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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逃避、恐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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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特级……”
我的嗓子像被人攥住了往死里拧,每个字从喉咙深处被硬抠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五条悟蹲在我面前,白色的绷带遮着眼睛,嘴角挂着那个让人想揍他又不敢揍的笑,竖起的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一副“恭喜你中奖了”的表情。
“对呀,”他语气轻快得像在宣布今天买到了他喜欢吃的甜品,“两个都是你的哦,诅咒因你而生,灵魂因你而锁,现在这两个东西......当然啦,我们官方名称叫特级过咒怨灵。”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目前是你的所有物哦。”
“所有物?”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形容?
我低头看了看扣在我脚踝上的忧太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悬在我头顶的里香的手指,“......我怎么觉得我才是那个所有物啊?”
里香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咕噜,不知道是赞同还是不满。
五条悟歪了歪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屏幕被按亮,光映在他的绷带上。
“特级过咒怨灵,咒力量突破检测上限。”他念着屏幕上的字,自己又补充一句:“嘛...我暂且初步认为判定诅咒媒介不明......”
我的脑袋上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为什么蒙着眼睛还能看清手机的字啊?!难道真的不是瞎念的吗?!
他收起手机,竖起两根手指,“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一,我在这里把你们一起处理掉。二,你需要来咒术高专学会控制它们,把诅咒解开。”
我还是有些瑟缩,不安的问:“还有第三个选择吗?”
“有啊。”五条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恶劣地笑起来,“可以现在哭一场哦,然后再决定选一或者选二。”
我深吸一口气,愤愤开口:“你真的好幼稚。”
五条悟挑起一边的眉毛,绷带动了一下,“嗯哼?”
“故意说这种话吓小孩子。”我的声音还在抖,但话已经比脑子快了,“你知不知道你这种人在我们班会被叫什么?坏蛋、坏人!”
两个咒灵身上散发出来的血腥味呛得我直想咳。忧太的脸此刻安静地贴在我膝盖旁边,黑洞洞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看得我头皮发麻。
五条悟的嘴角上翘,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词:“坏人?”
“欸呀,现在可爱的学生词汇量都这么丰富吗。”他顿了顿,重新蹲下来和我平视,“坏人是吗?那这位词汇量丰富的小朋友,在你正式被坏人带走之前,我再问一遍——选几呢?”
“好吧……”我闭了下双眼,自认倒霉,身体仍在微微持续地颤抖,“我选二。”
眼前的男人面对我,虽然白色的绷带挡着他的表情,但我总觉得他此刻十分兴奋。
“真的?不再考虑一下?跟两个特级咒灵同居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哦,它们半夜会爬你床的......哦不对,它们已经在爬了。”
我循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到忧太已经摸到我大腿尾段的手,于是下意识地想要摆脱,却忽然想到忧太已经死了,只能慌乱地把他的手拍掉。
忧太发出一声委屈的咕噜声,手指缩回去,然后又悄悄搭上来。
“忧太!”我急了,小声说,“回家再给你牵,在外面不要这样——”
说完我就后悔了。
五条悟发出一声闷笑,肩膀抖了一下。
“我没说!”我立刻反驳。
“嗯嗯,你没说。”他笑得更大声了。
“……你好烦。”
“好了好了。”五条悟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转身朝路口外面走去,“过几天我会亲自来带你去高专报道哦,等到了正式入学那天,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里香和忧太同时发出嘶嘶的威胁声,里香的手从我背后抽出来,朝身型高大的男人方向劈过去,他倒是头都没回,偏了偏脑袋,爪风便削掉他一根头发。
五条悟淡淡吹了口气,那根白色头发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被雪盖住了。
他轻笑一声,佯装害怕:“诶呀,好险。”
说完便大笑着走远了,笑声飘荡在寂寥的十字路口,转瞬就被周遭的黑暗吞噬殆尽。
我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个白色的点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才敢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五条悟走了之后,十字路口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十二月的雪还在落,这次它们没有把雪蒸发掉,雪花层层落在里香惨白的脊背上,同时也落在忧太蠕动的纹路上,薄薄地积了一层。我伸手帮里香把头发上的雪拍掉,她的“头发”比以前长了好多,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发尾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可惜拍不掉。
我又试着擦了擦,还是擦不掉。
算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还在抖,站起来的时候腿肚子打了一下颤,差点又跪回去。
校服裙子皱成一团,膝盖上蹭破皮的地方结了薄薄一层血痂,裤袜破了一个洞,露出底下一小片红肿的皮肤。我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但那些暗红色的血痕已经渗进布料纤维里了,还是拍不掉。
算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整整齐齐排着一列未读消息,全是妈妈的。
17:12——“放学了吗?”
