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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初现端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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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骨忧太察觉到了不对劲。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看到女孩戴在脖子上那条属于里香独特风格的项链。
他几乎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无论是链子的款式、吊坠的大小、还是搭扣那种略微有些氧化发暗的银色光泽,都是里香的风格。
里香喜欢星星,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她的铅笔盒上贴满了星星贴纸,笔记本的边角画满了五角星的涂鸦,连手机壳都是夜空配金色星点的款式。里香也喜欢在这种不起眼的细节上花很多心思,里香送东西从来不会提前和他商量。
从小一起长大,乙骨忧太实在过于了解里香了。
他只是不知道那条项链是什么时候送的。
项链待在一个他从来没有碰过的地方,代替他占据了女孩胸口最中间的位置,这让他想起一个词叫做“入侵”。
乙骨忧太是怎么察觉到“不对劲”的,其实很简单:里香没有问过他,她也没有主动告诉过他。她们两个在他没有参与的场合里,完成了这件事。
他不在场,他毫不知情,他没有被问过意见。
里香站在校门口挥手,她跑过来的时候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的,脸上挂着无忧无虑的笑,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等很久了吗?”她先是对自己笑了一下,然后转向她的时候眼睛更亮了一些。
他只能站在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的书包带子被自己攥得紧紧的,指甲在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里香瞥见了女孩脖子上的项链。
她的眼睛在那枚星形吊坠上停了一瞬,然后亲密地整个人扑过去抱住对方,脸颊互相蹭着,明明里香还在转过头来跟他说话,手臂却牢牢圈着她的肩膀。
那个姿势与其说是亲昵,不如说是标记。
不对,一定是标记吧。
“忧太你看,是不是很好看?”里香笑得毫无破绽。
他勉强勾起唇笑着点头:“嗯。”
其实真的很好看。
项链好看,星星好看,戴在她身上尤其好看。
哪里不好看呢?乙骨忧太想了很久,想不出任何不好看的理由。
他只是觉得——这条项链,他毫不知情。
这件事本身没有让他生气,生气这个词太严重了,他当然知道朋友之间送礼物不需要经过他的批准。他只是觉得不太舒服,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
而乙骨忧太凑巧是个不太会表达自己内心情感的人。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情绪常常堵在喉咙口,怎么用力都推不出去,最后就干脆什么都不说。久而久之人们都觉得他温和、安静、好脾气。
那些偶尔从心底冒出来不太“温和”的念头,压下去是没有用的。压下去只会让它们烂在底下,发酵、膨胀,最后不受控地疯长蔓延,蒙上一层沉郁的阴翳。
乙骨忧太想要汲取更多属于自己的“养分”与“爱意”。
他想要这份分量和里香一样多,至少要和里香分得均等,而后再一点点累加,直至比里香更多。
我望着头顶蓝得发白的天空吸了吸鼻子,猛地打了个喷嚏。
阿嚏!
自从里香送给我项链后,我们三个人之间的氛围悄悄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我不由自主地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注意的事情。
比如里香总是会不动声色地插到我和忧太中间。
走路的时候她一定要站在我们两个人中间,坐座位的时候也是,如果忧太坐我左边,里香就会绕过来挤进我们之间,手臂自然而然地挽住我的,同时转头跟忧太说话,笑得毫无破绽。
仿佛每次只要我和忧太有任何单独相处的时间,她一定会出现。
两天之后,里香由于要值日,所以忧太和我理应一起回家。
忧太送我到家时单独叫住了我:“我有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我把脑袋凑过去,好奇地盯着他口袋看。
他的手在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最后掏出来一个小小的丝绒袋子,深蓝色的口子上系着一根同色的缎带。
“这个……”忧太把袋子塞进我手里,“给你。”
“给我的?”我把袋子翻来翻去看了两圈,然后拉开缎带,一枚戒指滑出来落在掌心里。
银色的素圈,没有任何花纹,就是简简单单一个圆环,只不过戒圈内侧刻着点什么。我凑近了看,是两个英文字母——我和忧太名字的首字母。
它们并排在一起,中间没有加任何符号,就那么紧紧地挨着,戒圈看起来是女款的,大小似乎刚好合适我的手指。
一个,戒指?
我把戒指套上食指试了试,大小刚好。
“好厉害,”我由衷地说,“忧太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猜的。”忧太看到我的笑容,满意得弯起嘴角。
“猜的也能这么准?”我更佩服了,“忧太你好厉害啊!”
“我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忧太耳朵红了红,两只手绞在一起,“虽然不是很贵……但是希望你不要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我连忙摆手,然后又低头看了看戒指,“可是你今天为什么要送我戒指……”
我顿了顿,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其他的画面,里香当时送给忧太的那枚戒指,在他们勾手指的画面中,夹杂着里香说“长大后和我结婚”的声音。
那些画面和声音一起涌上来,在我脑子里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形状。
这不对,我不应该收这个。
忧太已经有了里香的戒指,里香也给了我项链,我们的关系本来就够复杂了,再收下这个戒指,所有事情都会变得更奇怪。
我有些慌乱地把戒指从手指上摘下来。
“忧太……这个我……”我磕磕巴巴地开口,想把袋子还给他,“我不能......”
“为什么?”
