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朵紫荆落下的夏天》舟鹤柏终绝

30、礼物 沈杨歌准备

　　第二天沈杨歌醒得特别早。天刚完全亮开，外头铺着一层淡金色的阳光，不像正午那会儿，晒得人眼睛发疼，白花花晃人。她在床上翻了个身，后脑勺贴着枕头愣了十几秒，才慢悠悠坐起身。
　　简单洗漱完下楼，杨晴正在厨房忙活早饭，五花蹲在厨房门口守着。听见楼梯踏踏的声响，立马扭头望过来，尾巴轻轻晃了两下打招呼。餐桌上摆着白粥、一小碟咸菜，还有两个煎得边缘微焦的鸡蛋。沈杨歌喝粥的速度很快，几口就吃完，把碗筷端进水槽放好，随口跟杨晴说了句“我上楼了”，转身回了二楼房间。
　　关紧房门，她径直坐到书桌前。那本《基础手语大全》昨晚看完随手搁在台灯旁，没收进书架。
　　她伸手翻开，找到昨天学到的页码，接着往下慢慢看。从最基础的你好、谢谢、对不起，再到再见、请、没关系……一页页慢慢翻，手指跟着书上的示意图，在空中一下下比划动作。五花乖乖趴在她脚边，时不时抬起头瞟她两下，没一会儿又耷拉下脑袋，安安静静趴着陪她。
　　翻到二十几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忽然顿住了，脑子里猛地窜出来一个念头，像往平静的水面丢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圈散开，怎么都收不回去。
　　她下意识想起那四个字，紧跟着就在琢磨，这句话用手语该怎么比。这个想法不是书本带给她的，是打心底里冒出来的，压都压不住。
　　她僵坐在椅子上，手指悬在书页上空犹豫半天，伸手翻到目录，找到“日常短语”那一块，顺着标注的页码翻过去，视线往下扫，在第三行停住不动。
　　纸上清清楚楚印着四个字：我喜欢你。
　　她盯着这行字愣了两秒，视线挪到上边配套的动作图解。
　　“我”：一手伸食指，指向自己；
　　“喜欢”：一手拇、食指弯曲，指尖朝颏部点两下，头同时微点两下；
　　“你”：手背向上，指向对方。
　　沈杨歌盯着三张简易示意图看了好半天，脸颊唰地烧起来，热度从脖子根一路往上窜，脸颊、耳尖，连额头都发烫。她攥着书页边角，指腹用力往下按，纸都被压出一道浅浅的褶皱。左手老老实实搭在书上，右手悬在书页上方，手指一会儿蜷起来，一会儿又慢慢伸直，反复纠结。
　　她心里痒痒的，想完整把这套手势做一遍，不用对着任何人，就自己私下练一练。她抬眼往前望了望，正前方是摆满书的书架，稍往旁边就是那束茉莉花和她与许遥的合照。她飞快收回目光，不敢再看花束跟合照，视线落在自己右手上。
　　先竖起食指，对着自己锁骨的位置比出“我”，指尖离皮肤还有几厘米，没有真的碰到；收回手指，拇指食指弯起来，指尖轻轻碰了两下下颌，脑袋也跟着小幅度点了点，完成“喜欢”；最后抬起手指，指向前方，做出“你”。
　　整套动作中间断了好几次，比完“我”停顿一下，做完“喜欢”又顿半天，才敢伸出手指比出最后一个动作。
　　整套流程没出错，可她盯着自己指向书架的那根手指，心里乱糟糟的。书架安安静静立在原地，书脊上的文字一动不动，可她却感觉自己刚刚干了件天大的、羞人的大胆事。
　　她赶紧收回手，手心朝下贴在桌面上。指尖蹭着书桌细腻的纹路，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往身上爬，稍微压下一点脸上的燥热。她侧头看向脚边的五花，小狗把下巴搁在地板上，半眯着眼懒洋洋瞅她。
