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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向日葵 沈杨歌送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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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作息被沈杨歌安排得满满当当。清晨六点准时起床,洗漱完毕先背二十分钟英语单词,再动身去食堂吃早饭;午休放弃回宿舍,独自留在教室趴在课桌刷地理题。写着写着困意涌上来,脑袋一歪就沉沉睡去。睡醒脸颊印上一圈课桌压出来的红印,跑到洗手间用凉水拍把脸,转头接着刷题;晚自习结束,她还要在教室多留一刻钟,复盘当天所有错题,收拾完书本才慢悠悠回寝室。
江圆圆天天吐槽她魔怔了,“再这么熬下去人都垮了,你眼下黑眼圈都快耷拉到下巴了。”沈杨歌对着镜子端详两眼,黑眼圈确实浓重,却压根没放在心上,满心就一件事:抓紧把地理成绩提上去。
她每天都会在走廊上经过三班的教室。每次经过的时候她都会放慢脚步,目光悄悄往教室里探。大多时候只能望见后墙贴满的励志标语和各色奖状,看不到许遥的身影。偶尔侥幸看到人,许遥坐在靠窗的座位埋头写字,阳光铺满半边肩头。短短一瞥,能让沈杨歌暗自开心一整天。她不敢多停留,匆匆收回脚步快步离开,怕被人发现,也怕被许遥发现。
那天中午,整栋教学楼安安静静,全班同学都回宿舍午休,偌大的教室只剩沈杨歌一人。头顶的吊扇一圈圈呼呼打转,气流掀得草稿纸边角不停往上翘。她随手用笔压住纸边,埋头继续写。
画到一半卡了壳,死活记不准南半球西风漂流走向,慌忙翻开课本对照图例,理顺思路接着动笔。
“笃笃。”两声轻叩门板的声响突兀响起。
沈杨歌猛地抬头,许遥立在教室门口,走廊自然光从她身后倾泻而入,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直直看向自己。
沈杨歌手一抖,圆珠笔脱手滚落桌面,磕碰到练习册书脊才停下。
她脱口而出:“许遥?”
音调不自觉拔高半分,慌忙起身时膝盖狠狠磕在桌腿,钝痛顺着骨头蔓延开来。她顾不上揉搓伤口,满心只剩猝不及防的慌乱,“你怎么过来了?”
许遥缓步走入教室,走到课桌旁低头扫视桌面:半幅歪歪扭扭的洋流图,南半球空白一大片,草稿纸侧边密密麻麻记着知识点。角落还随性画了朵迷你向日葵,连沈杨歌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随手涂的。
“江圆圆跟我说,你天天中午窝在教室刷题,不睡午觉。”许遥出声。
沈杨歌在心里暗暗埋怨江圆圆多嘴,脸颊飞速发烫。这是自己确认心意后两人第一次单独碰面,还是许遥主动找上门。她手足无措,手指反复攥扯校服衣角,攥紧又松开,局促解释:“我中午躺床上睡不着,索性做题打发时间。”
许遥定定地望着她,沈杨歌羞得垂头紧盯纸上歪歪扭扭的洋流箭头。
“黑眼圈太重了。”许遥直白点评。
沈杨歌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眼下,早期洗漱就发现的黑眼圈,没想到连许遥都能留意到,小声嘟囔:“还好吧,不碍事。”
许遥没再接话,顺手拽过旁边椅子落座,视线扫过桌上乱糟糟的物件:练习册、课本、零散草稿、保温杯,还有一小包没吃完的饼干。沈杨歌尴尬不已,飞快把饼干塞进抽屉藏好。
“地理现在进步多少了?”许遥问道。
“比之前强点,上周综合卷选择题只错五道。”
“以前呢?”
