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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永远在一起 ...

  •   升入高年级之后,同班的流言慢慢在年级间传开。我不知道具体在传什么,只是偶尔走进教室的时候会有人突然收声,目光从我身上滑过去。

      里香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旁边站着永远早起不了的忧太,头发还翘着一撮,一看就是被里香从被窝里拖出来的。

      我眼睛一亮,挥手打招呼:“早呀!忧太,里香!”

      “早!”里香笑得很甜,“走吧。”

      “嗯……”忧太揉了揉眼睛,算是打过招呼了。

      我们三个人总是并排走路上学,里香在中间,我和忧太在两边。她一只手牵着忧太的手腕,另一只手挽着我的胳膊,把我们两个像放风筝一样拽在手里。

      有时候我会偷偷看一眼这个队形,觉得很有意思。

      “忧太,你不觉得我们很像三角形吗?”

      “三角形?”忧太侧过头来看我。

      “嗯,就是那种等边三角形。”我比划了一下,“三个角都是六十度,稳稳当当的。”

      忧太牵着我的手歪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笑着说:“那你就是六十度,里香是六十度,我也是六十度。”

      “加起来刚好一百八!”我挺得意自己这个比喻。

      他也笑了,牵着我的手收紧了一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蹭了蹭,“是哦,我们三个要一直这样走下去。”

      “嗯!”

      我天真认为,我与里香和忧太,我们三人就是全世界最安稳牢靠的等边三角。

      却慢慢后知后觉三角形从来都是最不稳定的形状,人心也不在平面几何的规则里,它是捉摸不透的黎曼曲面,边界永远无法严丝合缝合拢。

      三个六十度拼凑的圆满,刨去里香与忧太各自占有的份额,余下属于我的六十度,堪堪裹住笨拙怯懦的自己,空余两处怎么也填不满的空洞。

      忧太在学校里几乎不说话,除了里香和我,他几乎不和其他人来往,我们是他为数不多愿意主动开口说话的人。

      我其实挺喜欢跟忧太说话的,虽然他话少,但每一句都很认真。

      但里香不一样,她在班里很受欢迎,成绩好长得也可爱,但她所有课间都会跑到忧太的座位旁边,顺便把我也拉过去,三个人挤在一起吃便当。

      “走啦走啦,该吃便当了。”她一只手拽着忧太的袖子,另一只手拉住我的手腕。

      “我自己会走啦——”

      “不行,你会走丢的。”

      我气鼓鼓反驳:“我才不会!”

      里香一针见血地指出:“你上次就在走廊里迷路了好不好。”

      “……那是因为那层楼是新装修的,格局不一样嘛。”我小声争辩。

      忧太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

      里香在的时候忧太会笑,里香不在的时候忧太就缩回角落里,像一只把壳合上的蚌。

      我想跟他说话的时候得敲很久,但我从来不觉得烦,因为我觉得忧太只是需要多一点时间。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默认,我与里香和忧太的关系异常亲密,难免会有人用一种诡异的语气对我说:“你跟里香和忧太的关系真好啊。”

      “是啊。”我点点头。

      “你不觉得……你们的相处模式有点奇怪吗?”

      “哪里奇怪?”我是真心实意地疑惑。

      那个人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最后说:“算了,没什么。”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觉得奇怪,我只是在想,三个人在一起很开心,那就在一起就好了。

      为什么要管别人怎么看呢?

      不过有件事我是后来才慢慢意识到的。

      里香不喜欢忧太跟别人说话,也不喜欢我跟别人玩。

      有次午休时间,同班女生小夏笑眯眯凑到我桌边:“新开的那家便利店有草莓大福,超好吃的!我们一起去吧!”她晃着手机,屏幕上是诱人的甜品照片。

      “真的吗?我想吃!”我的眼睛立刻亮了。

      “那放学一起——”

      “今天不是约好了吗?”

