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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旋律 两人都打算 ...

  •   那个想法在许遥心里憋了好几天,就像含着一个越吹越大的泡泡,在胸口来回晃悠,迟迟不肯破掉。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从哪天开始的。沈杨歌抱着吉他弹琴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在脑子里循环,挥之不去。少女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来回拨动,弹到“还要多久我才能在你身边”时,琴声突然顿了半秒。就那么短短一下,接着又若无其事地往下弹。许遥牢牢记住了那个停顿,也记住了停顿前后的两句歌词。
      吉他她肯定学不了。她想要一样小巧轻便、能随时揣进兜里的小东西。
      她拿起手机,搜索“初学者容易上手的乐器”。浏览条目时,口琴一下子抓住了她的视线:体型小,出门随身带,价钱也不贵。点进详情页看完介绍,构造简单,音阶排列有规律,远比吉他入门轻松。她搜索附近几家乐器店的地址,记在心里,打定主意出门。
      第二天下午,许遥出了门。
      店铺藏在一条街道的小巷子里,按着导航走了十几分钟才找到。门面狭小,深蓝色招牌印着四个白字:琴音乐器。橱窗里挂着一把深棕色小提琴,射灯打在琴身上,木棉擦得锃光瓦亮,琴弦投下细细的影子。许遥隔着玻璃多看了两眼,抬手推开了店门。
      店内空间不大,四面墙壁挂满吉他、尤克里里和小提琴。玻璃柜台里整齐摆着一排排口琴和竹笛。戴眼镜的中年老板正低头调试吉他,弦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听见推门声,他抬起头,放下手里的吉他,随口说了句:“随便看。”
      许遥没有四处闲逛,径直走到口琴柜台前,弯腰打量一整排整齐的盒子。
      “想要哪一类?”老板快步走过来,站在柜台对面。
      “初学的,音色干净一点的。”许遥直白地说道。
      老板打量了她一下,弯腰从柜台底下取出三个盒子,并排摆在玻璃台面上。“这三款都是入门款,价位不一样,音质差别也挺大。”他依次打开前两个盒子,一把深蓝外壳,一把暗红外壳。许遥只扫了一眼,没有伸手。等到第三个盒子掀开,一把银色口琴露了出来,外壳干干净净,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琴身边缘打磨得圆润顺滑。
      许遥伸出手,把口琴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重量刚刚好。握在掌心不沉也不轻,手感刚刚好。
      “这把是C调的,”老板介绍道,“音色清亮不刺耳,新手吹最合适。”
      她把口琴贴到嘴边,轻轻吹了一口气,气流穿过琴格,发出一声干净短促的声响,就像水滴砸在光滑的石板上,清亮没有杂音。她放下口琴,翻过背面,上面刻着品牌标识、调号还有一串独立编号,像是专属于这把琴的名字。
      “就要这一把。”
      付完钱,老板把口琴装回盒子,装进牛皮纸袋递给她。许遥拎着袋子走出了小店。

      到家时,太阳已经西斜,惨白的日光慢慢变成暖黄色,斜斜穿过窗户。许遥关好房门,坐到书桌前。夕阳落在桌面上,顺着手臂爬到手腕,把指尖映成金黄色。
      她慢慢打开琴盒。
      银色口琴沐浴在夕阳下,跳动着细小的光点。光线划过金属表面,像流水擦过青石,看不见水渍,却能清晰看见流动的轨迹。她小心翼翼捏住琴身两段把它取出来,盒子底下还压着一张折叠好的纸张。她展开一看,是口琴入门教程,印着音阶分布图,还有一首《茉莉花》的简谱,小小的音符整整齐齐排成几行。
