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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车祸与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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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我在巴士上靠着窗户昏昏欲睡。车开了一段路之后,一只手从座椅缝隙里伸过来,碰了碰我的肩膀。
我回头,忧太的脸从座椅靠背后面露出一半,小鹿一样温顺的眼神看着我,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树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累了吗?”
“还好啦。”我笑着回答。
“……骗人。”
忧太的手从我的肩膀滑到我的后颈,手指很轻很轻地揉了揉我脖子后面的肌肉。手法生涩,但力道把握得出奇的好,按的位置正是我一整天低头走路之后最酸的那块。
“欸?”我被服务的有些舒服,眯了眯眼,“好舒服……”
“放松哦。”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温和而平静,“你肩膀好硬,一直在绷着。”
“明明是因为忧太忽然摸我嘛,我当然会绷着啊……”我委屈巴巴地低声嘟囔。
忧太轻笑道,“那是我的错了。”
他的手指在我的后颈上缓缓打着圈,指尖的温度比里香暖一些,但被亲密触碰的感觉同样让我的心跳开始不听话。
车窗外,秋天的田野飞速后退。收割完的稻田里只剩下枯黄的稻茬,天空是洗过一样的淡蓝色,干净得不真实。
“你今天和里香在林子里坐了好久。”忧太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她跟你说什么了吗?”
“没什么哦,就是聊聊天而已啦。”我伸了个懒腰,蹭了蹭自己的怀里的抱枕。
“哦。”他应了一声,手指从后颈移到了我的耳后,轻轻捏了捏我的耳垂,“那她为什么要摸你的脖子呢?”
我睁开眼睛,有些惊愕地回头看忧太。
忧太坐在后排,下巴搁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脸离我很近很近。
“你一直在看吗?”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一直在看你们。”
忧太的语气坦荡得让人害怕,“从树林那边,长椅刚好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他只是陈述了在看这个事实,但正因为忧太过于冷静,反而让我毛骨悚然。
“忧太……你为什么要一直看我们?”
“因为想看。”他回答得理所当然,“你不也经常看我吗?”
“我什么时候——”
“上课的时候。”忧太身体朝前趴了趴,歪着头回答:“你每次回头的时候,我都会看你。”
我有些迟钝地回想,想到了什么,突然恍然大悟。
上课时我回头看时钟是因为想看时间,但我从来不知道在我看时钟的时候,忧太在看我。
“忧太,你这样说话有点吓人……是在骗我的吧?”
忧太愣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对不起嘛,我是在故意逗你的……里香当然也可以碰你,我们是朋友嘛。”
巴士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橘红色的晚霞铺在天边,把整片田野都染成了暖色调。
那天晚上我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们三个人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向日葵花田里,天空蓝得刺眼,那些向日葵比我们加起来还要高,金黄的花盘沉甸甸地垂着,像一千个太阳同时挂在茎秆上。
里香和忧太站在我两边,一人牵着我一只手,十指紧扣。
我想要往前走,但两条手臂被他们同时拽住,动弹不得。
“去哪里呀?”里香笑着说,她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锁链,缠在我的手腕上。
“还要像曾经那样离开我吗。”忧太在另一边也说,他的手腕上也缠着同一条锁链。
锁链越收越紧,把我固定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出去。
我低头一看,锁链的末端连着的不是锁头,而是一枚戒指和一条项链。星星吊坠和银色素圈缠在一起,金属与金属互相咬合,打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等等——”我在梦里终于鼓起勇气喊了出来,“你们握得我好痛……”
里香和忧太同时停下来,看向我,然后他们异口同声地说了一句我在现实里听过无数遍的话:“可我们不是要永远在一起吗。”
我猛然惊醒。
窗外天还没亮,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枕头旁边的项链和戒指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缠在一起,两条普通的链子规规矩矩地并排放在那里。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睁着眼睛看黑暗。
明天还要上学,还要见到里香和忧太。
我该怎么办?
