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同班 沈杨歌和许 ...
-
开学第一周,日子比沈杨歌预想的安稳得多。
每天六点四十分准时踏进教室,早读、上课、课间休息、午休,下午接着上课,最后晚自习。看着和从前一模一样,可处处又都不一样。以前上楼,她总会下意识朝一楼班级望两眼,现在完全不用了。许遥就坐在这间教室里,在她前面靠窗的位置,正慢悠悠把书本从书包掏出来,一本本码得整整齐齐。动作不慌不忙,和她本人的性子一模一样。
沈杨歌从桌边走过,轻声说了句“早”。许遥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淡淡回了一声“早”。紧接着沈杨歌走到自己座位坐下。
她就坐在许遥身后,中间只隔了一张桌子。这个距离刚刚好,一抬眼就能看清许遥的背影和侧脸,能看见她低头写字时,肩膀轻轻往前倾,也能看见她抬手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的小动作。从前她要绕两层教学楼才能偷偷瞥见这些画面,如今只需要轻轻抬一下脑袋。
早读课,课代表带着全班齐读课文。沈杨歌跟着张嘴,音量不大不小,眼睛盯着书页,耳朵却不由自主捕捉前排的声音。许遥的朗读声比她低一些,节奏稳稳当当,一点都不赶。沈杨歌静静听了几秒,强迫自己收回心思,专心跟着大家念书。
课间十分钟,许遥没有出教室,安安稳稳坐在座位上预习下一节课的内容。沈杨歌也没动身,掏出昨天的地理笔记反复翻看。知识点她早就背熟了,可笔尖还是顺着一行行字来回划,好像非要在纸上再确认一遍才安心。
课间操铃声叮铃铃响起来的时候,沈杨歌刚把英语笔记合上。教室里所有人齐刷刷起身,椅子腿蹭着地板刺啦刺啦响。乱糟糟一片。沈杨歌跟着大部队走出教室,走廊早已排好长长的队伍。
她站在队伍后方的位置,许遥站在她前面第三个人的位置。阳光从走廊外斜射进来,铺在许遥肩膀上,把蓝白色校服烘出一层温温的的浅黄。许遥安安静静站着,双手自然垂在身子两边,老老实实等队伍往前挪。沈杨歌盯着那道背影悄悄走神,心里偷偷庆幸,还好排队距离不远,能清清楚楚看见她。
下楼的队伍走得慢吞吞,楼梯上挤满了人。沈杨歌视线牢牢锁在许遥的马尾尖上,许遥每走一步,发尾就跟着轻轻晃一下。她看着看着,脚步都下意识跟许遥对齐,生怕步子差太远,看不清她。
操场上太阳亮得晃眼,晒得红色塑胶跑道直反光,抬头多看两眼都刺眼。各班按划分好的区域站定,主席台的体育老师举着麦克风试音,连着“喂喂”喊了两声,音响传出的声音嗡嗡的,在空旷的操场绕了一圈,又立马被风吹散了。广播体操的伴奏响起,操场瞬间安静,下一秒所有人齐刷刷抬起胳膊,动作整齐划一。
沈杨歌跟着节拍规规矩矩抬手弯腰,做扩胸运动时胳膊往外伸直,目光顺势往前一扫,刚好落在许遥后背。轮到体侧运动,她侧过身子,眼角余光不自觉黏在许遥身上,安安静静地,连自己都没察觉眼神黏了多久。
等到转体运动,跟着节奏先往右转、回正,再往左扭。许遥同步跟着转身,动作幅度不大,但每一下都标准利落。许遥转头那一瞬间,视线刚好扫到沈杨歌这边。沈杨歌吓得赶紧收回目光,死死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盯着那一团黑头发不敢乱动。她的心咚咚跳得厉害,纠结得不行:许遥刚刚看见自己偷看她了吗?一方面怕被发现太尴尬,一方面又暗暗盼着对方注意到自己。
伴奏音乐戛然而止,操场上的学生慢慢散开,一窝蜂往教学楼走。沈杨歌站在原地不动,在人群里快速扫视一圈,很快看到许遥不紧不慢往前走的背影。她立马加快脚步,侧身挤过身边两三个同学,快步走到许遥身侧。她没出声喊人,就默默靠过去,自然而然跟对方并排走路。
许遥偏头瞥了她一眼。沈杨歌脑子一空,脱口而出:“今天太阳也太大了。”
说完她自己都有点懊恼,怎么就只会说这种没营养的废话。明明站在许遥旁边,心里攒了好多话,反倒一句正经的都说不出口。
“嗯,”许遥淡淡应了句,“秋天快到了。”
沈杨歌轻轻点头,没再接话。两个人并肩往前走,和周围成群结伴回教室的同学一样,安安静静。
一踏进教学楼,头顶楼板挡住刺眼日光,周遭一下子暗了不少。许遥踩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轻响,沈杨歌的脚步声也紧随其后落下。两道声响时而错开,时而重叠。沈杨歌望着楼梯扶手,反复琢磨那句“秋天快到了”,心里悄悄盘算:秋天来了她们能一起吹风、散步,之后冬天降温,也能天天待在一间教室,一起上课吃饭,一整个秋冬都能陪着彼此。
想起秋天正是白花丹盛开的季节,不知道许遥还记不记得当初的邀约?
