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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游乐园 沈杨歌跟许 ...

  •   月假第一天,沈杨歌醒得格外早。
      其实压根用不着早起,可躺在宿舍的床上怎么都睡不着。她索性起身收拾,坐公交车回了家。
      进门的时候,父亲沈贺章正坐在餐桌前刷手机。他穿着一身藏蓝色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前摆着小半杯豆浆,还有咬过一口的包子。沈贺章是初中语文老师,平日里说话慢条斯理,在家也很少拔高音量。瞥见沈杨歌进门,他抬眼扫过来:“放假回来了?”
      “嗯,昨天就放了。”沈杨歌拉开椅子坐下,随手从盘子里拿起一个肉包子。
      沈贺章轻轻点头,没再多问话。他向来不是擅长唠家常的父亲。沈杨歌小时候还总埋怨他太过沉闷,别家爸爸陪着孩子玩耍闲逛,他成天泡在书房看书,只有饭点才走出房门。但长大之后她慢慢明白,父亲的关心从来不说在嘴上。就像现在,他没直白开口询问月考成绩,可方才那一瞥,藏着满满的挂念。
      沈杨歌掰开冒着热气的包子,一边呼呼吹凉,一边主动开口:“这次月考往前冲了一百多名。”
      沈贺章夹菜的筷子顿了一瞬,细细嚼完嘴里的饭菜,才淡淡吐出两个字:“不错。”
      短短两个字,和往日敷衍的夸奖完全不一样,藏着实打实的欣慰,沈杨歌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杨晴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从厨房走出来。她本职是歌唱演员,登台时身着精致礼服,妆容得体,在家就是一身宽松家居服。看见女儿,她眉眼立马弯起来,把粥放到沈杨歌手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看着瘦了不少,在学校没好好吃饭?”
      “三餐按时吃的,一顿没落下。”沈杨歌辩解。
      “天天吃饭还掉秤?”杨晴不信,又轻轻掐了一下她的脸蛋,才收回手坐下,“你爸跟我说你这次进步很大,晚上想吃啥,妈下厨给你做。”
      沈杨歌琢磨片刻:“鱼排。”
      “没问题,再加一份椒盐虾,你前段时间念叨想吃。”杨晴笑着应下。
      沈杨歌自己都记不清什么时候随口提过想吃椒盐虾,偏偏杨晴牢牢记在心里。她常年练歌熟记乐谱,平日里也习惯记下家人琐碎的喜好。沈杨歌咬一口包子,皮薄肉足,滚烫的肉汁浸透面皮,比学校食堂速冻包子好吃太多。
      杨晴转身折返进厨房忙活,沈贺章起身收拾桌面碗筷。路过女儿身侧时,手掌轻轻落在她肩头拍了拍。力道不重,稳稳当当,在肩膀停留片刻才挪开。沈杨歌心里清楚,这就是父亲独有的夸奖。
      小时候考第一名、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再到如今成绩大幅进步,永远都是一模一样的拍肩,不变的力度与温度。
      金毛五花哒哒哒从客厅跑过来。小家伙三岁,名字是杨晴起的,只因为它爱吃五花肉。名字算不上雅致,但五花半点不介意。它前爪搭在沈杨歌膝盖,尾巴摇得跟小风扇似的,脑袋不停往她掌心蹭,喉咙发出软糯的哼唧声,仿佛在埋怨主人许久不回家。
      “五花,有没有想我?”沈杨歌揉着狗头,五花直接伸出热乎乎的舌头舔她手背,湿漉漉的。她嫌痒擦了擦手,却没躲开。
      喝完碗里的粥,沈杨歌起身上楼。五花寸步不离跟着,肉垫踩在实木楼梯上,哒哒的声响连成一串零散的鼓点。
      推开卧室房门,房间还是离家时的模样。浅蓝色床单铺得平整,枕头上残留的洗发水香味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书桌摆着上学期没用完的练习本,靠窗位置放着初中时买的白色猫咪笔筒。窗帘拉了大半,阳光顺着布料缝隙钻进来,在木地板拉出一道橙黄光影。
