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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葬礼上的律师 ...

  •   不知道什么原因,五条悟把我安排在了一间温馨狭小的屋子里。

      说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其实他解释了很多。从封印房里出来后,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给我上了一堂关于这个世界真相的速成课。

      “听好咯,我只说一遍。”五条悟肩头松弛垮着,全然没有前辈的正经模样,“所谓咒力,就是人类负面情感产生的能量。愤怒、恐惧、憎恨、嫉妒……这些东西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变成诅咒。普通人虽然看不到,但感觉得到,比如突然觉得某个地方很冷、某个房间让人不舒服——这些都是诅咒在作祟哦。”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像个认真听讲的小学生。

      “咒术师呢,就是能控制自己咒力、拔除诅咒的人。”五条悟继续说,“你也是其中之一,只不过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咒力本身不算强,但毕竟绑定了两个特级咒灵嘛。”

      “「特级」是什么意思?”

      “就是最厉害的那种。”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兴味十足,“整个高专登记在册的特级咒灵屈指可数,而你一个人身上就拴了两个。按照咒术界的规定,你这辈子都不能离开咒术师的监管。当然,死掉的话就不用监管了。”

      “……”

      “别露出那种表情嘛。”

      五条悟弯下腰,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高层那边确实想直接处决你,一劳永逸。但前辈我呢,觉得这样太浪费了,所以帮你争取了一个延缓死刑的机会。在你就读咒术高专期间,由我全程监管你。只要你能学会控制它们,证明自己有存在的价值,这个延缓就可以一直延缓下去。”

      我举手提问:“如果学不会呢?”

      “那就只能执行原判咯。”他笑眯眯地回答。

      虽然语气这么随意,但我没有从五条悟身上感受到恶意。或许他不打算用这件事控制我,只是简单粗暴地陈述了一个事实:死刑是高层的意思,延缓则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

      “所以。”五条悟拍了拍手,总结陈词,“你现在住不了普通宿舍,也回不了家。那两个家伙太危险了,在你能稳定控制它们之前,必须住在有封印结界覆盖的区域。”

      于是我就安心地住进了这间屋子。

      房间不大,满打满算也就六叠。靠墙铺着一套被褥,窗边摆了一张矮桌,墙角有个窄得转不开身的衣柜。但环境比我想象中温馨得多,窗户正对着高专的后山,推开窗能看到一片树林。

      五条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台小电视,又陆陆续续塞进来一堆零食和漫画。

      如果不是亲眼目睹发生的一切,我几乎要以为自己是被某个有钱亲戚接来山里度假的。

      我终于没忍住说:“前辈,这间屋子是不是越来越挤了。”

      “有吗?我觉得还好啊。”五条悟正往我的矮桌上放一盒新鲜草莓,头也不回地答。

      “那是因为你从来不收东西啊!”

      “哎呀,被你发现了。”

      我青筋暴起,抓过沙发上的抱枕扔向他,“给我收拾干净啊!”

      五条悟迅速蹲下身体,完美闪避,“对前辈下手也太过分了吧!”

      至于我的妈妈……

      五条悟说她被辅助监督告知我转学去了东京,住宿制封闭式管理,他没有细说“辅助监督”是怎么说服她的,不过手机里妈妈关心的消息每天都会准时到来。

      直到今天。

      吃过午饭之后我百无聊赖地躺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搞笑艺人的段子,手里翻着早上五条悟新带来的少年Jump,翘着腿吃他昨天买的薯片。

      薯片的包装袋上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柴犬,说“汪汪,好吃哦”——完全无法理解薯片厂商为什么要让狗来代言薯片,但味道确实不错。

      我翻了一页漫画,看到男主角在喊“我要成为最强的xxx”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冷不丁地从沙发背后传来。

      “这么悠闲呢?”

      “哇啊——!”

      我整个人吓得弹了起来。

      薯片从手里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被一只修长的手稳稳接住。五条悟从沙发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深蓝色的高领制服,肩上沾着几滴已经干涸的血渍,看样子刚执行任务回来。

      “前辈!”我捂着心口,心脏砰砰砰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什么时候进来的?!”

      “就在你看到男主角喊台词的时候。怎么样,剧情进展如何?男主角变强了没?”

      “五条前辈……以后能不能敲个门再进来。”

      “欸?”五条悟疑惑不解,“我敲了呀。”

      “完全没听到!”