17:30——“在哪呢?晚饭快好了哦。”
17:45——“怎么不回消息?”
17:52——“是去哪里玩了吗?看到了回妈妈电话。”
18:03——“宝贝你在哪里?妈妈在等你吃饭。”
18:15——“你在哪里?怎么回事?”
18:28——“回消息宝贝。”
我颤抖着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口袋里。
“走吧。”我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里香、忧太?我们回家吧,妈妈已经发了很多条消息了。”
里香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庞大的身躯弯下来,那张撕裂的脸凑到我面前。她的眼珠在眼眶里转动了一下,又圆又亮,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疑惑地摸摸她的脑袋,“很冷吗?还是头很痛?我们回家再处理吧。”
里香用脑袋蹭了蹭我的掌心。
忧太从另一边贴过来,他的脸比里香更像人一些,但也只是“更像”而已。他黑洞洞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我赶紧把视线移开,他的手指又悄没声地搭上了我的手腕。
“忧太。”
他发出一声很低很低的呜咽,手指再次委屈地缩回去。
“……不是不让你牵。”我无奈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他那边伸了伸,“但是要等我走稳了再牵,我刚才差点又摔了。”
忧太的手指立刻缠了上来。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妈妈正坐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雕成了小兔子模样,只是两只耳朵切得歪歪斜斜。
“妈妈,我回来了。”
听见声音,她转头望过来,视线立刻落在我膝盖的伤口上,又扫过裙摆沾染的血迹与尘土。妈妈骤然睁大双眼,手中遥控器轻轻搁在桌面。
“你这到底怎么回事?”她连忙起身快步走来,俯身盯着我擦伤的膝盖,语气满是担忧,“怎么弄成这样?是摔倒了吗?校服都划破了……”
我心里一下子慌了,眼神微微闪躲,小声解释:“妈妈……你别着急。我放学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没什么大事的。”
妈妈眉头蹙起:“简简单单摔一跤,怎会伤得这么严重?”
我垂下眼帘,不敢直视她的目光,底气不足地低声回道:“我平衡感差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到大总是磕磕绊绊的……”
妈妈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我什么。她让我坐到沙发上,拿出医药箱给我膝盖消毒,棉签蘸着碘伏擦过伤口的时候,我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疼也得忍着,不然会感染。”她低着头,动作很轻,“那个……”
她顿了顿,碘伏棉签停在我膝盖上方,悬着没落下来。
“怎么了?”
“你学校的老师刚才打电话来,”妈妈的声音压低了,小心翼翼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说放学的时候,你们学校附近的十字路口出了车祸,乙骨和里香这两个小孩……”
我的手攥紧了沙发垫子,“妈妈,我——”
“知道你和他们很熟悉,”妈妈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妈妈不想瞒你,那两个孩子……没能救回来。”
客厅顿时变得很安静。
电视还开着,播的是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从屏幕里传出来,在沉默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有人在电视里喊着什么,观众又笑了,笑声一声接一声,像海浪一样漫过来又退回去。
妈妈把我抱住了。
她很少抱我,在我的记忆里,妈妈不是那种会用拥抱来表达感情的人。她表达关心的方式是往我碗里多夹一筷子菜,或者在我书包里塞一盒牛奶。所以当她蹲下来、两条胳膊环住我的肩膀把我整个人拉进怀里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愣住了。
妈妈的怀抱真的很温暖,和里香的完全不一样。
里香的拥抱总是带着一种箍住肋骨的压迫感,像是要把我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来,再把自己的气息灌进去。但妈妈的怀抱像水,从四面八方漫过来托住我,不留一点缝隙。
“要是难过就说出来,别憋着好不好?”