      沈杨歌关上门,盘腿坐在厚实的深灰色圆形地毯上。五花顺势趴下,下巴枕在她腿上,眼皮半耷拉着,尾巴慢悠悠扫着地面。她顺着金毛顺滑的长毛一下下抚摸,指尖能透过厚毛摸到它温热的皮肤。五花被摸得舒坦,喉咙不停发出咕噜咕噜的动静。
      “五花,跟你说个悄悄话。”沈杨歌放轻声音,指尖在它耳后打着圈,犹豫半天,嘴唇轻轻抿了抿,声音压到只有身边小狗能听见:
      “我有喜欢的人了。”
      五花抬眼瞥了她一下,又懒洋洋趴回去。小狗听不懂情爱心事,却安安静静陪着没有走开。
      “她叫许遥。”说出名字的瞬间,沈杨歌耳尖唰地泛红。明明屋里只有听不懂人话的小狗,她还是控制不住脸红。平日里只在心底默念,名字轻飘飘如羽毛沾水,悄无声息;如今亲口说出来,带着呼吸与语调,沉甸甸飘在空气里,再也收不回去。
      “她成绩特别好,地理尤其厉害。字迹也工整好看,每周周末都在图书馆提前等我补地理。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准。她说我‘有进步’就是真的有进步,她说‘很好’就是真的觉得很好。”
      讲到一半,五花翻身露出软乎乎的肚皮,沈杨歌伸手挠它肚子,小狗后腿舒服得不停蹬踹。
      “她很喜欢花草,说以后有空带我去看白花丹。就是那种细小的小白花,不起眼,她微信头像用的就是它。我之前从没见过,特意买了科普杂志翻看。这种花花期很长,石缝里都能扎根生长,跟她本人一样,安安静静,却一直稳稳当当守在原地。”
      沈杨歌把五花搂紧怀里,下巴抵在小狗头顶。五花身子暖暖的,心跳平稳缓慢,和她砰砰乱跳的心跳截然不同。
      “午休所有人都回宿舍休息,我留在教室刷题,她忽然站在门口,主动提出帮我补习地理。”说到这儿,沈杨歌嘴角不自觉往上扬,“为了感谢她,我送了她一束向日葵。我在楼梯口站了好久,按着胸口,心跳快得生怕直接蹦出来。”
      五花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沈杨歌失笑,揉了揉它的圆脸:“是不是觉得我傻乎乎的?”顺手把被揉翻的狗耳朵摆正。
      “我现在离许遥所在的三班还差一截分数,不过差距在一点点缩小。我拼命刷题往上赶,就想下学期考进三班。不用特意约图书馆、蹲走廊碰面,而是每天上课抬头就能看见她。”
      五花忽然坐直身子,歪头盯着沈杨歌。湿漉漉的鼻尖凑过来蹭她脸颊,冰凉湿润。沈杨歌顺势抱紧小狗,脸埋进蓬松的毛里,小声说了句“谢谢”。五花不明所以,乖乖窝在她怀中,尾巴轻轻扫蹭地毯。
      歇了一会儿,沈杨歌松开五花,背靠床沿坐在地毯上,掏出手机点开和许遥的聊天框。聊天记录停留在几周前,是邀约去植物园,许遥简简单单回了一个“好”。她盯着这个字反复看了好几遍,退出又点开,反反复复。
      指尖悬在输入框来回纠结。
      “这两天有空吗?”打好删掉;
      “要不要一起出门玩?”打好删掉;
      “在干什么?”依旧删掉。
      每敲一行字,心跳就猛地加速。删掉之后稍稍回落,却始终平复不下来,胸腔里像是有人不停敲鼓。明明两人一起吃饭、泡图书馆、讲地理题无数次,她心里却慌了神。说月假快乐太生疏,直接约出门太直白,说想见人更是万万不敢。
      沈杨歌把手机扣在地毯上,双手捂住发烫的脸。五花凑过来嗅了嗅她的耳朵,重新趴卧在地。她深呼吸两次,刚准备重新拿起手机编辑消息,手机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安静的房间里消息提示音格外清晰,沈杨歌猛地扑过去抓手机,屏幕亮光刺得她下意识眯眼,是许遥发来的消息:
      “中午十一点半要不要一起去新开的游乐园?”