　　沈杨歌心里一动，把书拿起来重新翻到那一页，确认手势没记混，然后将书本摊在膝盖上，对着五花又完整比了一次。
　　食指指向自己：“我”；
　　弯起指尖轻点下巴，脑袋轻点：“喜欢”；
　　手背抬起，伸出食指，直直指向脚边的小狗：“你”。
　　五花立马支棱起身子，看见她手朝自己伸过来，以为是要摸它，颠颠往前挪了两步，一头蹭进她摊开的掌心。沈杨歌比出“你”的手势还没收回去，指尖刚好撞上小狗毛茸茸的头顶，温热又软乎乎的触感落在手上，她顿了顿，顺势弯起手指，轻轻揉搓五花的耳朵。
　　“你肯定看不懂的。”她小声嘟囔。
　　五花哪能明白手语是什么意思，它只认准一件事：主人抬手，就是要摸它，凑过去准没错。它压根不知道刚才连贯的一连串手势，藏着一句她不敢当面说给那个人听的心里话。
　　沈杨歌一下下揉着小狗的脸颊，五花舒服得眯紧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响。
　　她轻轻叹了口气，忍不住低头笑了，笑自己实在太傻，居然对着一条小狗比划“我喜欢你”。笑完又觉得更窘迫，就算五花真能看懂，也没办法回应她半句。她合上书，把书本重新放回桌面。
　　视线从手语书上挪开，落到书桌右上角。那本全新的《那些你不为所知的野花》还摆在老地方，深绿色书脊朝外，干干净净。她伸手把书捞到面前，哑光封面摸起来顺滑，灯光照上去也不反光，封面上印着一簇簇小花。
　　再过几天就要把这本书送给许遥，光直接递过去总觉得少了点心意。她想亲手包一层包装纸，再系上丝带，这也许才算得上用心。
　　她把书摆正，拿起手机搜书本包装教程。她对自己的手工能力不抱信心，刷了好几个视频，挑了最简单的一款，只用一张包装纸加一根丝带，上下对折再收两边，最后用丝带系个蝴蝶结就行。反复看两遍，确认自己能做，放下手机出门去楼下礼品店。
　　小店不大，货架上摆满各式各样的包装纸。她一张张翻看对比，最后挑了一卷纯白无花纹的光滑纸张，丝带选了深绿色，窄窄一条，边缘还缝着细细的银线。白纸配深绿丝带，她在脑子里脑补了一下成品的样子，看着应该很清爽好看。又选了一个白色礼品袋，付完钱拎着袋子快步走回家。

　　回到房间，她把书摆在桌子正中间，铺开包装纸，剪下一大截。裁纸的时候反复比划尺寸，怕剪太小包不住，特意多留了不少余量，结果下剪刀的时候剪歪了，裁出来的侧边歪了一厘米，只能重新修剪。两边长短直接对不齐，一边多出一小块。她干脆把多余的纸往里折进去，手掌用力压实折痕，何况也没有足够的包装纸供她重新裁。
　　把书放在纸中央，正式开始包装。教程说先折上下两边，再收左右。她先把下方的纸往上折，紧紧压住书脊；再折上边，左右两边长短差了一截，拆开返工一次，还是歪歪扭扭。折腾到第三次，才勉强对齐。
　　收两侧纸张的时候，书页厚度把纸角顶得鼓起来一小块。她用指尖反复按压，怎么都压不平，纸面一直凸起一个小包，像块硬疙瘩贴在纸上。手掌用力来回搓了半天，才稍微平整一点，但凸起的痕迹依旧清晰。包完整本书翻面检查封底，侧边还漏出一小条书脊，她又多折一道纸盖住，纸面上又多出一道新折痕。
　　最后绑丝带。横向绕书本一圈，到背面交叉，在拉回正面打蝴蝶结。打结的时候两边扯得力度不一样，一边蝴蝶结偏大，拆开重系，换另一边又失衡。来回折腾四次，蝴蝶结还是左大右小，看着不对称。她用指尖死死收紧中间的结，防止松脱，后退两步站远打量成品。
　　纯白包装纸裹着书本，深绿丝带歪向左边，蝴蝶结一边大一边小。纸上布满深浅不一的折痕，全是反复拆开重折留下的印记；书页顶出来的鼓包在灯光下格外明显，纸面微微起伏；侧边裁剪不齐，缝隙里漏出窄窄一道深绿色书脊，像一道细细的裂痕。