      她把口琴凑到嘴边,对照教程上的吹吸符号练习第一个音。一开始气息太散,气流全漏了出去,就像拳头没握紧,沙子顺着指缝全部溜走。她反复调整嘴唇的开合角度,重新尝试。这一回声音聚拢了不少,可惜音高跑偏,硬生生高出半个调。
      许遥停下来,对着音阶图一遍遍核对琴格位置,反复纠正。
      整整一个下午,她都在断断续续练习。吹《茉莉花》的时候,前半段还能连贯吹奏,一到换气节点就接不上气,曲子猛地断裂,就像一根棉线突然打了结,直接崩开。她没有从头重来,卡在断点反复练习。末尾的低音气息不稳,吹出来的音不停发颤。她盯着铺子数小节、卡节拍,提前预留换气空隙,一遍又一遍从头吹奏。第三遍练习时,高音接连出错,她索性把易错的地方单独标记出来。
      其实她心里根本不想练《茉莉花》。她真正想学的,是沈杨歌弹过的那首歌。她说不上歌名,可旋律走向牢牢地刻在脑子里。尤其是那句:还要多久我才能在你身边。
      她掏出手机,打开听歌软件,搜索那句歌词,很快跳出歌名:《晴天》。她又在网上搜出口琴简谱,认认真真抄写在白纸上。
      目光落在这行歌词上,她又想起沈杨歌弹奏时的停顿。那一下轻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像是刻意藏起来的心事,偏偏被她捕捉到了。她想,她也在想同一件事。她也在想,还要多久,才能离那个人更近一些。
      她握紧口琴,摊开手抄的简谱,一字一顿慢慢吹奏。速度比原曲慢了一大截,每一个音都走得小心翼翼,仿佛在试探前路是否安稳,踩实一步,才敢迈出下一步。琴声不大,安静地铺满整间屋子。有的音精准到位,有的勉强擦着音准飘过去。就像走路时偶尔踩偏路沿,晃了一下身子,却始终没有摔倒。
      她没有中途停下,一个音接着一个音往下吹。暮色越来越浓,琴声也一点点变得清晰。
      许念之端着一杯温水站在门外。
      一只手握住杯身,另一只手搭在门把上,迟迟没有拧开。断断续续的琴声顺着门缝飘出来,时准时偏,却没有半途而废。她安静站着听了片刻,转身走回客厅,把水杯搁在茶几上。客厅没有开电视,安安静静。房间传来的琴声穿透墙壁,像一只幼鸟独自在远方练歌,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接近曲调。
      静坐片刻,许念之起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个梨开始削皮。果皮慢慢剥离果肉,发出湿润又细微的脆响。她不清楚女儿在练习哪首曲子,但能听得出来,许遥练得格外投入。削好梨子切成小块,整齐码进瓷盘,她端着盘子重新走到房间门口。
      轻轻敲了两下门板。
      琴声骤然停顿,几秒后房门被拉开。许遥攥着银色口琴,另一只手紧紧捏着写满音符的草稿纸。嘴唇被金属琴沿长时间挤压,泛出一层淡淡的红,像是被轻轻咬过。台灯光映在眼里,目光亮得出奇。
      “吃点水果,休息一会儿。”许念之把果盘递过去,没有追问曲子的来历。
      “好,谢谢妈。”许遥伸手接下盘子。
      许念之点点头,转身缓步走向客厅。走到走廊尽头,身后再次响起琴声,这一遍明显流畅了很多。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继续走向客厅。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感慨:女儿正为了某个人,笨拙又认真地埋头努力,就像年轻时的自己,与那个人。心底泛起一阵浅浅的涟漪,转瞬又归于平静。她走进厨房丢掉果皮,拧开水龙头洗手。哗哗的流水声盖住琴声,但她清楚,那支曲子还在继续。
      天色彻底黑透了。