      “那大概是你耳朵被薯片袋的响声塞住了哦。”他毫不心虚地说。

      五条悟把薯片塞回我手里,绕过沙发走到我对面坐下。我这才注意到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一进来就开始拆零食包装,而是安静地坐在我的面前。

      我本能地察觉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这种第六感在最近几天被反复验证,每次五条悟安静时间只要长达五秒钟,要么是在想怎么捉弄我,要么是有正事要说。

      “前辈。”我把薯片袋放在一边,正襟危坐,“您要说什么?”

      “咦,你怎么知道我有话要说?”

      “因为前辈没有像流氓般抢我的薯片啊,这也太奇怪了好吗!”

      五条悟皮笑肉不笑,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做出轻拍的虚动作,半是吓唬半是打趣:“总是跟前辈顶嘴不听话的话,小心被打屁股哦。”

      我立刻土下座。

      “前辈,我错了。”

      “也不是什么坏事啦,”五条悟笑了笑,把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轻了几分:“只是觉得差不多该告诉你了,明天是那两个孩子的葬礼。”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我垂下眼睛,“……明天吗?”

      “嗯。”五条悟难得没有调侃我,“知道你放不下它们,所以呢,前辈我啊——”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对我卖关子。

      我抬起头看他,“什么?”

      “特批你明天可以去参加一下它们的葬礼。”

      我愣在原地,久久反应不过来。

      “……前辈。”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太明白。

      我和五条悟认识才多久?满打满算,从他的出现到今天,一只手数得过来。他是我未来的老师,我是他未来的学生。这层关系听起来冠冕堂皇,但剥开来看其实浅得可怜——师生本质上是高层的制度安排,从头到尾都带着任务性质。

      我们之间既没有血缘,也没有旧交,更没有一起经历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关于“诅咒”的事情对于普通人来说算大,对他这种级别的人来说大概连茶余饭后的谈资都算不上。

      说白了,我们没有交情。

      五条悟给我安排住处,帮我申请延缓死刑。这些事他做一件是尽职,做两件是上心,做到第三件已经超出了任何人的预期。

      我盯着五条悟,执着地再次重复:“为什么?”

      想必没有人会为了这件事专门去跟高层交涉,这件事和咒术毫无关联,仅仅只和我有关。

      五条悟像是被我问到了一个没准备过答案的问题,他把头侧了侧,颇为认真地说:“或许因为老师是个好人?”

      “……果然又在敷衍我。”

      “谁说的?我可是很认真地在敷衍你。”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无奈地叹了口气。

      对五条悟问他不想回答的问题是不会有正经答案的,这一点我在这几天里已经彻底领教了,我现在慢慢学会了不去追问。

      如果他想说那么一定会说的,如果他不想说我问一百遍也撬不开他的嘴。

      “前辈。”

      我认真地看着他,这句话想了半天,终于把它从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挑出来:“不管怎么说,谢谢你。”

      五条悟靠在沙发靠背上,脑袋习惯性歪向一侧,绷带松垮滑落在鼻梁一点,他单手随意扶了扶。

      “不客气哦。”

      第二天早上,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刚刷完牙的嘴角还沾着牙膏沫。

      五条悟站在门口,脸上的绷带依旧把眼睛遮得严严实实,让我怀疑他到底是怎么看路的。他的手里提着一套黑色的丧服,塑料防尘套上还贴着干洗店的标签。

      “铛铛!这是前辈给你准备的衣服。”

      我眼神飘忽不定,内心一直想问他到底是怎么看路的。

      绷带缠得那么厚,连眼窝的凹陷都被填平了,普通人缠成这样走路不撞墙就已经是奇迹了,五条悟却能准确无误地找到房间门口。

      想问。

      但每次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合适。

      毕竟我们认识也没多久,直接问“前辈您是不是瞎”好像不太礼貌。虽然以五条悟的性格大概率会哈哈大笑然后说“当然不是啦”,但万一他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呢?比如眼睛受了伤不方便给别人看什么的……

      我脑补了一整套悲情背景故事,越想越觉得不能贸然开口。

      “又在想什么失礼的事?”五条悟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没有!”我飞速否认。

      “骗人。”他心情很好地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偷看我,让我猜猜……是在想「五条前辈到底怎么用绷带看路」对不对?”

      “……没有。”我把视线往旁边偏。

      “啊,偏视线了。说谎的经典动作呢。”

      “……”

      “猜中了?”