“往常八九道起步。”
许遥轻轻点头:“有进步了。”
明明语气平淡,和平时讲题念选项没两样。沈杨歌心里却甜丝丝的,嘴角不受控制微微上扬。
吊扇依旧呼呼吹风,纸张边缘再次被吹起。短暂沉默过后,许遥放缓语速,像是斟酌再三才开口:“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辅导地理。周六周日中午,图书馆自习室。要是没空也没关系。”
沈杨歌愣了好一会儿,以为自己听错了,睁着眼看向许遥。对方神色淡然,目光落在那幅没画完的洋流图上,没看向自己。
“你真的愿意抽空辅导我?”
“嗯。”
“那太好了!”话音没忍住飚高,空旷的教室泛起回音。沈杨歌连忙压低音量,不好意思地补充:“我是说……谢谢你。”
许遥起身把椅子归位:“现在收拾东西回宿舍睡觉。”
沈杨歌一脸茫然:“啊?”
“午休缺觉,下午上课犯困走神,知识点听不进去,题自然做不对。我辅导再用心也白费。”句句在理,沈杨歌到了嘴边想再刷两道题的话,硬生生改成一句“好”。
她手脚麻利收拢书本,合练习册、码课本、收文具、折草稿,生怕耽搁许遥时间。背上帆布包跟在许遥身后出门,整条走廊静悄悄的,只有两人脚步声一轻一重来回回荡。
沈杨歌走在左侧,低头就看见许遥的发顶,皮筋勒出发痕,几缕碎发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动。她悄悄多看两眼,慌忙移开视线。
宿舍楼二楼两人分开。沈杨歌迈上几层台阶,忍不住回头张望。许遥已经拐进宿舍,只剩单肩包边角一闪而过。
脚步轻飘飘踏进402寝室,室友早已熟睡。沈杨歌蹑手蹑脚爬上床铺,拉被子盖到下巴。
闭眼后,许遥逆光站在教室门口的模样反复在脑海盘旋:背光的侧脸、清亮的眼眸。
还有主动提出补课的话语。
沈杨歌把整张脸埋进柔软的枕头,偷偷咧开嘴角。伴着头顶风扇的嗡鸣,满心欢喜地缓缓坠入梦乡。
周六正午,沈杨歌赶到图书馆自习室时,许遥已经到了。
她就坐在她们一直坐的那个靠窗位置,面前摊着地理图册和一本笔记本。笔记本翻开着,上面写了半页字。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在她的手臂上落了一片光。
沈杨歌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快步落座。她今天特意带了自己所有的地理资料,练习册、试卷、课本、笔记本,整整齐齐地摞了一摞。许遥看了一眼那摞东西,什么也没说。
“你来得好早。”
“刚到。”
沈杨歌瞟见笔记本上满满当当的字迹,心知对方来了许久,却没有拆穿。翻出这周圈好错题的练习册推到桌子中间:“这周的错题全在这。”
许遥拿过去看了看。错题比上周少了,但还有不少。她一道一道地看,碰到选择题低头思索,简答题便对照沈杨歌的作答,时而点头,时而皱眉。对面的沈杨歌心绪跟着起伏,对方皱眉就暗自忐忑,生怕知识点掌握不到位;点头认可时,又悄悄松一口气,暗自欣喜自己没有白用功。
“自然地理基础过关了,短板在人文地理,区位因素概念混淆严重。”许遥把图册翻到农业区位板块,指尖落在表格上:“农业区位分自然、社会经济两类。自然:气候、地形、土壤、水源;社会经济:市场、交通、政策、劳动力、科技。你做题总混为一谈,要么漏要点要么多写无关条件。”
沈杨歌凑上前紧盯表格,认认真真抄录在笔记本,一字一句反复默念三遍记牢。
紧接着许遥翻到工业区位:“逻辑相通,内容不一样。工业侧重原料、能源、市场、交通、劳动力、技术、政策、环境。你对着农业表格对比区分。”
沈杨歌单独列表,把两类区位要素分栏整理,清晰标出异同。写完抬眼,许遥正用红笔在她错题旁批注。不写长篇解析,只用关键词标注,“缺政策”“交通表述有误,侧重便利程度”“背表”,短短几个字,在沈杨歌眼里分量远超任课老师的评语,只因为落笔的人是许遥。
图书馆空调温度偏低,冷风吹得胳膊发凉,沈杨歌下意识往下拽了拽校服袖子。周遭只剩零星的翻书沙沙声,窗外一排紫荆长势繁茂,绿叶被阳光映得油亮。
沈杨歌埋头写完习题,抬头撞见许遥也在笔记本上写东西。她的坐姿很直,头微微低着,刘海垂下来挡住半边脸。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均匀的沙沙声。沈杨歌没有出声打扰,静静凝望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自此以后,每周六日中午雷打不动图书馆补习。沈杨歌次次提前十分钟到,可许遥永远先一步坐在靠窗座位,书本早早备好。她心里纳闷对方到底几点出发,却始终没有开口询问,坐下拿出习题开始补习。