      许遥站在窗边,街边路灯亮起。她握着口琴,对着沉沉夜色再次吹奏。这一次,她放下了谱子。稳住呼吸配合气息,硬是把一整段旋律吹了下来。虽然依旧断断续续,可每一个音符都完整吹完了。
      她暂时不去想什么时候才能吹给沈杨歌听。慢慢来,总有练熟的那一天。

      夜深人静。
      许遥没有把口琴收进盒子,直接摆在桌面上。金属琴身在台灯下泛着冷幽幽的光,她拿起又放下,指尖反复摩挲冰凉的琴格边缘。她站起身走到书架,抽出那本笔记本。
      翻到夹着干花的那一页:紫荆花瓣、白玫瑰、满天星、还有向日葵。四样东西,来自同一个人。紫荆花瓣已经干枯发褐,薄得透光,边缘裂开细密纹路;向日葵花瓣也开始发棕,黄里透棕的色彩在纸上格外醒目;白玫瑰微微泛黄,边角向内卷曲;满天星掉了不少碎屑,嵌进纸缝里。
      许遥久久盯着这些花,指尖悬在半空,始终不敢触碰,只静静看着灯光在纸页上拉出长长的亮光。
      再往后翻,书页里夹着一张横线作业纸。她小心地把纸张抽出来,纸张长期夹在书本里,折痕被压得又薄又平。许遥坐回书桌,提起笔,笔尖悬停在纸面,迟迟落不下去。
      路灯的暖光映在窗帘上,笔杆的凉意顺着指尖一路往上爬。无数画面在脑海里来回闪过:球场漫天飞舞的紫荆花、羽毛球砸落在笔记本上的轻响、单膝跪地的少女声音发紧的道歉……
      她终于落下笔尖,写下一行文字。停下斟酌片刻,又另起一行续写:
      风掠过球场边飘落紫荆
      羽毛球落在我笔记的角
      你单膝跪地连声说不好
      紫荆落在我头顶
      你却先捡起花瓣
      你左眼下方的痣
      我不知道以后会记得那么牢
      写到这里,她忽然卡住了。目光死死盯住“你左眼下方的痣”,思绪飘回初见那天。沈杨歌单膝跪在地上,马尾滑落在肩边。左眼下小小的一颗泪痣,就这样牢牢刻在了心里。说不清缘由,或许是当时的光线恰到好处,或许是对方慌张道歉时微微发颤的嗓音。
      总而言之,眼睛擅自记住了这个细节。
      笔尖悬在纸上,后半段词句迟迟构思不出来。回忆里的画面太多,分不清主次,不知道谁在前谁在后。许遥不愿硬凑文字填满纸张,强行拼凑出来的句子,就变味了。
      她放下笔,把草稿纸仔细叠好,重新夹回笔记本。又翻回夹着干花的那一页,指尖只轻轻碰了碰先前临摹的紫荆花瓣图案边缘,不敢碰脆弱的花瓣。
      合上本子放回书架,关掉台灯,屋内陷入黑暗,只剩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缕微光,横切过天花板。
      她躺倒在床上,翻身面朝墙壁闭上双眼。那几句歌词反复在脑海盘旋。
      她暂时写不出下一句,但她不急。这一页草稿,总会再一次被翻开。

      沈杨歌靠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吉他。天色一点点沉下来,天空从淡蓝色慢慢变成灰蓝,最后彻底化作浓浓的墨蓝。她屋里一直没开灯,周遭慢慢陷入昏暗。她一门心思盯着琴弦,压根没察觉到天色的变化。
      手指轻轻搭在弦上,随手拨响两下,接着缓缓弹起曲子。
      是《晴天》的前奏,她弹得特别轻。一方面怕动静太大,打扰楼下的父母,另一方面也舍不得惊扰自己心底藏着的那点小心思。手指熟练地来回切换和弦,琴弦发出来的声音闷闷的,被暮色和窗帘裹住,飘得很远。就像有人在远处小声吹口哨,音量刚好,只够讲给心里惦记的那个人听。
      唱到那句歌词时,指尖下意识顿了半拍。
      “还要多久我才能在你身边。”
      后半句音量压得极低,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琢磨了片刻,才继续往下弹奏。剩下的歌词草草唱完,最后一个音符慢慢减弱消散,仿佛被房间里的空气一点点吞噬,只留下一丝淡淡的余响。