      “……猜中了。”

      “六眼啦。”五条悟指了指自己绷带下面的眼睛位置,“我天生就有特殊的眼睛,就算把眼睛遮住也能看得一清二楚。所以就算你在我背后做鬼脸我也会知道哦。”

      我恼羞成怒:“谁会做鬼脸啊!”

      他笑得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学生,顺便把丧服递给我,“换上这个吧。”

      我接过丧服,黑色的布料透过透明的塑料隐约可见,领口叠得整整齐齐,连纽扣都扣得一丝不苟。

      五条悟随口一问:“紧张吗?”

      “不紧张。”我低着头解开防尘套的拉链,不敢看他的脸。

      “真的吗?”他笑嘻嘻地戳穿我,“一直都在咬嘴唇呢,下嘴唇都快咬破了,是不是觉得自己去了会哭得很丢人?”

      我羞愤地瞪了他一眼,五条悟大笑起来,笑完伸手拍了拍我的头顶:“放心,前辈会罩着你的,哭不哭都不会嫌你丢人啦。”

      “……语气可以稍微认真一点吗,听起来好像在说我会被人嘲笑。”

      “你确实被我嘲笑了嘛。”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低头开始穿鞋子。

      跟着五条悟出来后便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黑得发亮的轿车,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他身着深色西装,表情崩溃,看起来完全是被迫赶来的。

      五条悟把我塞进后座,紧接着自己也跟着坐进来,长腿一伸,占了三分之二的座位。

      戴眼镜的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开,看向五条悟。

      “五条先生,这位就是……”

      “对哦,新学生。”五条悟翘起二郎腿,胳膊肘搭在车窗边上,“那两个特级的人形挂件就是挂在她身上的。怎么样伊地知,可爱吧?”

      伊地知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可、可爱?!”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八度,然后又像是意识到自己太大声了,迅速压回去:“五条先生,那可是两个特级假想怨灵。高层还在讨论怎么处理,您跟我说可爱吗?”

      “哎呀,我说的是学生可爱,不是两个特级可爱。”

      “那您倒是说清楚啊!”伊地知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心脏不好,请您不要开这种玩笑……”

      “伊地知你什么时候心脏不好了?”

      “从给您当辅助监督的那天开始。”

      五条悟发出一声了然的笑,胳膊肘从车窗边上拿下来,随手在我头顶拍了一下,“放心啦,她很乖的。那两个特级在她身上也稳定得很,高层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您以前可没为哪个新生费过这么多手续。”伊地知嘟囔了一句,发动了引擎。

      “嗯?你说什么?”五条悟歪头威胁道。

      “没什么!”伊地知踩下油门。

      车子沿着山路往下开,窗外的景色快速后退。

      五条悟坐在我身边,车窗外的天光打在他侧脸上,白发被照得有些透明,皮肤的颜色比平时更白,轮廓在逆光里显得分明。

      难得的安静,这种安静让我有点不太习惯。

      几天前出事的十字路口被我们经过了,路面已经清理干净,只有斑马线旁边的护栏还留着凹陷的痕迹。人来人往,车来车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告别式设在一座寺庙里。

      寺院坐落在仙台市郊的山脚下,阳光从灰蒙蒙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寺院黑色的瓦顶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冷光。院子里已经站了很多人,人群的窃窃私语和低声啜泣混在一起,黑压压的丧服在灰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压抑。

      我站在院门口,怎么也迈不进去。

      五条悟在我背上轻轻推了一把,“去吧,它们也在等你。”

      我走进去的时候,有人认出了我。

      “看,就是那个女孩。”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经常和他们在一起的……叫什么来着……听说出事的时候她没有在场。”

      “骗人吧?我怎么听别人说她在场呢……那怎么只有她没事?”