      里香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亲昵环住我的胳膊,眉眼弯弯笑意温柔,刚刚好把我往她的方向带了一步。

      “诶?”我愣了一下,“约好什么?”

      “今天早早约好了呀,要去忧太家里看他刚添置的小金鱼。”里香笑眯眯地看着我,歪了歪头,“你不是说很想看吗?”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想看金鱼,但里香的笑容太笃定了,笃定到让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记性。

      “……是吗?”我挠了挠头,“那好吧。”

      我转头对小夏道歉,说下次再一起去。

      小夏的目光在我和里香之间来回扫了两下,嘴巴张了张,最后只是说:“哦,好吧。”

      后来小夏再也没有邀请过我。

      我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但把这件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想,又觉得里香只是记性比我好,帮我记住了我自己忘掉的约定。这是对我好啊。

      嗯,一定是这样。

      十二岁那年的体育课,我不小心被铅球砸到了脚。其实也没多严重,就是青了一大块,走路一瘸一拐的。班里一个叫拓也的男生自告奋勇背我去了保健室。

      “你好轻啊。”拓也背着我走在走廊上,气喘吁吁地说。

      “是你力气小吧。”我趴在他背上,老老实实地评价。

      “喂……好歹说句谢谢行不行。”

      “谢谢!”我眨眨眼,立刻说。

      拓也笑了一声,把我往背上颠了颠,“不客气啦。”

      到了保健室,校医给我涂了药,说休息一下就好。拓也走之前还回头跟我说:“下节体育课你别去了,我帮你跟老师说。”

      “嗯!拓也——谢谢你。”

      他摆摆手走了。

      我当时觉得拓也人真好。

      当天下午,拓也的课桌抽屉里被人塞满了泥土。

      泥土里混着草根和活蚯蚓,湿漉漉滴着泥浆,散发出一股潮湿的腥气。拓也把抽屉拉开的瞬间尖叫了一声,哭了整整一个下午,没人知晓肇事者是谁。

      里香和忧太知道我受伤的情况后急匆匆赶到,里香蹲在保健室床边替我涂抹消肿药膏时,我无意间瞥见了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黄褐色泥渍。

      我心里藏不住疑问,鼓着腮帮子直白发问:“里香,你的手指怎么沾了这么多泥呀?”

      里香垂着脑袋,刘海遮住大半眉眼,手上涂药的动作没停顿,语调绵软平淡:“刚刚在操场空地挖土玩哦,不小心蹭上的。”

      她把我的脚轻轻放下,终于抬起头来,对我笑了一下。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她的半张脸照得暖融融的,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

      “还疼不疼?”

      “不太疼了。”

      “那明天要好好走路,别再被砸到了。”

      “又不是我自己想被砸的……”我小声嘟囔。

      里香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手指插进我发丝里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泥土味。

      门边的忧太斜倚门框,阳光从他身后倾泻而入,将影子长铺到我的病床边缘,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安静看着我们,一言不发。

      我惊喜万分:“忧太,你怎么来了?”

      忧太漆黑的眼珠眨了下,躲开了我的目光。

      我满脑子有些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里香收拾好药膏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在忧太身边停了半秒,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忧太跟在她后面走了,影子从我的床沿上收回去,像潮水退潮一样快。

      回到班级后,全班都在议论拓也这件事。

      我坐在座位上,不知道为什么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大概是我的错觉吧……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流过去,我和忧太、里香就像三株挨得太近的小树苗。

      当初不知是哪一阵风、哪一只手把我们抛进同一个坑里。土层之上,枝叶偶尔碰着枝叶,发出细碎又隐秘的窸窣;土层之下,根须早就缠成了死结,黑暗里饥渴的心牵引着根尖穿过腐壤,准确无误地找见彼此。

      我们吮吸同一片咸涩的暗水,每一寸木质部里奔流的都是叫作宿命的汁液,早在种壳迸裂的瞬间,就注定在无人看见的幽冥里夜夜互赠骨髓里的磷火。

      直到年轮模糊,直到斧刃也劈不开这种缠绵。

      十四岁那年夏天,是里香的生日。

      她提前一个星期就通知了我和忧太,说生日那天要在她家开一个小派对,只有我们三个人。

      “只有我们三个人哦。”她竖起一根手指,特别强调,“不许告诉别人,也不许带别人来。”

      “为什么呀?”我好奇地问。

      “因为我只想要你们两个来。”里香弯起眼睛,“我就这一个愿望,可以嘛?”