许遥先梳理一周错题,细致讲透考点,结束后撕下一页白纸,写上本周复习重点、典型例题。沈杨歌把一张张笔记按日期排序夹进笔记本,每张纸页右下角都落着许遥写的工整小巧的日期。笔记本一天天变厚,封面都被撑得鼓起。
某天沈杨歌特意提早二十分钟出门,满心笃定这次肯定能抢先到,推门却看见许遥照常落座,笔记本翻开,显然到了许久。她攥紧手里的帆布包带,满心诧异。向问出口的话最终咽回肚子,照旧落座刷题听讲。
夕阳西垂,暖橘色余晖漫过窗外的紫荆。沈杨歌把所有手写笔记仔细压平,摞好塞进书包。书本沉甸甸坠着肩带,她却半点不觉得沉重。
月考成绩在大课间操公示出来。
A4成绩单用磁铁固定在黑板侧边,一堆学生围在一起查看,沈杨歌排队半晌才挤进人群,视线从榜单末尾慢慢往上搜寻。
五百名开外、四百名、三百五十名,一遍遍落空,直到目光落在两百二十名:沈杨歌,地理:81分。
相较上次三百五十七名,足足往前攀升一百多名。她盯着名次愣神五秒,默默退出拥挤的人群。
走廊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同学讨论分数的喧闹。沈杨歌靠在墙边,指尖扯着校服袖口,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胸腔里翻涌着喜悦,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许遥报喜。不是炫耀名次,而是告诉她,耗费空闲时间的辅导没有白费,纸上密密麻麻的知识点,自己全都踏踏实实记在了心里。
她想让许遥知道。
下午最后一堂课下课,沈杨歌没跟着大部队去食堂吃饭。
背着帆布包走出校门,拐进街边那家“廿四花序”花店。木质招牌长年日晒,字迹褪色不少。门口水桶插满新鲜花材,花杆切口水润鲜亮。
老板娘正在柜台修剪花枝,抬眼熟稔搭话:“又来买干燥剂?”
沈杨歌摇摇头,在店内缓步闲逛,视线掠过各色鲜花,最终定格在角落里盛放的向日葵。金黄的花盘昂扬向上,花瓣饱满鲜活。
“老板娘,我要向日葵。”沈杨歌说。
“多大一束?”
沈杨歌想了想,“三朵吧。”
老板娘从桶里抽了三朵向日葵,花杆上还带着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用牛皮纸包起来,麻绳扎了两道,打了一个蝴蝶结。这次沈杨歌盯着她打结的手法看了半天,蝴蝶结打得正正好,翅膀一样大,中间的小圈收得紧实。
“又是送人?”老板娘笑着问。
沈杨歌的脸红了。她点了点头,声音很小,“嗯。”
老板娘笑了笑,把那束花递给她。沈杨歌付了钱,抱着花走出花店。牛皮纸的边角硌着她的手臂,花杆戳在她的手腕上,有点疼,但她没有换姿势。
她抱着花走回学校,进了宿舍楼,上了二楼。走到206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站了两秒,用空着的那只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许遥穿着那件浅绿色的短袖,齐肩发披在颈侧,没有扎起来。门开的一瞬间,她的表情是松弛的,就像平时听到敲门声一样自然而然来开门。
但当她看到沈杨歌——看到她怀里那束向日葵时,看到她红透的脸时,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幅度很小,但沈杨歌看到了。
“沈杨歌?”许遥的声音带着意外。
沈杨歌把花往前递,一朵向日葵微微歪斜,她连忙用胳膊把花扶正:“谢谢你这段时间抽时间帮我补地理,这次月考我考了81分,两百二十名。”
许遥低头看着那束花。向日葵被牛皮纸包着,麻绳扎了两道,蝴蝶结正正的。她没有立刻接,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接过。
“谢谢。”许遥说,紧接着浅浅笑了。
不同于往日克制的抿嘴,这次眉眼弯起,嘴角自然上扬。沈杨歌从没见过许遥这般模样,心脏咚咚狂跳,仿佛声响能穿透胸膛被对方听见。
“两百二十名,”许遥轻轻点头,“进步很大。”
沈杨歌用力点了点头,“嗯!”