      “可怜的孩子,三个从小玩到大的,现在就剩她一个了。”

      我把这些声音从耳朵里推出去,一步一步走到遗像前。

      忧太的照片在左边,里香的照片在右边。忧太的表情有些拘谨,嘴角抿着,像是被摄影师要求“笑一下”之后不情不愿地扯了扯嘴角。里香的照片是去年拍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香的味道呛进鼻腔。

      我鞠了一躬,再鞠一躬。

      低头的时候眼泪毫无预兆地滴在地上,在石板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水渍。我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脸上的皮肤被擦得刺疼,袖口湿了一大片。

      “对不起。”我哽咽道,“对不起。”

      对不起,没能抓住忧太的衣角。
      对不起,在你们死后的现在才终于掉了一滴眼泪。
      对不起,让你们在死后还要保护我。

      忧太的手搭上我的后颈,另一只手从背后环过来,里香的下巴搁在我头顶,用脸蹭着我的头发。

      没关系,没关系的。

      他们在拥抱我,两张扭曲狰狞的面孔,笨拙地在做安慰的动作。人类是怎么表达爱意的?安慰的力度应该控制在什么范围内?他们已经不知道如何健康地表达感情了,死过一次之后,想要倾诉全部的“爱”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贴上来。

      告别式结束之后,我在寺庙后院的石凳上坐了很久。

      里香和忧太显然比刚才更粘人了。

      这几天的隔绝显然把他们憋坏了,现在我重新回到他们能自由活动的范围,两个咒灵表现得像是被关了一整年的猫,恨不得把浑身上下每一个能碰到我的部位都贴在我身上。

      我在石凳上晒了一会儿太阳,觉得手脚没那么冷了。

      五条悟不知道跑哪去了,我沿着寺庙的走廊往回走, 凑巧看到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他靠着窗框,侧脸隐在阴影和光线之间,身上穿着深色西装,领带松了一半衬衫领口敞着,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打碎之后勉强拼凑起来的疲惫。看起来大概三十岁出头,五官轮廓分明,眼睛的形状很好看,但眼下的青灰色让他看起来至少老了五岁。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律师事务所的名字。

      我准备绕过去,毕竟我从来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更何况是一个看起来心情不太好、随时可能被我一句话戳到痛处的成年男人。

      没办法。

      我的社交恐惧雷达在这几天被五条悟反复轰炸之后已经失灵了大半,但面对非五条悟类型的陌生人,它还是能颤颤巍巍地响几声的。

      只不过我的脚刚转了四十五度,男人就转过了头。

      对上了视线。

      完了。

      “……你也是来参加告别式的?”他先开口询问。

      我点了点头,报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眼神在我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从窗框上直起身,微微弯了弯腰,动作里有种职业性的礼貌,却被他眼底的倦态消解了大半。

      “日车宽见,里香家的代理律师。”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关于车祸事故。”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

      车祸之后肇事司机的责任认定、保险理赔、赔偿交涉,这些都需要律师。而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大概在过去的时间里一直在处理这些事。在处理数字和条款的间隙里,还要顺便处理两个学生的死亡。

      我连忙鞠躬,“辛苦了。”

      日车宽见好像没想到我会说这句话,眼皮抬了一下。

      他把视线重新投回窗外,隔着落满灰尘的旧玻璃,他的目光越过寺院灰色的围墙,苍白的日光从他侧面打过来,在他的眉骨下方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冒昧了,你觉得人死后会去哪里?”

      他问得很突然,似乎并不是为了得到回答才提问,只是想在提问的过程中确认自己还没彻底麻木。

      “我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地说,“但我希望他们能去一个不冷的地方。”

      这个冬天实在是太冷了。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格窗外的光斜斜地落在日车宽见的侧脸上,把他眼下的青灰色照得更深了一层。

      我以为对话到此结束,正准备悄悄退场,但他忽然又叫住了我。

      “如果不介意的话,请问你多大了?”

      “……十六。”

      “十六。”日车宽见咀嚼这个数字,声音淡下去,“我十六岁的时候以为法律条文是公正的,每个判决背后都有站得住脚的解释。只要把法条背得够熟,就能让所有事情回归正轨。”

      “后来发现解释当然是有的,但解释不等于公平。有些人从一开始就站在权利的「法庭」里,等到我在法庭上亲眼看过足够的败诉之后,才意识到有些案子从走进法庭之前就已经宣判了。法律在他们面前只是一张措辞考究的废纸。既然真正的公正不存在,那我现在做的事情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张了张嘴,“如果是你帮过的人,他们应该不会这么想吧。”

      日车宽见微微歪了歪嘴角,轻嗤道:“一审我帮委托人打到了无罪,证据链存在无法弥合的断裂口,被告人的不在场证明有第三方监控录像支撑,连检方的证人都在交叉质询中承认记忆存在偏差。二审同一个案件,没有新证据,量刑却比一审之前更重,判决书上赫然表明——有罪。”