忧太的手没有伸出来接,他抬起了头,直直地看着我。
忧太平时总是一副温和又善解人意的样子,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也腼腆。但此刻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双深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所有的情绪都收进了瞳孔中,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为什么?”他再次问。
“因为里香已经给你......”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你收了里香的项链。”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你拿她当朋友,所以收下她的东西。你不收我的,是不拿我当朋友吗?”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慌张地摆手,急得舌头都打结了,“你们当然都是我的朋友,只是这个戒指……戒指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对呀……到底哪里不一样呢?里香和忧太不都是我的好朋友吗?戒指和项链的区别是什么?婚姻和友谊的区别是什么?这些问题的答案我此刻一个都找不到。
忧太看着我说不出话的样子,忽然轻笑了一下。
“链子我也买了。”他把手再次伸进口袋,掏出另一条银色的链子,和项链差不多粗细,“可以把戒指串在上面,挂在脖子上,这样就不会和里香的项链打架了。”
忧太是笑着说的,语气甚至带着点讨好的小心翼翼。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直到距离我只有半步的距离,我被逼得往后退了退,背撞上了围墙的砖墙。
忧太的眼睛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过我,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你已经有了里香的项链,所以我的戒指你也要有,不然不公平。”
忧太用了“公平”这个词,十几岁的小孩讲公平,听起来天真无邪,像所有十几岁的孩子那样,嘴唇一碰,就把一个自己还不太明白的词轻轻吐了出来。
“收下吧。”忧太把链子穿过戒指,然后两只手绕过我的脖子,笨拙地在后面系搭扣。
他的手指比里香的更凉也更抖,好几次搭扣都滑开了,但他不肯放弃,反反复复地试,直到戒指稳稳当当地挂在了我脖子上。
戒指贴着项链,银圈挨着星星。
忧太的礼物挨着里香的礼物。
“好了。”他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杰作。
忧太终于笑了出来,笑容和从前一样无害,眼角弯弯的。
我低头看了看胸口的戒指和项链,又抬头看了看忧太的笑脸。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我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就像做数学题的时候,明明每一步看起来都算对了,最后得出来的答案却跟标准答案差了十万八千里。
“忧太。”我叫他的名字。
“嗯?”
“这个戒指,和里香给你的那个,是同一个意思吗?”
忧太没有回答,他伸手帮我把校服领子整了整,盖住项链和戒指,动作很温柔。
“明天见。”他笑得令人心动。
那天晚上我把戒指和项链都摘下来,放在了枕头旁边,项链在左,戒指在右,月光把它们照得亮亮的。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忧太问的那句话:哪里不一样?
我想不出答案。
我只是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失去控制,像一辆刹车失灵的自行车从坡上往下冲,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我再也分辨不出路和天空的界限,所有的事物都变成一条流动的线,而我除了抓紧车把什么都做不了。
那年秋天来得特别早。
十月末的风就已经带了寒意,街边的银杏树黄了一半,叶子落在地上被踩得沙沙响。
我没有把忧太给我戒指的事情告诉里香。
同样的,我也没有把里香送我项链的事情告诉忧太,虽然他显然已经知道了。
我夹在他们两个人中间,两边的墙壁都在往中间挤压,总有一天会把我挤扁的。
就这样平安无事地到了十一月。
学校组织秋游,去的是郊外的一个森林公园。自由活动的时候我走累了,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发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的光斑落在我膝盖上,暖洋洋的。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睡一会儿。
半梦半醒间忽然觉得脖子上痒痒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碰我的锁骨。我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还没聚焦,先感觉到了熟悉的洗发水香味。
里香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我旁边,侧着身子面向我,伸出一根手指正在拨弄我胸前的那条项链,吊坠被她的指尖拨得一晃一晃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你一直戴着呀。”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听起来很开心。
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给她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头发丝都变成了半透明的浅棕色。
里香真好看呐,我迷迷糊糊地想。
“嗯……你送的嘛。”我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又要闭上。
里香的手指顺着项链的链子慢慢移动,从锁骨滑到脖子侧面,指腹的触感很轻,像羽毛一样。
她的手指停在了我脖子的某个位置,“这里,能感受到你的心跳欸。”
我一下子清醒了。
里香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在我的颈动脉上,微微歪着头,嘴角仍然挂着那个永恒不变的微笑。
我的心跳在加速,我自己都感觉到了。
“跳得好快呀。”她轻声说,眼睛从我的脖子移到我的脸上,“你在紧张什么呢?”
“没、没有……”
“骗人。”里香笑出了声,终于把手收了回去。
但下一秒,里香整个人靠了过来,把头枕在我的肩膀上,两只手环住我的腰,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我身上。
“里香……”
“嘘。”她制止了我,“让我听一会儿。”
她闭上眼睛,睫毛轻轻扫在我的脖子上,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的鸟叫和偶尔传来的其他学生的笑闹声。
过了很久,里香终于开口了。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有时候我觉得,如果能把你的心跳声录下来就好了,这样不管你走到哪里,我都能听到。”
“你在说什么啊里香。”我干笑了两声,想把这个话题带过去。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我手足无措的倒影。
“我说,不许离开我。”里香重复了那天在巷子里的话,一字不差,“也不许离开忧太,我们三个人要一直在一起。”
她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动作很温柔,像是在摸一只小猫。
里香的笑容还是那么好看,让人看着就觉得安心。
但我不太安心。
我总觉得里香嘴里的“一直在一起”,和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可能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