我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闭着眼睛。妈妈的肩膀被我呼出的热气打湿了一小片,我能感觉到她围裙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我不难过。”
真的,其实我一点也不难过。
“不难过也没关系,害怕也可以说的。”
妈妈没拆穿我,她揉了揉我的头发,把我从沙发上拉起来,推着我去洗澡,“先去洗吧,水已经烧好了。”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站了很久。
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头发流到肩膀上,再沿着后背流下去。膝盖上的伤口碰到热水,疼得我嘶了一声,我安静地站在花洒底下,任由水流把半干的血痂冲软,看着淡红色的水顺着小腿流进地漏里。
蒸气弥漫在整个浴室里,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
我伸手在镜子上抹了一把,抹出一小片清晰的区域,看见了自己的脸。眼睛下面有两道浓淡不一的阴影,我凑近了看,才发现是黑眼圈。
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明明之前照镜子的时候还没有。
果然还是太焦虑了吧。
我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项链和戒指,它们贴在我湿漉漉的锁骨上,被水冲刷过安静地反着光。
为什么我没有感到难过?
我真的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抱歉,里香。抱歉,忧太。
我分得清难过是什么感觉,难过会感到胸腔被重物堵满的胀闷与酸涩,感到喉间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如果哭出来就会好受一点。
可现在我的胸口空荡荡,内里任何可以承载情绪的脏器被生生抽离,只留下一个通透冰冷的洞。心脏还在跳,肺还在呼吸,但那些理应随之而生的哀恸、泪意……这些应该有的情绪,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心跳声,稳定得可怕。
我应该哭的。
我的两个最好的朋友今天下午死了,死在我面前。
血从他们的身体下面渗出来,把灰色的路面染成黑色。我应该哭的,我应该难过的。我应该像妈妈说的那样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嚎啕大哭,把所有憋着的东西都哭出来。
我试着在脑子里回想里香和忧太的脸。
里香回头对我笑的样子,忧太从座椅靠背后面露出半张脸的样子……我什么都能想起来,记忆是清楚的。但那些画面像是隔着一层保鲜膜,紧紧贴着,画面的温度和重量被保鲜膜隔开,分毫传不过来。
反而想起另一些画面的时候,身体会有明显的反应。
里香皮肤的凉意顺着我的身躯往四肢游走,那双沉暗的眼眸隐在椅背之后,远超年纪的平静发问,我的胃袋便骤然缩紧,一阵阵痉挛翻涌,反胃的浊气直往喉咙口冲。
恐惧。
妈妈说得对,那是恐惧。
但这不对,这不合理。
里香和忧太已经死了啊。他们再也不会伸手触碰我,不会一左一右将我围在中间,更不会用锁链缚住我的手腕。
我应该害怕的事情已经消失了,不是吗?
那些曾让我惶惶不安的举动,理应随生命一同消失了。不是吗?为什么我的恐惧非但没有褪去,反倒如同潮水般层层叠叠涌来,声势远比从前更甚。
我抓不住这份惊惧的来由,连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都无从分辨。
这份茫然又催生出新的恐慌,倘若连恐惧的根源都无法看清,我就永远都找不到躲避的方向,天地之大,居然没有一处可以任我喘息的角落。
我意识到从此以后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安全的。
里香和忧太死了吗?或许死了,或许还活着。他们会一直在我身边,他们送我的礼物依旧戴在我的身上,戒指贴着项链,银圈挨着星星。
他们和我一起回了家,和我一起洗澡,和我一起躺在这张床上。不管我到哪里,他们都在。
里香和忧太不会离开我了。
他们终于可以永远永远在我身边了。
我捂住嘴,喉咙里涌上来一股酸苦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