明天吧,或者后天?反正她已经答应入学了嘛,跑不掉的啦。”
“你让一个附带两个特级过咒怨灵的小孩,在家里等你四天吗?”
“小朋友也需要休息嘛,刚死了朋友就马上拉来上课,多不人道呢。”五条悟推开校舍的门,冷风灌进来,他深吸一口气,回头时嘴角挂上一如既往的笑,“而且她比七海想象中能扛哦,你是没看到她那天晚上的表情。”
七海没再问下去,他从来不会追着五条悟的话头刨根问底。
辅助监督的车在山路上开了将近四个小时,十二月的静冈山区比想象中更冷,路面结了一层薄冰,车轮碾过去发出细碎的脆裂声。
七海坐在副驾驶翻阅“哭耶姬”的相关资料,逐条比对过去十年东海道地区的咒力异常记录,偶尔对辅助监督说一句“请把这份地图放大”或“这条记录标注一下”。
五条悟斜倚在后排窗边,白色绷带严严实实覆住双眼,肩头松弛地垮着,姿态随意,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实则他半点睡意也无,盯着车窗外兀自出神。
车窗外的雪断断续续地下,和五天前他在宫城县看到的那场雪差不多。那天的雪也是这样不大不小的,落在路面黑色的血渍上转眼就消融不见。
再次回味起那晚记忆里的趣味,五条悟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把脸往那边侧了侧。
他倒也没有大冬天吹风的习惯,只是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不太想让七海从后视镜里看到。
无法否认那的确是双澄澈干净的眼眸。
痛哭过后的痕迹还未褪除,眉眼间满是未脱的稚嫩脆弱。那双眸子无疑亮得惊人,澄澈通透,全然没有痛失好友的颓靡与溃塌,半点不见亲历生死别离的荒芜。
很有趣。
“脆弱”得随时会碎掉的执念,偏偏又在最关键的时候硬得硌手。
这种人不多见,咒术界最不缺的是两种人——被恐惧压垮的人,和从不恐惧的疯子。前者是普通人,后者是咒术师。
五条悟闭着眼睛,六眼透过绷带感知到远处山坳里正在缓慢蠕动的咒力,空气中微量咒力残渣的成分和分布规律异常复杂。
他感到厌烦,果然还是特级啊。
“到了。”
五条悟睁开眼睛,看向前方密林深处隐约可见的一角屋顶。
哭耶姬的咒力在进入半径五百米后就清晰可辨了。不同常规咒灵那么腐败或血腥的诅咒气息,更细密绵长的甜腐味异常浓郁,弥漫开来。
七海下车之后眉头就再没松开过,他的术式最擅长感知咒力的流动,哭耶姬领域内咒力分布的方式给他的感觉显然不太舒服。
如同一层薄膜覆盖在所有物体表面,树干、石头、落叶、甚至空气里的水分子,全部被一层薄薄的咒力紧紧贴附着,仿佛这片山林本身就是咒灵的躯壳。
进山的路上,七海忽然开口。
“昨天辅助监督给的现场报告,看完了吗?”
“嗯…看了一半吧。”五条悟踢开一颗松果,松果顺势滚进雪地里,“怎么了七海,你对那两个特级有兴趣?”
“我只是觉得高专这边对特级的有些太敏感了。”
五条悟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偏过头,隔着绷带看七海的侧脸,“你在担心什么呢。”
“一个在普通人家庭长大的孩子,从来没有接触过咒术教育,甚至十五分钟前才第一次看见咒灵。她体内没有任何咒力回路,却同时承担着两个特级过咒怨灵的咒力供给。这足以说明诅咒媒介不是物品,而是她本人的存在。”
七海停了一下,“这样的「天赋」对于她来说是「死刑」。”
五条悟没有反驳。
从咒术理论上来说,七海说的是对的,而且说得很精准。媒介是物品的诅咒可以解除,媒介是地点的诅咒也可以祓除,可媒介如果是一个活着的人的诅咒——历史上只有极少数案例,每一个都结局不太好。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五条悟饶有兴致地问。
“依高层来处理的话,我几乎可以确定他们会直接判处「死刑」。”
“啊,毕竟那群烂橘子看到特级两个字就开始腿抖,腿抖完了就想杀人。”五条悟面无表情地感叹道,“杀完了再开个会互相鞠躬感谢,很老套的剧本诶……”
“可你给了她选择权,通常你不会给任何人选择权吧。”
五条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七海。
七海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克制,没有多余的试探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五条悟看着七海看了几秒钟,然后重新把身体转回去,手插在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因为那天买到了限定甜品嘛,心情很好。”
他们在一棵巨大的枯杉树下停住,树的直径接近两米,树干已经彻底枯死了,树皮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部。
诡异的是它的根系,所有的根须都朝天生长,密密麻麻地从泥土里翻出来,根系里嵌着大团大团的陶片和碎骨。那些骨头很旧了,旧到发黄发灰,但上面的齿痕依旧很新。
七海蹲下来检查树干根部的术式痕迹,“咒力在这里突然变得集中了,本体应该在附近。”
五条悟正要说话,耳边传来一声极细极轻的哭声,它清晰得像是贴着耳膜发的声。
七海的身体僵了一瞬,咒力迅速在他周身形成一层防护。五条悟偏了偏头,朝哭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这哭声和六眼感知到的咒力流动之间存在着几乎不可察觉的时间差。哭声先到,咒力后到。这意味着哭耶姬的术式不是通过咒力直接攻击听觉,而是通过声波本身传递某种心理暗示,然后咒力再利用这层暗示入侵。
他想了想,这个机制如果用在普通人身上,大概连一级咒术师都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中招。
七海用术式在枯树西南方位劈开一道裂口。
枯朽的木质部沿着七三比例的位置整齐地断开,露出树心深处一团蜷缩着的形态:一个女人的轮廓,半透明的,似乎用蜡浇出来又在水里泡了很久。她的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扭曲着缠在一起,头发从脸部前面垂下来,拖到根系深处。
哭耶姬。
她的嘴张开隐隐在动,发出的却不是在树林里飘荡的细弱哭声,准确地说,她在重复一个名字,反反复复地重复,每个音节都含着某种黏腻的执念。
七海的术式已经锁定了咒灵的本体核心。
哭耶姬是领域型诅咒,本体暴露之后再生速度极快,被斩断的部分落在地上会立刻液化,然后沿着地面流回本体重新凝聚。常规的物理攻击和咒力攻击都难以一次性祓除,这正是窗将其评级上调至特级的原因。
但五条悟已经把“苍”的吸引范围压缩到了拳头大小。
他把出力控制在一个极窄的范围内,将树心最深处那团被发丝包裹的核心从木质部里直接拽了出来,核心离开发丝包裹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刺耳的爆鸣,像玻璃在高温下炸裂。
那声爆鸣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才消散。
核心在五条悟掌心里挣扎了零点几秒,然后失去了活性,变成一颗灰白色的小球。失去核心的哭耶姬连挣扎都没来得及,领域崩塌,咒力消解。七海的术式收刀时,她的躯壳已经化成了半透明的灰烬,正被风吹散在山林里。
“终于结束了!”五条悟把失去活性的核心随手丢在雪地上,拍了拍手,“比上次的还简单诶,我发现最近的特级怎么都这么弱,是不是评级标准降低了?还是我太强了?”