      紧跟着又补了一句:“为了祝贺你月考进步。”
      沈杨歌盯着两行字愣了足足五秒,心跳骤然变快,快到她甚至觉得身旁的五花都能听见。她张了张嘴,半晌回过神,飞快打字“当然要!”打完嫌感叹号太过亢奋,改成了句号,又觉得句号冷淡,改回感叹号,果断发送。
      发完她随手把手机倒扣在地毯,猛地从地上蹦起来。动作幅度太大,身旁五花吓得瞬间支棱起耳朵,警惕地盯着她。
      “别怕别怕。”沈杨歌蹲下身顺毛安抚。五花确认没有危险,慢慢趴下,尾巴慢悠悠晃动,仿佛在吐槽主人一惊一乍。
      紧接着沈杨歌站到衣柜前挑穿搭。平日里常年穿校服,周末居家也懒得收拾,衣柜里衣服不算多,但今天总想穿得体面些。
      她一件件把衣服拎起来对着镜子比对:白T恤太过普通,连衣裙隆重得像参加宴席,黑色短袖又太沉闷不适合游乐园。
      翻到一件抹茶绿衬衫,是妈妈前段时间逛街添置的,买回来一直压箱底。领口扣满显得拘谨,松开一颗扣子就随性自然。对着镜子比划,款式刚刚好。
      搭配一条米白色短运动裤,脚上蹬上干净的白帆布鞋,上次刷洗后几乎没穿过。换好整套衣服,她对着镜子打理乱糟糟的头发。脸上皮肤干涩,薄涂了一层面霜,又怕油腻,拿纸巾轻轻按压吸掉多余油脂。
      望着镜中的自己,陌生又顺眼。算不上惊艳好看,却是难得清爽精致。从前和江圆圆出门,随便套件衣服、扎个马尾就出门。如今出门前反反复复搭配打扮,连自己都没发觉,心思早就悄悄变了。
      收拾妥当下楼,杨晴正在厨房切菜。听见脚步声探出头,目光从头到脚细细打量女儿一身穿搭:“抹茶绿很适合你,出门找江圆圆玩?”
      “不是,另一个同学。”沈杨歌含糊带过名字。歌唱家对语气情绪格外敏感,她生怕一说许遥,妈妈就能从语气里察觉暗藏的心意。
      杨晴没有刨根问底,笑着叮嘱:“早点回家,晚上鱼排准时出锅。”
      “知道啦。”沈杨歌推门出门,路过院子时回头一瞥,五花趴在客厅窗边,鼻尖贴近玻璃静静目送。她抬手挥了挥,转身赶往公交站。

      许遥发完那条消息后,心跳也很快。
      她坐在床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对话框里是她发出去的那两行字。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觉得自己发得太唐突了。游乐园——她怎么会想到游乐园。她平时不去那种地方,太吵了,人太多了。可当她在手机上刷到新游乐园开业的推送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沈杨歌。想着她成绩进步了,理应出门散心放松,脑子一热就发出了邀约。
      许遥起身走到衣柜,柜内衣物按照颜色深浅整齐分区摆放,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一番挑选,上身简约白短袖,下身搭配浅绿及膝半身裙。布料轻薄,走动时裙摆轻轻晃悠。
      她对着镜子看自己。头发还是披着,她用手拢了拢,又从抽屉里拿了一个发卡,把耳边的碎发别了一下,看了一眼,又取下来了。发卡夹在太阳穴边显得太刻意了。她不喜欢刻意,但她今天就是想让自己看起来好一点,为了沈杨歌。她在心里承认了这一点,然后很快把念头按下去。
      许遥下楼的时候,母亲许念之正在客厅整理花材。桌面铺着旧报纸,散落着百合、小雏菊、尤加利和各式配草,修枝剪、麻绳、包装纸堆在边角。许念之个子不高,长发用木簪盘起,围裙口袋插着工具,低头修剪花杆。
      “出门?”许念之抬眼扫过女儿一身穿搭。
      “嗯,和沈杨歌去新开的游乐园。”许遥轻声回话,报出名字时语调不自觉放轻。
      许念之忙着调整插花位置,没留意女儿细微的变化:“晚饭回家吃吗?”