回到教室,覃毓婷早就坐在座位上喝水,看见沈杨歌坐下随口搭话:“今天做操比昨天晒多了。”
沈杨歌下意识脱口而出:“秋天快到了。”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原来不知不觉,已经把许遥刚刚说的话记在了心里。就像一阵风吹来一片落叶,稳稳落在自己手心,下意识就接住了。
第五节课下课铃一响,沈杨歌心里纠结起来,琢磨着要不要开口约许遥一起吃午饭。手指捏着笔杆攥了又松,迟迟没有鼓起勇气。话说得太郑重,搞得像是专门邀约;说得太随意,又怕对方领会不到自己的心意。她还在反复斟酌措辞,余光里看见前排的人正准备转过头来。
许遥直接转过半个身子,侧脸对着沈杨歌:“中午一起吃饭吗?”
语气平平淡淡,像是随口一提。问完之后稳稳望着她,等着答复。
沈杨歌猛地一愣,慌忙应声:“好。”话说的太快,差点咬到舌头。她低头收拾书本,慌乱间先抓起了笔,又慌忙去拿课本,只能刻意放慢手上动作,掩盖自己突如其来的紧张。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朝着食堂走去。陈栗跟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见她们走在一起,脚步顿了顿,没有快步凑上来,就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像个不起眼的影子。
走到宿舍楼前的玉兰树下,江圆圆已经站在门边了。后背靠着树干,明显是在等人。瞧见沈杨歌和许遥,她没有立刻上前。等看见紧随其后的陈栗,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迎了上去。
“这么巧。”江圆圆嘴上说得漫不经心,手里却忍不住攥紧手指。
陈栗闻声停步:“江圆圆?你也去食堂吃饭?”
“对啊,正准备动身。”
“那正好,一块儿走。”
就这样,两人跟在沈杨歌她们身后,隔着一小段距离。
食堂里人头攒动,各个窗口都排着小队。沈杨歌老老实实站在许遥身后。许遥走到窗口,扫了一眼今日菜谱:“阿姨,一份番茄炒蛋拌鱼排,一份炒白菜。”语气熟门熟路。打菜阿姨麻利打好鱼排和白菜,又浇上一大勺番茄酱汁。轮到沈杨歌,她脱口而出:“阿姨,跟她一样。”阿姨抬眼瞅了瞅她,二话不说,又打了一模一样的一份餐盘。
端着餐盘转身,沈杨歌看见许遥挑好了座位,靠窗的桌子,阳光刚好斜斜铺在桌角。她快步走过去坐在对面,放下餐盘。许遥拿起筷子,轻轻夹起一块鱼排,安安静静吃饭。沈杨歌也夹起一块,鱼排还冒着热气,外皮炸得微微发脆,鱼肉又嫩又鲜,裹着酸甜的番茄汤汁。
她一边嚼一边在心里暗想,许遥是真喜欢吃这道菜。而自己会选同款,纯粹是因为这是许遥的选择。她悄悄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打算放假找杨晴学学这道菜,以后自己也能亲手做出来。
两个人全程安安静静埋头吃饭。沈杨歌时不时偷偷抬眼,瞟一眼对面的餐盘。她忽然想起之前,许遥曾把自己碗里的鱼排夹给她一块。那时候的鱼排更烫,酱汁也更浓稠。一口吃下去,心口暖烘烘的。回忆一冒出来,耳根唰地一下就红了,她赶紧低下头猛扒米饭,假装专心吃饭,掩饰慌乱。
另一边,江圆圆跟在陈栗身后,看着对方点了小鸡炖蘑菇和炒青菜,立刻对着窗口说道:“阿姨,我也要这份。”陈栗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一句话。两人端着餐盘,选了一张隔着两张桌子的位置坐下,抬头就能看见沈杨歌和许遥。
陈栗夹起一块蘑菇:“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还剩两张数学卷子,压根不想动笔。”江圆圆耷拉着肩膀。
“我们老师布置了七套数学卷,我写到第三套就不想写了。”
“那你比我强,我第一套都没写完。”
陈栗轻轻笑了一声,小声不大,在食堂喧闹的人声里一晃而过。“你倒是实在。”
“我又不会熬夜赶作业,没必要撒谎。”
“那你平时都是什么样的?”
