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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转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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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之后的日子,我一度以为里香和忧太会像夏天结束时褪去的热浪一样,跟着秋风一并消散,慢慢从我的生活里淡出。
九月开学,我回到了原来的学校,继续做那个坐在教室靠窗位置、从不主动举手回答问题的小透明。
同桌是个扎双马尾的女生,放学喜欢拉着我去便利店买草莓牛奶,塑胶瓶盖拧开时滋滋冒起奶泡,我们并排坐在海边的岩石上慢慢喝完。
日子平淡得像一杯晾到温吞的白开水,波澜不起,寡淡安稳。
几个月里,我把满室漫溢橘子糖甜香的病房,以及三人挤在窄小病床消磨日光的午后,悉数收拢,统统打包锁进记忆最幽僻的屉匣。
我刻意回避这些记忆,日复一日摁压着盛夏留存的温存,妄图让鲜活的光景在密闭的回忆里慢慢沉眠。
但总归还是有些遗憾的。
我趴在桌面上呆呆地想。
妈妈轻易就看穿了我纠结的情绪,她坐到我对面,故作通透地劝解:“小孩子嘛,思想本来就单薄,毕竟离别带来的那点悲伤可经不住时间的消磨。日子一长,人自然而然就在四季更迭里彼此遗忘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轻快了些:“但是我们可以去主动交新的朋友呀?”
我听着,没有反驳。
妈妈说的也许是对的。
大人们好像都是这样理解“告别”的,一刀切下去,齐崭崭的断面,从此楚河汉界,各不相干。可告别这件事真落到血肉里,哪有这样干脆的切口。它更像是拔掉一颗牙齿,伤口愈合了,舌头还是会忍不住去舔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因为世界上的大半相逢都遵循着浅显的规律。
雨水渗进泥土,泥土又养出新的芽,万事万物都这样缠绕着,谁也无法真正抽刀断水。过往的回忆似乎真的能被新生活层掩埋,于是人们就格外喜欢用“过去”和“曾经”这样的词——好像说出口的瞬间,就能就此打住。
可新生活犹如梦境裂开一道缺口,那些咸涩汩汩地涌出来,呛得人从枕上惊醒,喉咙里满是海水的味道。
我把脸埋进臂弯里,闷了好一会儿,然后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可是我觉得,过去没有那么容易过去。”
声音被手臂挡着,听起来嗡嗡的。我不知道妈妈有没有听见,但说完这句话,我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只好把脸埋得更深,假装自己只是在犯困。
窗外的风不再刮得人脸疼,楼下的樱花树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满了花苞,鼓鼓囊囊的,像憋了一整个冬天的话。
而春天终于到来了。
由于妈妈的工作调动,新学期转学的通知落在了我的手里。
转学第一天,我十分紧张地站在新教室的讲台上,手心沁出一层黏腻冷汗,四十几道视线沉甸甸压过来,我慌乱间差点把“请多关照”错说成仓皇的“对不起”。
班主任抬手指了指我的座位后便自行离开了,我埋着头缩着肩膀穿过课桌间的过道,恨不能将整个人蜷成一粒无处落脚的糙米。
刚挨到椅面坐稳,后腰便被人轻轻戳了戳。
我回过头,撞进乙骨忧太的视线里。
他较之去年在病房时清瘦不少,脸颊蓬松的婴儿肥悄然褪去,下颌线慢慢拉出少年独有的清隽棱角,唯独一双圆眼分毫未变,湿漉漉怯生生,像只被惶惶不安的幼犬。
我眼珠不自觉微微睁大,心底满是按捺不住的好奇,下意识小声开口:“忧太?!你怎么也在这个学校?我之前还以为再也碰不到你们了!”