      “回。”
      “注意早点回来。”
      许遥走到玄关弯腰系鞋带,刚系一半,身后传来一句“这条裙子穿着很好看。”她手指一顿,抬头望去,母亲依旧低头摆弄花枝。到了嘴边的谢谢咽了回去,寥寥二字承载不住心头的暖意。她背上棕色单肩包出门,走到小区门口还下意识摸了摸拉链,确认包带锁紧。
      公交车乘客稀少,许遥靠窗落座。窗外街景飞速向后倒退,她目光放空,满脑子都是沈杨歌那条带感叹号的回复。不知道是真心期待出游,还是另有别的心思。

      十一点二十,许遥提前十分钟抵达游乐园门口。入园口排着不少亲子和年轻游客,右侧售票窗口零星排队。她没等沈杨歌,先行买下两张门票,攥着票根站在阴凉处等候。
      十一点半,沈杨歌快步赶来,一路小跑微微喘气,额角沁出一层薄汗。高马尾利落束起,抹茶绿衬衫收进短裤,阳光落在脸上,透出自然的粉晕。
      “你来得好早。”沈杨歌弯腰平复呼吸。
      “刚到没多久。”许遥刻意隐瞒提前等候的十分钟。
      看到对方手里两张门票,沈杨歌连忙掏出手机:“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说好庆祝你进步,我请客。”
      沈杨歌话堵在嘴边,指尖局促地蹭着裤缝:“那下次换我买单。”许遥不置可否,两人并肩踏进游乐园大门。
      园区开阔气派,进门的巨型花坛中央立着彩色的小丑雕塑,右手边旋转木马循环播放着轻快的乐曲;左侧商业街摆满气球、棉花糖、闪光发箍。沈杨歌瞥见一个小女孩头戴兔子发箍,视线停留一瞬便收回目光。
      “先玩哪个?”许遥询问。
      “旋转木马吧?”
      旋转木马处排队人不多,一轮就轮到两人。沈杨歌挑了一匹描着金色纹路的白色木马,许遥选了身侧浅棕色木马。木马缓缓旋转,沈杨歌频频回头偷看,许遥单手扶杆,嘴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沈杨歌转回身子,暗自庆幸选对了项目。
      她们玩了碰碰车。沈杨歌开车,许遥坐在旁边。沈杨歌车技不太好,方向盘打得太急,车子在原地打了一个转,被旁边的小男孩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倾又弹回来。许遥被她带得往右偏了一下,手撑在车门上才稳住。
      “你会不会开?”许遥问。
      “会的会的!刚才是不小心。”沈杨歌连忙说。然后她又被撞了一下。许遥没再说话,但沈杨歌看到她笑了,很短,一瞬就收回去了,但沈杨歌看到了。
      随后挑战过山车。沈杨歌坐上去的时候腿有一点点软,但她没有说。过山车爬到最高点的时候她后悔了,闭上眼睛,手死死攥着胸前的护杆,指节泛白。下坠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悬空了。她想叫,但叫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旁边的许遥也没有叫。
      车停下来的时候沈杨歌的腿更软了,下了车腿在发抖,扶着栏杆站了好一会儿。
      “你怕高?”许遥问。
      “不怕……”沈杨歌语气还有些发颤,“就是刚才那个俯冲有点突然……”
      许遥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接着轮到海盗船。沈杨歌这次学乖了,选了中间的位置,不敢坐船头和船尾。许遥坐在她旁边。船荡起来的时候,沈杨歌的手死死攥着前面的横杆,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船停了之后沈杨歌的头发散了,碎发贴在额头和脸颊上。她用手背蹭了一下,把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有点乱。
      “你头发散了。”许遥轻声说。
      “没事。”沈杨歌说。她从手腕上捋下发圈重新扎了一下,扎得比刚才紧了一些。
      她们走到鬼屋门口。
      鬼屋的入口做成了古堡大门的形状。黑色的铁门上镶着一个骷髅头浮雕,浮雕的眼睛是空洞的,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到底。门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怨灵古堡”,字是红色的。音响里放着阴森的背景音乐,风在呼啸,隐隐约约有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工作人员穿着黑色的长袍,戴着鬼面具,站在门口维持秩序。面具上的脸很狰狞,嘴角往下撇着,眼眶深陷,看不到眼睛。
      沈杨歌在门口停下来,脚步顿了那么一瞬。许遥也停下来,看了一眼鬼屋入口,又看了一眼沈杨歌,问了一句:“要不要试试?”