从小到大我都习惯了被推着走,里香说去哪儿就去哪儿,忧太做什么我就跟着做什么,他们给我东西我就收下,他们说的话我就点头。
项链和戒指,承诺和结婚,永远和一直——所有的大词小词,我通通点头,通通答应。
我不敢拒绝,与其打破表面的和平,我更害怕看到他们失望的表情,听到他们变得冷淡的语气。
如果我们三个人之间脆弱的平衡碎掉之后,会露出底下什么样的真相呢?
我一直都是个胆小的人。
所以我把头埋进被子里,假装一切都还好好的。
那个秋天剩下的日子过得很快。
落叶掉光了,气温一天比一天低,早晨上学的路上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日子表面上平静如水,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
三个人依然走在一起,依然有说有笑。
就这样一直到了十二月。
十二月的宫城县冷得彻骨,天气预报说今年可能会下早雪,学校开始准备结课的各项事宜,所有人都在忙碌,连里香都难得地减少了来找我的频率。
放学的时候天黑得越来越早,走在路上能看到自己的呼吸,一团一团的白雾消散在空气里。
十二月十七号,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是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天色阴沉沉,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落雪。
我收拾书包的时候,小夏忽然走到我座位旁边。就是上次被里香用“看金鱼”支开之后再也没有邀请过我的小夏。
“你还不走吗?”她的语气有点试探。
“马上就走呀。”
“最近……你和里香是不是吵架了?”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往周围看了一眼。
“没有啊。”我愣了愣,“为什么这么问?”
小夏咬了咬嘴唇,像在犹豫要不要把话说出口。
最后她凑近我耳边,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不觉得里香看你的眼神有点……有点吓人吗?还有忧太也是,他们两个看你的方式——算了,没什么。你自己小心一点。”
小夏快步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座位旁边,书包带子握在手心。
小夏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小心一点?小心什么?里香和忧太是我最好的朋友,为什么要小心他们?
我决定不要想太多。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那条红色围巾。
里香站在寒风里,围巾裹住了她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看到我出来,她立刻朝我挥手,红围巾的尾端被风吹得飘起来,在灰蒙蒙的背景里格外亮眼。
“今天好冷!”她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冰凉的鼻尖往我脖子上蹭。
“啊——好冰!”我叫了一声,缩着脖子躲。
“不要躲嘛,暖暖就好了。”她咯咯笑起来,变本加厉地把整张脸埋在我围巾里。
忧太从后面笑着跟上来,三个人并排往家的方向走。风很大,吹得我的围巾尾端乱飞,脸都被刮麻了。
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绿灯刚好变红,我们停下来等。斑马线对面是熟悉的街道,再走十分钟就到家了。
“等一下。”里香拽住我的袖子。
她伸手帮我把围巾拢了拢,顺势凑过来,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
“你有没有更喜欢忧太呢?”
里香问得很突然,我的脸颊迅速红透,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我慌乱张开嘴。
绿灯亮了。
“嘘……不用急着回答我哦。”里香抢先笑了起来。
她松开我的手,转身踏上了斑马线,红围巾在身后画了一道弧线。
里香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对我和忧太狡黠地笑了一下。
引擎声先到,轰鸣声由远及近,车身像一头从笼子里逃脱的野兽,咆哮着撞向斑马线上那个红色的身影。
车祸发生得很快,真的很快。
我的大脑根本来不及处理眼前的画面,身体比意识先做出了反应。
里香走在最前面,听到引擎声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消失。
忧太冲了出去。
“里香——!”他的声音撕裂了风,尖锐地扎进我的耳膜。
忧太冲出去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他的书包带子在奔跑中被风甩到身后,他的手伸向前方要去推里香。
他跑得那么快,快到我想抓住他的衣角都来不及。
我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抓住忧太的衣角还是里香的手腕?我记不清了。
我的手指张开,往前伸,指尖离忧太的校服后摆只有几厘米距离。
几厘米。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的脚被什么绊了一下,或者是我自己腿软了,只记得身体突然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往前扑倒的同时,膝盖重重磕在路面上,手指在空气中抓了个空。
几厘米的距离,变成了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
撞击声。
耳边的声音没有半分戏剧化的夸张,低沉厚重得骇人,钢铁与□□猛烈相撞,玻璃迸裂的尖啸划破了空气,车体前端狠狠凹陷下去,保险杠的碎片飞溅开来。
伴着刺耳鸣响,忧太的蓝色围巾脱离束缚,凌空舒展,在空中悠悠铺开。
他们的身体重重落在地上。
忧太还保持着推人的姿势,蜷缩着侧躺在路面上。里香在他旁边,仰面朝天,血液从她后脑勺下面慢慢渗出来,颜色深得发黑。
周围很吵。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打电话叫救护车,有人在喊快报警……所有的声音我都听见了,但它们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的,被削弱得模糊不清。
我踉跄了一下,瘫软在地。
我站不起来,腿完全使不上力,膝盖破皮的地方有血流下来,我在路面上爬,指甲扒着粗糙的地面往前挪。
我爬到他们旁边。
“忧太......忧太!!”我慌乱地喊道。
天是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开始飘细碎的雪花。
“里香?里香你们怎么样了......有人、有人会来救我们的......你们会没事的......你们会没事的对不对??”