      “可以!”我用力点头。

      既然是愿望,那当然要满足。

      我当时翻遍了自己的零花钱,最后买了一个发夹当礼物,里香很喜欢蝴蝶结,我挑了个淡粉色的。

      生日那天我迟到了。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出门前妈妈非要我把晾干的衣服收进来,又让我顺便把垃圾带下楼,折腾了好一会儿。等我抱着礼物跑出门的时候,已经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十几分钟。

      阳光白花花地铺在地上,蝉鸣声震天响,吵得人骨头缝都在嗡嗡作响。

      我抱着礼物盒子一路小跑,跑过两条街,跑到里香家附近那个小公园的时候,忽然看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我停住脚步,眯了眯眼——是里香和忧太。

      里香和忧太面对面坐着,头顶是一棵很大的榉树,阳光斑斑驳驳地落在他们身上。

      我刚想喊他们,脚步却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

      两个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中间夹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指明显太大了,套在他们勾住的指尖上晃悠悠的。

      午后两三点的阳光正好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像电影里的画面。

      “忧太,和我拉钩了就不许反悔哦。”里香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笑,里面夹杂着我从来没听过的认真,“长大后和我结婚,忧太要说话算话。”

      忧太的脸红到了耳根,但他点了头问:“那……那结婚的话,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吗?”

      “当然啦,结婚了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里香的声音甜甜的。

      小乙骨不懂什么是婚姻,他只知道里香说这样可以永远在一起,于是开心地点头说好。

      我站在攀爬架后面,一动不动。

      我不太懂什么是婚姻,只在电视上看到过,穿白色裙子的女人和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一起,有很多花和气球。但我隐约知道那是一件很特别的事情——只有两个人才能做的事情。

      里香顿了顿,然后又说了一句话。

      只不过那句话隔着距离实在是太远了,模糊在了蝉鸣里,我听不太清,但她的口型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好像是三个字。

      三……个……人?

      我的鼻腔被猛地烫了一下,五脏六腑都被烧醒,有什么东西突然堵在了喉咙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里香和忧太在拉钩。

      他们在说“永远”,他们在交换戒指——虽然只是一个晃悠悠的银戒指,但那也是戒指。

      可是他们旁边没有我的位置。

      我根本不懂什么情啊爱啊,但那一瞬间我就是觉得胸口闷得慌,鼻子酸酸的,眼眶也热了。

      蝉鸣声愈发聒噪,吵得骨头缝都在嗡鸣。

      原来他们的“永远”里没有有我。

      我一直以为我们三个人是一起的,可他们两个人拉了钩定了婚约,却没有等我。

      我在那个画面里是个多余的人。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我的手脚都凉了,我没有出声转身就跑,脚步声嗒嗒嗒地踩过铺的碎石,一路跑到了街角的自动贩卖机旁边才停下来。

      弯着腰喘气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眼泪滴在柏油路面上,一颗一颗,啪嗒啪嗒,迅速被夏天的热气蒸发掉,留下一小圈深色的水渍,很快就干了。然后又落下来新的,可惜夏天的地面太烫了,烫得连眼泪都留不住。

      如果忧太是用来结婚的,那我呢?

      我是用来干嘛的?