      她没有立刻放下吉他,手指依旧贴在琴弦上,指尖能摸到琴弦残留的温度,混着实木琴身暖暖的触感。
      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愣神想了好一会儿。随后把吉他放到一旁,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随手撕下一张草稿纸,撕口参差不齐,带着锯齿状的毛边。
      她握着笔,笔尖紧紧抵在白纸上面,迟迟落不下字。盯着空荡荡的纸面发呆半天,才慢慢动笔:
      向日葵开过一整片田野
      茉莉香气萦绕在你的发梢
      后来我学会查每种花语
      才知道有些话,不开口也能知道
      写到这里,笔尖忽然停住。她盯着最后一行字,愣了好几秒,没有再接着往下写。
      心里堵得满满当当,乱糟糟的。心事装得太满,如同一杯快要溢出来的水,再多吐露半句,情绪就要兜不住。她不敢继续往下写,害怕白纸承载不住太重的心意,有些心里话,连落在纸上都显得太过直白。
      她放下笔,重新抱起吉他。不再弹奏《晴天》,漫无目的地拨动琴弦。指尖在琴弦上反复试探,按下一个音,又换另一个。就像摸着黑往前走,脚步放得极慢,不急于寻到固定的曲调。
      断断续续试了好几个音调,忽然拼凑出一小段旋律。曲调不长,也不复杂,音符连成一道柔和的弧线,升到最高点停顿片刻,再缓缓回落。
      她又重新弹了一遍,末尾多加了一个尾音,好比弧线拉长了一小截。音符悬在半空,最后轻轻落下。指尖离开琴弦时,带出一丝细微的摩擦声,仿佛不舍得收尾,硬生生把余音留在空气里。
      弹完之后,她的手指依旧停在弦上,没有抬起来。昏暗中,吉他琴身泛出一点微弱的反光,光影轻轻晃动,如同水面摇摇晃晃的倒影。
      她说不清这段曲调好不好听,算不上完整的曲子,只是心底自然而然冒出来的念头。就像湖底冒上来的气泡,浮出水面转瞬就消散,只漾开一圈浅浅的波纹,很快就被夜色吞没。
      可她偏偏格外喜欢这段旋律。
      或许是因为它没有名字,只属于自己,和那个人;或许是曲调勾起了无数零碎回忆,那些画面还来不及写成文字,只能化作琴声。
      她又弹奏了一遍,力度放得更轻,像是捧着一件一摔就碎的小东西。最后一个音落下,她轻轻按住琴弦,看着震动的琴弦慢慢平复下来,温热的弦身渐渐归于平静。
      她把吉他靠回墙角,独自坐在黑暗里发呆。路灯光透过窗帘钻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细细的亮光,刚好打在那张草稿纸上。字迹被光线照得清清楚楚,最后一句话戛然而止,像是一句没能说完的心里话,静静等着人来回应。
      她伸手拿起纸条,对折两次,夹进那本手语书当中,再把书本稳稳放回书架。
      做完这一切,她关掉台灯,躺倒在床上,睁着眼望向黑漆漆的天花板,在心里默默重复那句话:
      才知道有些话,不开口也能知道。
      她不知道许遥能不能读懂这份心意,可她抱着一点微弱的期待。
      也许两个人之间,本来就不需要直白的告白。
      她轻轻翻了个身,嘴角在被窝里悄悄扬起一点弧度。刚才那段旋律还在脑子里来回回荡,像一只刚学会飞翔的小蝴蝶,短暂停靠在窗台,又慢悠悠飞向远方。
      她心里很清楚,这段旋律一定会再次浮现。她没有刻意留住这段曲调,也没有强行把旋律牢牢刻在心里,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任由回忆慢慢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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