　　沈杨歌盯着这份包装好的礼物看了几秒，忍不住弯起嘴角，露出无奈又心软的笑。果然包不出店里那种工整完美的样子。纸上所有褶皱、凸起的小包、漏出来的书脊、不对称的蝴蝶结，每一处瑕疵都是她亲手弄出来的。她伸出指尖，轻轻蹭过那个鼓包，又顺着折痕慢慢滑动，压过的折痕棱角已经不锋利，但指尖能清晰摸到一道凹陷。
　　她心里默默宽慰自己，许遥应该不会在意这些不完美。
　　她把包好的书挪到书桌左边，再把装风铃的绿色纸盒移过来，紧挨着书本摆放。白净纸张搭配浅绿盒子，两种颜色凑在一起格外协调，看着像是一套准备好的礼物。书本靠左，风铃盒靠右，中间空出一小段空隙，她盯着这片空白，总觉得还差一样东西。书安安静静没有声响，风铃得风吹过才会叮当作响。她想再添一件小东西，摆在中间，自带细微温柔的动静。
　　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是花。
　　念头刚落，她的脸又开始发烫。她想起上次送许遥的那束茉莉，当时她完全不懂花语，后来被江圆圆提醒去查，才知道茉莉藏着“你是我的”这种隐晦含义。看完词条心跳快得坐不稳。
　　她不清楚许遥知不知道茉莉的寓意，更不敢想对方要是看懂了，会怎么揣测自己的心思。
　　她不敢再踩上次的坑，送完礼物才后知后觉发现花里藏着说不清的暗示。她点开浏览器，输入关键词“花语喜悦”。第一条搜索结果是六出花。点开图片，白色花瓣带着浅褐色纹路，外形有点像百合，但花型小巧柔和，看着安安静静不张扬。词条标注花语：喜悦、期待相逢。
　　她反复盯着“期待相逢”四个字看，又多看了几眼花朵图片，嫩黄花心衬着白色花瓣，温柔又低调，许遥大概率会喜欢。她当即打定主意，许遥生日当天再买一束六出花，和书本、风铃一起送给对方。
　　关掉网页，她把桌上两件礼物都小心放进了白色礼品袋。她在脑海里脑补画面，白色六出花摆在白色礼品袋旁边，应该会很好看。
　　做完这些，她拿起手机点开和许遥的聊天框。许遥的头像一直没变，还是一小簇白色白花丹，和她第一次看见时一模一样。她盯着头像发呆半天，视线落到下方空白输入框。光标一闪一闪，等着她打字。
　　周六就是许遥的生日，她最怕那天提前安排好了别的事，自己贸然邀约只会添乱。手指在输入框敲了一行字，犹豫几秒又全部删掉；重新打字，打到一半还是没底气，再次清空。没多打一个字，心脏就跳得更急促。
　　她脑子里不停胡思乱想：生日这么重要的日子，许遥肯定有自己想做的事，说不定根本不想出门见我。
　　越想越自卑，干脆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后背往椅背上一靠，椅子轻轻发出一声吱呀的轻响。她仰头望着天花板，忍不住埋怨自己胆子太小，就连一句简单的“周六有空吗”都不敢发送。
　　她忽然想起早些时候对着五花比划手语的时候，那股不知从哪来的勇气去哪了？对着小狗能坦然比出藏在手势里的心意。可面对真正想倾诉的人，连一句邀约都没有胆量发出去。
　　五花从地板上站起来，慢慢走到她腿边，把脑袋轻轻搁在她膝盖上。沈杨歌低下头对上小狗湿漉漉的眼睛，伸手插进它后颈柔软的毛发里，慢慢顺着皮毛安抚。五花舒服地闭上眼，安安静静靠着她。
　　看着小狗温顺的模样，她心里那股难受的胆怯稍稍平复了一点。
　　她收回手，视线扫过桌上的礼品袋，还有旁边特意空出来、准备放花的空位。六出花还没买，但属于它的位置已经提前留好了。
　　算了，到时候再说吧。先把鲜花备好，带上书本和风铃，等到许遥生日那天，再找机会开口。