江圆圆一下子卡住了,筷子停在碗边半天没动,含糊地应付:“就普普通通的普通人呗。”
陈栗没有继续追问,低头扒了两口饭,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她碗里:“先吃块肉补补脑子,慢慢想。”
江圆圆盯着碗里的鸡肉,鸡皮裹着香菇汤汁,油光发亮。她默默把肉吃下去,一句话都没再说。
沈杨歌和许遥吃得更快。两人起身把餐盘送到回收台,走出食堂。午后的烈日把地面晒得白茫茫一片,踩在地上,就像踩在一层晃眼的白光里。她们并肩往前走,一路无话,但气氛一点都不尴尬。彼此都习惯了对方的节奏,就算全程沉默,心里也踏踏实实的。
走到宿舍二楼,两个人停下脚步。
“午安。”许遥开口。
“午安。”沈杨歌回应。
看着许遥转身走进宿舍走廊,沈杨歌站在原地盯了一会儿背影,才转身走上楼。
江圆圆和陈栗紧跟着走出食堂。到宿舍二楼,陈栗停下脚步:“我先回宿舍了。”
江圆圆点点头,目送她进门,才继续往上走。
推开402宿舍门,沈杨歌正坐在床边。她的手掌轻轻平放在床单上,仿佛在等待什么落空的念想。江圆圆坐到她床上,压低声音打趣:“我看见你跟许遥一起吃午饭了。”
沈杨歌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我可没有重色轻友。”
“鬼才信。”
“你还好意思说我?你不也陪着陈栗吃饭嘛?”沈杨歌抬起眼睛看着她。
一句话把江圆圆堵得哑口无言。她愣了几秒,耳尖瞬间发烫。手指来回抠着床单边角,拼命想抹平布料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我们就是碰巧遇上而已。”她的音量越来越小。
沈杨歌看得明明白白,但没有继续调侃她。
安静了片刻,江圆圆忽然开口:“上次你和许遥去的那家游乐园,好玩吗?”
沈杨歌回忆起当天的场景。她想起摩天轮,想起鬼屋里她抱住许遥的腰,许遥牵住她的手。“挺好的。”她说,“挺好玩的。”
“那我月假约陈栗去玩,靠谱吗?”江圆圆忐忑地问。
“当然靠谱,去吧,你才是我的军师。”沈杨歌半开玩笑地说道。
江圆圆没再接话,呆呆坐在床沿,指尖搭在膝盖上,心里七上八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鞋尖,把鞋面照得发白,她一动也不动。
午休铃声响起,所有人躺上床。沈杨歌平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反复回放中午那一幕。许遥转头随口邀约的样子,自然得像是已经和她共进过无数次午餐。她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回味了一遍又一遍。
江圆圆同样毫无睡意。她侧过身对着墙壁,反复想着刚才和沈杨歌的对话。她一边盘算月假出游的计划,一边发愁邀约的话该怎么开口,迟迟鼓不起勇气。
下午上课,沈杨歌很少走神。物理课上,她认认真真写下公式,在旁边画好受力分析图。写完一抬头,视线掠过黑板,自然而然落在前排的许遥身上。对方坐得笔直,笔安静放在课本上,正专心听讲。
历史课讲到近代史,沈杨歌在本子上画了一条时间轴,把每一件大事件都标注清楚。盯着这条横线,她想起许遥教她记通商口岸,那句口诀“广厦福宁上”。她盯着一个个年份,慢慢回想当初聊天的画面。
最后一节课下课,覃毓婷早就先走一步。许遥站起身,回过头看向沈杨歌。沈杨歌连忙收拾好东西,跟在她身后走出教室。傍晚的霞光铺满整条走廊,褪去了正午刺眼的白光,变成暖暖的橘黄色,把墙壁烘得温温柔柔。两个人并排往前走,一路安安静静。
晚自习,沈杨歌时不时偷偷抬头,瞄一眼许遥的背影。对方正在专心写作业,没有察觉到身后的视线。只一眼,心里便安定下来。
第一周就这样收尾。沈杨歌翻着自己的笔记本,足足比往日多写了三页。作业并没有增加,只是她主动重新誊写了地理笔记,认认真真梳理完历史时间线,还把英语生词多抄了两边。看着一行行工整的字迹,她总觉得纸面都裹着一层温柔的光,和从前大不一样。
她说不清这份变化来自哪里,但心里清清楚楚,只因为许遥就坐在自己前面。只要轻轻抬起头,就能看见对方微垂的肩膀,还有握笔的指尖。再也不用绕远路,再也不用找牵强的借口。
那个人,就近在眼前。
而沈杨歌唯一需要做的,只是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