      沈杨歌心里一紧。她怕鬼,从小就怕。小时候看动画片里出现的幽灵她都要捂眼睛。游乐园的鬼屋她从来没进去过,连门口的阴森音乐都能让她绕道走。但许遥在看她,许遥问她“要不要试试”。她不想在许遥面前露怯,不想让许遥觉得她胆小,不想让许遥觉得她什么都不敢。她站在那里,手指攥了攥裤缝,咽了一下口水,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好啊,”她说,又补了一句,“你别怕,跟在我后面就行。”
      许遥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我不怕,”她说,“你怕吗?”
      “我不怕。”沈杨歌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她自己听出来了,但她收不回去了,“真的不怕。”她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许遥,更像在说服自己。
      两个人并排走进鬼屋。门是那种厚重的隔音门,推开的时候有一股皮革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空调的冷风,吹在皮肤上像一只冰凉的手。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阳光和音乐,眼前骤然暗了下来,什么都看不见。
      沈杨歌眨了两次眼,瞳孔才慢慢适应。墙壁是深灰色的,上面画着暗红色的图案,像干涸的血迹。头顶有一盏灯,发出惨白的光,忽明忽暗,每隔几秒就闪一下。空气又冷又潮,有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吸进去凉飕飕的。
      沈杨歌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的眼睛不停地往两边瞟,生怕有什么东西突然从墙里冒出来。她的呼吸变浅了,不敢大口吸气,怕吸进去的是什么东西呼出来的气。
      第一间房间是“停尸房”。几张铁床并排摆着,床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有人形的隆起,不知道是真人还是假人。音响里传来心跳监测仪的声音,“嘀——嘀——嘀——”很慢。沈杨歌不由自主地往许遥那边靠了一点,肩膀挨着肩膀,但没有碰到。
      许遥走在她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表情和平时差不多。沈杨歌跟在后面,不敢走在她前面了。她刚才在门口说的“跟在我后面”已经忘了。
      “你不是说你不怕吗?”许遥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很轻,带着一点笑意。
      沈杨歌的脸红了,好在光线暗,许遥看不到。
      “我只是有一点点怕……”她说。
      她努力挺直了背,走到许遥前面去。不能再丢脸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走在前面,不要看两边,只看前面的路,走完就出去了。
      她刚走出几步,旁边一个床上的白布突然被掀开了——一个“尸体”坐了起来。脸上涂着惨白的颜料,眼眶是黑色的,嘴角画着向下撇的疤痕,发出一声低吼。
      “啊——”
      沈杨歌发出一声尖叫,完整的、发自肺腑的、用尽全力的尖叫,从嗓子最深处冲出来。她整个人弹到许遥身后,双手抓住许遥的衣摆,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脸埋在许遥的肩胛骨之间,闭着眼睛不敢睁开。
      那个“尸体”见她反应这么大,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上撇了一下,像是在忍笑,随即又慢慢躺回去了。
      许遥被那声尖叫带得也轻轻抖了一下,但她没有叫。她站在那里,感觉到沈杨歌的手攥着她的衣摆,力道大得把衣服从她裤腰里扯出来了一截。
      许遥笑了。
      她弯着腰,肩膀抖着,笑出了声。不是很大声,但在安静的鬼屋里很清晰。那声音从她的喉咙里溢出来,带着一点气声,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