　　许遥的心也很乱。
　　她安安静静坐在书桌前，桌上台灯亮着一圈暖黄的光，刚好铺满桌面一小块地方。
　　摊开在眼前的笔记本停在夹着干花的那一页。紫荆花瓣、白玫瑰、满天星、向日葵，四样小东西安安静静贴在微微发黄的纸页上。她两手放在本子侧边，指尖一动不动，目光牢牢落在这些花瓣上，看得入了神。
　　周六就是她的生日。从前她从来没把这一天当回事，每年流程都一模一样：许念之会把花店歇业一天，买个小小的奶油蛋糕，两个人窝在客厅分着吃完。蛋糕尺寸很小，刚好够两个人。蛋糕顶上只插一根细蜡烛，许念之会点火让她许愿，她闭着眼睛随便在心里念叨几句，吹灭蜡烛再切蛋糕。她许的愿每年都差不多，有时候是希望许念之身体健康，有时候是希望花店的生意好一些，有时候是希望自己能考进年级前五十。从来没有哪一年，她的愿望是和某个人待在一起。
　　可今年完全不一样了。
　　她心里头冒出一个强烈的念头：想跟沈杨歌一起过生日。她也说不清这份心思是什么时候慢慢攒出来的。并不是一瞬间突然上头，而是一件件小事堆出来的。从两人一起去看向日葵花海那天开始；从鬼屋里面沈杨歌慌慌张张抱住她腰的时候开始；从食堂里沈杨歌默默把鱼排夹到她的盘子，自己埋着头扒饭，耳朵红得快要滴血的时候开始；从那天她蹲在走廊尽头打手语，沈杨歌就站在不远处，握着水杯安安静静陪着，半句打扰的话都没说，也没有直接转身离开的时候开始……一桩桩小事叠在一起，堆到现在，彻底凝成了这个藏不住的念头。
　　她伸手摸过桌边的手机，指尖刚碰到机身又缩了回去。缓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和沈杨歌的聊天框，盯着输入栏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把页面关掉。
　　她心里没底，拿不准沈杨歌周六有没有别的安排，更怕对方直接拒绝；就算对方答应见面，她也不知道该带人家去哪、干点什么。
　　长这么大，她几乎从来不会主动找人邀约，平时都是别人发来消息约她，不管是植物园、游乐园还是向日葵花田，她次次都爽快答应。可主动迈出第一步这种事，她几乎从来没试过。
　　但今年，她想硬着头皮试一次。
　　她重新低头看向本子里的干花，紫荆花瓣放得最久，颜色沉得很深，薄得跟纸片一样。边缘微微卷翘，稍微用力碰一下都怕直接碎开。她平时总忍不住翻开这一页，每次打开都能发现花瓣又枯了一点。
　　望着这些花瓣，她莫名觉得这些花像一根细细的绳子，从春末一路牵到盛夏，把两人相处过的日常，全都串在了一起。
　　她盘算清楚，干脆等到生日前一天再发消息。提前一天询问刚刚好，不会太早以至于让沈杨歌有负担，也不至于拖到太晚，对方提前约好了其他人没空赴约。她没法确定消息发出去会不会得到想要的答复，但她心里清楚，要是自己这次没敢开口，等到之后，她一定会后悔。
　　指尖轻轻蹭了蹭向日葵花瓣的边缘，薄薄的花瓣被她轻轻按得微微晃动。
　　轻轻合上笔记本，起身把本子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伸手按灭桌上的台灯，整个人蜷着躺倒在床上。窗外路灯漏进来一缕细长的光，在天花板拉出一道浅浅的亮痕。她盯着那道不动的光线，翻来覆去在心里面默念那句准备发给沈杨歌的邀约，一遍又一遍给自己打气：
　　周五再说，周五我一定鼓起勇气把消息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