“好久不见。”
忧太依旧维持着方才戳过我后背的姿势,忘了收回,凝滞在空气里,他弯起眼睛笑着说:“上个月才办完转学手续,真是没想到和你在同一个班级。”
我张了张唇,正打算接着追问他病房分开之后的日常,一缕浓郁的香气便贴在耳廓边漫开。
“找到你啦。”
里香弯着腰俯在我的身侧,乌黑长发顺着肩头垂落,细碎发丝蹭过我的小臂,带来一阵细微酥麻的痒。她靠得过分贴近,发间的洗护甜香厚重,远非寻常孩童所用的平价香氛可比。
我下意识往课桌内侧蜷缩,脸颊发烫,激动地抬眼:“里香!你们两个居然一起转学过来了,也太巧了吧。”
“对呀。”她直起身,歪着头定定望向我,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温柔弧度,“忧太转我就转呀。”
里香说话时目光牢牢锁在我的瞳孔深处,没有半分游离躲闪,仿佛要顺着眼底窥进我所有的想法。
我被她看得局促不安,却又忍不住天性里的好奇,直白发问:“那你们是提前商量好的吗?什么时候决定要来这个学校的?”
“是哦。”里香缓缓点头,笑意分毫未减,“我和忧太特意去找院长打听了你妈妈的电话,得知你在这个学校,转学后立刻找到班主任调换班级呢。”
我猛地眨了眨眼,满脸错愕,“特意转学?为什么呀,原来的学校不好吗?”
忧太垂着眼,“因为想和你在一起。”
里香也紧接着笑眯眯点头,我瞬间语塞。
居然为了一起玩耍就这么果断转学吗……友谊权重直接碾压学业编制。
可恶,我好感动。我忍不住心中咬着手绢哭。
课间休息,我去往老师办公室交资料,返程路过洗手池,旁边同学打闹泼出的凉水骤然溅满我的整条胳膊,我局促站在原地不停甩动手腕抖落水珠,心里暗暗发愁没有东西擦干。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给你。”
忧太十分突然地出现,我眨眨眼,惊喜地抬眸:“忧太,你怎么在这里?”
他指尖捏着一包便携纸巾,胳膊朝前伸,分寸拿捏得拘谨小心,生怕再往前半步便被我讨厌,“路过看见你沾水了,就去买了纸巾。”
“谢谢你呀,忧太。”我笑嘻嘻地接过纸巾低头擦拭水渍,不加掩饰地吐槽,“刚好我正发愁没东西擦胳膊呢。”
忧太没有动身离开,就钉在原地,白色帆布鞋尖反复碾磨地面,来来回回。
“那个……”他唇瓣开合,话到唇边又生生咽回腹,“没什么。”
我擦干净水渍,攥着用过的废纸四处张望找不到垃圾桶,正左右为难,忧太忽然掌心朝上伸到我的手侧。
少年的手掌褪去幼时的软嫩,指骨渐渐分明凸起,凉润的触感还和当年病房里触碰糖果时别无二致。
“我帮你丢吧。”忧太漆黑的眼珠眨了下。
我迟疑一瞬,慢慢把纸巾放在他摊开的掌心里,两片皮肉不经意相蹭,触感贴在指腹烧开,他没有即刻收拢手掌。
隔了漫长的片刻,忧太才敛着眼皮,转过身顺着长廊往角落的垃圾桶挪去。
扔进垃圾桶,他的视线隔着一段距离直直落向我。
忧太的目光短暂仓促,分量却沉得坠人,午后斜切的日光从廊窗缝隙斜劈而下,恰好劈在他半只眼珠上,目光执拗厚重,分毫没法挪去,也寸步不肯移开。
我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慌忙偏过头佯装观赏美景,过了片刻还是耐不住好奇开口:“忧太,你还有别的事情要说吗?一直站在这里。”
“没有了。”忧太歪了歪头,勾起唇角,“见到你很开心,那我回去了。”
“嗯!上课见啦。”我欢快应声,目送他走远。
新学校的座位排布似乎从一开始就藏着刻意的圈套。