“我认为是评级体系跟不上你的战力吧。”七海收起咒具,拿出手机联系辅助监督安排后续处理,“后续我会让辅助监督来清理残留咒力,五条前辈回去之后要交任务报告。”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仙台的两个特级。”
“在路上了在路上了。”五条悟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回去的车上,五条悟又靠在后排闭着眼睛。
这回他真的在睡觉了,七海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车子在山路上拐了几个弯之后,五条悟忽然提出问题:“七海。”
“嗯。”
“你觉得「被爱困住」这种诅咒,算不算最麻烦的诅咒呢?”
七海沉思片刻:“是最麻烦的诅咒,因为被诅咒的人通常不想解开。”
“啊……是吗。”
五条悟重新闭上眼睛。
他忽然有点期待接下来高专会搞出什么动静了。
回到高专的时候已经快午夜了。
五条悟把沾了咒灵灰的外套丢进洗衣机,踩着拖鞋往校长办公室的方向走。他本来想直接回宿舍睡觉的,但走到一半想起还有份资料没看,拐了个弯,推开办公室的门。
夜蛾正道正坐在桌子后面批文件,桌上堆了六摞待签的材料,每一摞都有拳头那么厚。
夜蛾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笔放下,摘下墨镜捏了捏鼻梁。
“五条,任务报告明天交。还有,高层刚发来一份问询,关于在仙台的两个特级过咒怨灵,归属登记和危险性评估的详细报告你打算什么时候提交?”
五条悟靠在门框上,歪了歪头。
“啊?我没给你汇报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片刻。
“你什么时候给我汇报了。”夜蛾的语气透出一丝危险。
“诶呀,我记得我说了呀。就是那天……不对,是前天……也不对,就是前天晚上,我专门跑回来跟你说「我捡到两个特级和一个小朋友你赶紧把入学手续准备一下」你当时还在喝茶,我还说那个茶闻起来不错,你说那是别人送的——”
“你没说吧,五条。”夜蛾站起来,“你前天晚上给我发的唯一一条消息是「我今天路过的喜久福卖完了,限量款要等一个月怎么办」。”
五条悟沉默了片刻,用坦荡到不能再坦荡的语气说:“那就是我忘了。”
夜蛾从桌子后面绕出来了。
五条悟已经提前站直了身体,双手举到胸前做了个防御姿势,准备跑路。
“别别别——夜蛾校长——校长——下手轻点上次的淤青还没——好痛啊——!”
他被踹出办公室的时候在空中调整了一下落地姿势,手还摸了摸眼上的绷带,拖鞋在木地板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给我立刻去把那两个未注册的特级带回高专!”
他站在走廊里悲催地揉着被踹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五条悟站在浴室里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自言自语了一句:“那小孩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翻仙台的现场记录,找到她的名字,看了一会儿。
太阳还没完全出来,雾气缠着山腰,把整座高专裹在其中。五条悟蹲在石阶上吸了一口牛奶,看着雾气在树林间慢慢散开,几只乌鸦从屋顶上飞过去,叫了两声。
他在心里盘算着时间,从高专出发到宫城县,电车加步行大概四小时,来回就是八小时。今天天色不早了,明天一大早去接人刚好。
其实辅助监督可以去接,他完全可以不用亲自跑这一趟。
但这份难得可贵的天真让五条悟觉得新鲜,更让他觉得新鲜的是,有人能在恐惧和悲痛双重挤压下,仍然保留了应对他的余裕。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她的恐惧和她的底线是两条完全不重叠的线,可以怕到发抖,但不会因为害怕而改变自己认为对的事。
对五条悟来说,这种人格结构本身就是一个悖论。因为他太清楚大多数人的行为逻辑了:恐惧会把人变成两种东西,一种是顺从的容器,一种是疯狂的野兽。
他的六眼会记住每个人身上咒力的味道。那晚在十字路口,明明咒力几乎感知不到,但和身边那两个特级之间的咒力连接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波长。他在咒术界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普通人能在这种程度的诅咒绑定下保持完整的人格。
五条悟想再看看,真的会有如此完整纯净的人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