我嘴里不停地往外蹦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是在跟他们说,还是在跟自己说,我也分不清了。
里香的眼眶早已裂开,目眦欲裂。
她死死盯着我的方向,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的嘴角还保持着刚才回头对我笑的那个弧度,定格在了脸上。
忧太的嘴唇在动。
我看到了他的嘴唇在动,我颤抖地把耳朵凑过去,凑到几乎贴上他的嘴唇,才听见他在说什么。
忧太的声音轻到几乎没有,气息断断续续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别……走……”
不要离开我,不要走,别走,别走。
他的手指痉挛了一下,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不要……走……”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我的耳朵。
不止忧太的声音,还有里香的,虽然没有动嘴唇,但我听见了他们心里所有的声音,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千只虫子同时振翅,嗡嗡嗡地震着我的耳膜。
我跪在地上,不知道该去碰谁。
去握忧太的手,还是去捂住里香后脑的伤口?我什么都想做,又什么都不敢做,两只手悬在半空中疯狂颤抖。
几秒钟之前,如果我再往前多伸几厘米,就能抓住忧太的衣服。
如果我再快一点,如果我没有摔倒,如果我……
“轰——!!”
与此同时,一声巨响。
一记重锤直接砸在了我的灵魂上,震得我整个人都麻了,耳鸣瞬间变成了全然的寂静,天地间万籁俱寂,连风都停了。
从里香和忧太倒下的地方,有东西涌了出来。
比黑夜还要浓稠的执念从他们躯壳的罅隙里渗出来,十字路口的路面烫过了似的,滋滋地冒着细密的气泡,黑色爬过斑马线,一格一格地将白色吞噬掉,沿着血渍缓缓推进。
车灯还亮着,光晕被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喘息,光线在黑色边缘蜷曲,如将死的飞蛾翅膀微微翕动。
它饱满得几乎要分娩出什么,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滋长,潮湿而温热地贴附着一切可以贴附的表面。
我跪坐在地上,被那股力量压得动弹不得。
周围的人呢?其他的人呢?我不知道,我什么都看不见了,视野里只剩下那片翻涌的黑暗。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瞳孔放大,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黑暗的中心终于缓缓浮出了两个形状。
整个手掌从黑暗里探了出来,骨节扭曲,惨白的皮肤表面布满裂纹。
里香从里面出来了。
她的身体比原来高出了整整一截,两倍还是三倍?脊椎弯成了一个人类不该存在的弧度,原本娇俏的少女身形扭曲成佝偻的巨大存在,那张曾经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脸,现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
涎水从撕裂的嘴角淌下来,嘴巴里一圈一圈地排布着密密麻麻的牙齿,滴在地上,地面立刻被腐蚀出一片焦黑的痕迹。
只有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又圆又亮,属于里香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在看我。
里香歪了歪头,巨大的眼珠在眼眶里转动了一下,含着黏腻的喉音和骨节摩擦的咔咔声。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
她在叫我的名字。
“不要走......不要离开......忧太、我们......三个人都不要分开......”