许遥把花抱在怀里,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继续加油。”
“我会的!”沈杨歌眉眼也弯了起来。她的声音有一点点抖,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高兴。
“你考得怎么样?”沈杨歌问道。
“一百一十名,前进十名。”
“你好厉害!”
闲聊几句过后,许遥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吃晚饭了吗?”
“还没有……”沈杨歌挠挠头,如实回答。
“那快去吃饭。”
“好!”沈杨歌用力点头,不敢违抗。道别后转身离开,走出两步下意识回头,许遥还立在门边抱着花静静目送。她挥了挥手,对方轻轻颔首。
走到楼梯拐角,沈杨歌背靠墙壁,手掌紧紧贴在砰砰直跳的心口,满心欢喜迟迟消散不去。
房门咔哒落锁,外界嘈杂被隔绝在外,寝室只剩许遥一人,室友都没回来。
她背靠门板,怀里抱着向日葵静静站了片刻,室内光线偏暗,金黄花瓣色泽变得厚重温润。目光落在工整的麻绳蝴蝶结上,脑海不由自主回放沈杨歌红着脸报喜的模样。
其实沈杨歌每日中午留在教室刷题,许遥从老师办公室回来时,路过十二班窗边总能看见伏案的身影,日复一日,才问起江圆圆,主动提出补习;每周提前去图书馆等候,也是想多留出时间整理适配沈杨歌薄弱点的复习内容。
天色慢慢变暗,天边晕开淡橘色的晚霞,霞光透过窗沿落在地板。头顶风扇匀速转动,嗡鸣填满安静的房间。许遥从书架抽出那本笔记本,书页里静静躺着过往的花材:最早的紫荆花瓣脱水变成深褐色,薄如蝉翼,脉络清晰;白玫瑰花瓣泛黄卷边;细碎的满天星零落四散。
她从向日葵上摘下一片花瓣,轻轻放进书页。大片金黄压住半片白玫瑰,鲜亮的颜色与陈旧干花格格不入,许遥却没有挪动。
收好笔记本放回书架,挨着石膏摆件和奶茶杯,躺倒在床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木质吊坠和白花丹书签,一枚温热一枚冰凉,尽数攥在掌心。
闭眼之后,沈杨歌的模样反复浮现:抱着花局促脸红、说起成绩时眼睛发亮、转身驻足楼梯口按捺心跳……方才门口沈杨歌抬手抚胸口的小动作,许遥全都尽收眼底。
她一遍遍自问,对沈杨歌的关心,早已超出普通朋友的界限吗?会刻意提早赴约、路过教室下意识张望、看见对方欢喜自己也跟着心绪起伏,这些反常的在意,到底算什么。
许遥不敢深挖心底答案。沈杨歌送花初衷只是答谢辅导,所有的亲近或许仅仅出于感激。她怕戳破现状,连安稳相处的朋友都难做。
扯过被子蒙住大半张脸,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闷在被褥里。书页里逐日积攒的干花在脑海依次闪过。紫荆、白玫瑰、满天星、新添的向日葵,全出自同一个人。
笔记本越来越厚,藏起来的心思,也跟着一天天变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