      这个问题对于一个孩童而言还是太过尖锐了。

      大概过了十分钟,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吓得浑身一抖,回头的时候眼泪还挂在脸上,狼狈得要死。

      里香站在我身后。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了出来,呼吸有点急促,显然也是跑过来的。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刘海被汗打湿贴在额头上,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里香喘着气,却先伸手擦我脸上的眼泪,“跑什么呀。”

      “我……我不是……”我抽抽噎噎说不出完整的话,“你们……你们要结婚……那、那我……”

      “你看到了?”她问。

      我下意识想否认,但嘴巴张了张,什么话都编不出来,只好低下头去,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眼泪。

      丢死人了。

      我心想,明明是里香的生日,我却在这里哭。

      “傻瓜。”

      里香没有生气,她打断了我的胡言乱语,两只手捧住我的脸,迫使我抬起头来看着她,她的手指凉凉的,指腹擦过我哭红的眼角,动作很轻很轻。

      “又哭什么呀?”她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让我哭得更凶了。

      “我……我以为你们不要我了……”我话说得断断续续的,狼狈得不行。

      里香笑了一下,笑容好看得让我莫名有点发冷。

      她的大拇指来回蹭着我的脸颊,轻声说:“笨蛋,怎么会不要你。”

      里香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项链。

      很细很细的银色链子,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星星,边角有点歪像是手工做的。

      她的两只手绕过我的脖子,把项链给我戴上,手指在我脖子后面摸索着搭扣,凉凉的指尖时不时蹭到我的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这个送给你。”里香把吊坠摆正,让它端端正正地贴在我的锁骨中间,“和忧太的那个不一样,这个是专门给你的。”

      “可是……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呆呆地看着那条项链,“应该是我送你礼物……”

      “所以我送你呀。”

      “……诶?”

      我呆呆地低头看了看那条项链,银色的星星在我胸口轻轻晃着。

      “我的生日,我想送什么就送什么。”里香理直气壮地说。

      “里香……”

      我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然后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哭得更凶了,明明收了礼物应该高兴,但那颗星星的分量压在我胸口上,比它实际的重量重太多太多。

      “你要答应我哦。”里香忽然凑近,额头几乎贴上我的额头,鼻尖离我的鼻尖只有一线之隔,我能从她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狼狈又惊慌的脸。

      “永远不许离开我。”

      这几个字从里香的嘴巴里缓缓落下来,掉进我的耳朵里,掉进我乱糟糟的心里。她的眼睛亮得不正常,像有两簇小小的火焰在瞳孔深处烧着,那种温度让我的后背无端地起了凉意。

      可是我还没来得及思考那阵凉意到底是什么意思,里香的拇指又擦过了我的下眼睑,把最后一滴眼泪抹掉了。

      “答应我。”里香又说了一遍。

      我根本理解不了这句话的分量。

      只知道里香把项链送给了我,那是她亲手做的……这说明她是要我的,对吧?说明我在这个三角形里是有位置的,对吧?她和忧太结婚的事情也一定是有我的份的,对吧?

      我需要这个答案。

      失而复得的开心冲昏了我的脑袋,我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我、我答应你。”我含含糊糊地说,“不离开你。”

      “还有忧太。”里香补充。

      “……还有忧太。”

      里香终于满意了。

      她的眉眼弯起来回抱住我,嘴角的弧度变得柔和,两只手臂箍住我的后背,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上。

      “真乖,你答应我的。”她在我耳边说。

      “答应过的事情就不能反悔,反悔的话......”

      里香的手臂猛然收紧。

      我看不到里香的表情,但她的动作紧到我的肋骨隐隐发疼。她整个人压过来,把我严严实实地箍在怀里,像是在确认我是真实存在的,又像是在把我钉在原地不让我跑掉。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耳朵里全是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和血液奔流的嗡鸣。

      那颗星星吊坠被夹在我们两个人的身体之间,硬硬地硌着我的胸口,越来越烫,越来越烫。

      “里、里香……”我闷在里香怀里,声音被闷得含含糊糊,“太紧了……”

      我被勒得太紧了,紧到我忽然害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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