很快那团黑暗又裂开了第二道口子。
从里香背后又伸出一只手,那手但同样惨白发青,手臂很长很长,长到它从地上一直延伸到我面前,手指直接扣住了我的脚踝。
冰凉刺骨。
我低下头,看到那只手顺着我的小腿往上爬,指尖探入我的衣摆,贪婪地摩挲我的大腿根。
忧太的脸从黑暗里缓缓浮出来。
他的脸也在变化,没有里香那么剧烈的变形,但依旧可怖。
他的眼睛变成了深不见底的黑洞,眉骨突出,嘴唇开裂,露出口腔内密密麻麻的眼珠,下半张脸被纹路覆盖,那些纹路像血管一样在皮肤下蠕动。
“不……不要走……”
看到我的那一刻,忧太咒灵形态的喉咙里发出人类的声音,准确无误地钻进我耳朵里。
里香的手从上面伸过来,五根灰白色的手指张开,悬停在我的头顶上方,指甲擦着我的发丝,稍稍用力就能把我的头盖骨整个掀开。
“啊啊......一直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里香说话永远带着笑,即便变成了这副模样也没变。
两个“怪物”站在我面前,一个是惨白的庞大身形,另一个刚褪去人形的轮廓,弯着腰,一只手还扣在我的腿上。
我的牙齿开始打战。
这是里香和忧太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里香的手越过我的肩膀,五指张开撑在地上,指甲深深地插进路面,她整个人压过来,把我困在她的身体和地面之间,那张撕裂的脸慢慢逼近。
“你们……”我终于发出了声音,“你们是……里香?忧太?”
里香歪着头看我,又转过去看忧太。
“是呀,是呀!”她含混地说,牙缝里断断续续挤出毫无逻辑的话,“是我呀!你在乎我们,在乎的人不应该离开!”
忧太的手指还扣在我的大腿上,它的脸从另一边凑过来,黑洞洞的眼睛贴在我面前,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鼻尖。
“不走。”
忧太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灌进来。
“不许走。”
夕阳沉入了地平线,最后的余晖被厚重的云层吞没。宫城县入夜了,街道上的路灯依次亮起,橘色的光晕在冷风中微微摇晃。
十字路口被拉起了警戒线,救护车带走了两具失去生命迹象的遗体,围观的人群逐渐散去,只有几个警察留在现场做记录。
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跪在两个“怪物”中间,双腿发麻,眼泪干了又湿。
远处突然传来了脚步声,不急不缓,皮鞋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里香和忧太同时抬起头,它们转向脚步声的方向,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哦?”
来者的声音懒洋洋的,语气夹杂对什么都不太认真的调子,“这可真是……麻烦啊。”
脚步声越来越近。
白色的头发先出现在视野里,然后是白色的绷带缠在眼睛上,把半张脸都遮住了。那张看起来十分年轻的男人此刻正在微笑,丝毫不觉得危险或是害怕。
五条悟挑了挑眉。
他低头看着跪在两个特级咒灵之间的女孩。她瘫坐在路面上,膝盖破了皮,校服裙摆沾着灰和血迹,浑身抖得像一片挂在枝头被风吹了一整个冬天的枯叶。
脆弱不堪。
这个词自动跳进他脑子里,又被他随手划掉了。
不太对。
五条悟蹲下来,隔着绷带打量。
女孩的眼圈下面积着浓淡不一的阴影,眼睑下的黑眼圈让他莫名想到月球背面陨石坑投下的阴影,那些静海与风暴洋的边界线,被亿万年的撞击刻出来、粗糙而真实的沟壑。
眼前的女孩的身上藏着很多秘密。
五条悟不愿意用“脆弱”来形容,因为“脆弱”这个词太轻,承载不了吞咽下去的所有不脆弱的时刻。
他饶有兴致地开口:“小朋友,你知道现在抱着你的两个是什么吗?”
我浑身都在打颤,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眼前的男人隔着两张狰狞的脸,再次笑眯眯地问:“特级过咒怨灵,两个,都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