我的左侧是封死的白墙,身后一排坐着忧太,右后方靠窗的位置安着里香。唯独身前留有窄窄过道,但凡起身去洗手间,必须侧身挤过二人课桌的夹缝,一举一动尽数落进两人视线里。
第四节枯燥的数学课,我硬生生憋满整堂课不敢举手离席,毕竟一有抬臀的念头就被里香落在身上的视线压了回去,被那样静静注视时,四肢仿佛缠上无形的蚕丝,僵硬滞涩,动弹艰难。
下课铃刺破课堂寂静,我匆忙起身侧身挪步,刚跨出半寸,转笔的声响在身侧停下。
“去哪里呀?”里香头都未抬,指尖把玩一支银杆自动铅笔,语调轻快如常。
“厕所。”我老老实实回答。
我站在原地,有些尴尬,也有些迷茫。
脑子里绕来绕去反复揣测,其实我心里隐隐约约有个答案,只是不太确定。
我觉得,里香和忧太现在变成这样,多半是因为当初我的“不辞而别”。可这到底是我的问题,还是他们的问题,我还没想清楚。不过既然大概是我的错,那就应该好好补偿,不能轻易否定他们的心意。
“一起嘛。”
里香随手把文具拍在桌面,起身瞬间手臂自然环住我的胳膊,薄薄校服布料隔开肌肤,依旧能感知她偏低的体温。
我被她半挽半拽地走出教室。
里香忽然笑着开口:“很害怕我吗?”
我立刻摇头:“没有啊,怎么会害怕里香呢……”
只是有很多事情想不通,觉得很疑惑而已。
我不喜欢成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所以任何需要直白展露自我的场合,我都会本能地选择逃避。
可同时,我又有一副天生闲不下来的好奇心。
里香和忧太总是太过习惯用黏腻缠人的方式倾注偏爱,但过度亲密的举动每每袭来,都会叫我本能往后躲闪,可我又觉得,这是他们表达在乎的方式,要是因为自己承受不住就全盘否定,那对他们也太不公平了。
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里香松开束缚,伸手推开洗手间木门,回眸弯眼,“那就太好啦,我们是好朋友嘛。”
我看着里香弯起来的眼睛,心里又冒出新的问题:好朋友都是这样相处的吗?应该……是吧?毕竟我没怎么交过朋友,没有标准的答案,也不太确定……
从洗手间回来的路上,里香走在前半步,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我收势不及差点撞上她的鼻尖。
“对啦,下午调整座位,”她狡黠一笑。
“欸?”
“我和老师商量好了呢!换到你邻座哦。”
“什……为什么?”我下意识问出口,其实问完的瞬间,答案已经在我心里浮出来了。
“因为你看起来需要照顾呀。”
我点了点头,认真地思考这个理由。
确实呢,我这个人看起来就不太让人放心。走路容易摔,东西总是忘,遇到人也不太会说话。所以,里香想照顾我,应该是出于好心吧。
就像细心饲养小仓鼠的人,满心满眼惦记小家伙的安危,生怕它窜出窝走失、被野外的天敌叼走受伤,于是下意识把仓鼠死死攥在掌心,饲养者满心是沉甸甸的呵护与偏爱,可被困在手心的小生灵,只会被紧绷的力道勒得窒息,误以为自己正身处险境。
我歪着头,细细地琢磨这个类比。
不能因为承受不住这份窒息的亲近,就全盘否决藏在背后的喜欢。
或许里香和忧太只是太在乎我了,才会攥得这么紧。那问题不在他们身上的,是我自己太胆小了,才会把保护当成束缚。
我要试着习惯才行。
“你看,站都站不稳了呢。”
里香抬起手假意整理我本就平整的校服领口,布料平整妥帖,本无需打理,她忽然凑近来埋下头,舌尖在锁骨处轻轻舔了舔。
我没有察觉到她的举动,老老实实站着让里香整理。
所以……里香果然只是关心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