      他低头看着文件封面上的律师事务所名字。

      “就算一审的胜利再漂亮,只要翻供后认定为「有罪」,那么所有这些在法庭上据理力争的日子,都会回到原点。”

      我喉咙里滚动着一句话。

      不太想说,感觉说出来会很丢人。

      这种情况下,任何人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对自己的人生指手画脚,都可能会生气的吧。况且日车宽见是个律师,能引用的法条大概比我背过的古文还多,但这句话哽在喉咙口,实在咽不下去。

      “日车先生。”我颇为认真地回答:“法律在「权利」的「法庭」面前是一张废纸,可在一审的时候你不是赢了吗?”

      日车宽见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看不出是耐心还是礼貌性地等待我把话说完。

      我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我觉得一审的胜利并不是原点。替委托人争取到真实存在过的公正,即便被推翻可公正确实存在过。如果日车先生不替他辩护的话,就连那段「无罪」的日子都不会有。”

      “……抱歉。”我局促地后退半步,“说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话。”

      “你觉得就算结果被推翻,过程本身也有意义?”

      我抬起头,发现日车宽见眉眼松垂,漆黑的眼珠定在我的身上。

      “……有的吧。”我疑惑地点头,想了想,然后又用力点了一下,“有的。”

      他弯了弯嘴角,眼下青灰色的阴影在笑容里没有淡去半分,但眼底的倦色短暂地退到了更远处。

      “这些话从你这个年纪的人嘴里说出来,还挺有意思的。”他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身体离开窗框,整个人站直了些许,“歪理也好,强辩也罢——这些年我翻过的案卷,大部分结局都不太好。明知结果如此还要去辩,时间久了,确实会忘了为什么还要站在法庭上。”

      日车宽见将文件夹在腋下,他站起来的时候比我想象中更高,肩膀也比靠着窗框时更宽,虽然眼下的青灰色还在,但站姿明显比刚才更放松。

      他微微低下头垂眸看我,西装领口因为俯身的动作微微敞开,露出里面衬衫最上面那颗没有扣的纽扣,锁骨线条在衣领阴影里若隐若现。

      “不过,有一点我需要纠正你。”

      “诶?”

      “你把‘结果’和‘意义’拆成了两件事来谈,在法律逻辑上这不严谨。结果当然是重要的,正是因为结果重要,过程才更需要被认真对待。虽然你偷换了一个概念,但偷换得很漂亮,至少在今天这些话给了我一个重新审视事情的视角。”

      作为一个在咒术高专还没上过一节正经课的“文盲”,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成年人的话术太难懂了,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批评我?

      日车宽见好像看穿了我的纠结。

      “你知道吗,”他低下头,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我刚才在想,你对我说的这些话,你自己是不是也需要听一遍。”

      手指夹着纸片边缘,他没有直接塞过来,而是放在了我旁边的窗台上,用指尖在名片上轻轻按了一下,推到我能轻松够到的位置,“这些年我接过很多案子的委托人里有成年人,有老人,也有像你这么大的孩子。”

      “作为祈本里香和乙骨忧太生前密切相关的证人,你的名字在最开始就被列进了调查报告。所以我知道你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以普通同学的身份,通常来说在这种场合下,承受安慰的人应该是你。”

      一个律师的职业道德让日车宽见没有把话说完。青梅竹马的三人,只剩下了一人。这种事件他在卷宗里见过无数次,但在现实里撞上活生生的案例,大概还是第一次。

      “谢谢你来看他们。”他直起身朝我微微颔首,转身准备离开。

      走出两步,他又停下来好心提醒道:“你身上缠着很奇怪的东西,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希望你对我说的这些话以后也能用在自己身上。”

      “我先走了,还有工作。”

      我站在原地,看着日车宽见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其实我也不知道那些话对不对,也许过几年我自己回过头来听,会觉得十六岁的自己天真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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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声明:1.本文纯代入向!不允许出现任何“妹”“妹宝”及cp向等称呼。 2.“我”=读者,成长向慢热类型,无不负责的一见钟情式写法。(个人不太吃比较ooc的玛丽苏情节,没有任何引战意思) 3.写作小白,如果对文笔感到不适请及时退出。 4.“你”的成长线会占较大篇幅,会认真填。 5.不洗白任何人,但会调整部分原作角色的结局走向(这个请注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