      沈杨歌听到许遥的笑声,从许遥的肩膀后面慢慢抬起头,露出半张脸。她的眼睛还红着,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嘴唇抿着。看到许遥笑成那个样子,她愣住了,脸上火烧火燎的,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
      “你不是说你不怕吗?”许遥笑着说,声音有些抖,因为她还在笑。
      “我只是……有点怕。”沈杨歌的声音在发抖,攥着衣摆的手没有松开。
      “有点?”许遥看向她。
      沈杨歌沉默了两秒:“好吧,我其实很怕。”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许遥的肩后面传过来,“我从没来过鬼屋……”
      许遥没有再笑她了。她转过身,低头看了一眼沈杨歌攥着她衣摆的手。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道。
      “那你拉着我的衣角走。”许遥说。
      沈杨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好”。她的手指松了一点,但没放开,从攥改成捏——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衣摆的一角。
      两人继续往前走。
      沈杨歌跟在许遥后面,左手紧紧捏着许遥的衣角。她的眼睛半睁着,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就全闭上,把脸侧到许遥的肩膀后面,等许遥走了几步再睁开。她没有再叫了,不是不怕,是因为她的嘴抿着,把声音咽回去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但衣角还攥着,没有松开。
      每到一个吓人的机关——墙上的手印突然亮起红光,头顶的灯忽明忽暗,角落里的假人突然开始说话——许遥都会微微侧身,把沈杨歌挡在身后。她的身体会往沈杨歌那边偏一点,用肩膀挡住沈杨歌半张脸,让她看到的东西少一些。她没说“别怕”,只是做这个动作。
      许遥心里其实也有一点点怕。但并不是怕鬼,她知道那些都是假人,是工作人员假扮的。是怕黑。她不太喜欢那种什么都看不见的感觉,光线太暗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手心里。
      但每次沈杨歌在她身后抖一下,或者攥衣角的力道突然加重的时候,她就顾不上自己怕不怕了。她的注意力全在身后,她要想沈杨歌会不会被吓到、要不要往那边走避开下一个机关、走快一点还是慢一点。
      护好沈杨歌这件事盖过了自己的害怕,或者说,让她忘了害怕。
      走到最后一间房间的时候,沈杨歌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这间房间布置成病房的样子。白色的床单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输液架歪歪斜斜地立在床边,滴管的末端有红色液体在往下滴,一滴滴落在一个不锈钢盘子里,发出“嗒”的一声。心电监护的屏幕上有波纹在跳动,滴滴滴滴——越跳越快,像心率在飙升。
      沈杨歌看了一眼那个屏幕。那排数字从60跳到90,从90跳到120,从120跳到180。她还没来得及移开视线,床上那个“病人”突然坐了起来,直直地看向她。
      “你——来——了——”那个“病人”拉长了声音,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
      沈杨歌脑子“嗡”地一下,“啊——”地惨叫出声。她忘了松开衣角,忘了蹲下,忘了跑。
      她做了一件她自己也想不到的事——她抱住了许遥。
      从背后抱住了许遥的腰,把脸埋在许遥的肩胛骨之间,两只手臂从许遥的腰侧绕过去,在身前交叠。手腕贴着手腕,收得很紧。
      她能感觉到许遥的身体僵了一下,很短暂,不到半秒。然后许遥没有动,没有推开她,没有往前躲,就那么站着。
      那个“病人”看着她们,嘴角抽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今天的游客会有这种反应。他看着沈杨歌把头埋在许遥的背上、两手死死箍着许遥的腰的样子,嘴巴在面具底下弯了弯,看了两秒,默默躺了回去,还顺手把被子拉上了。
      鬼屋的背景音乐还在放,凄厉的女声在音响里循环,但在这间房间里只剩一个微弱的背景音。沈杨歌闭着眼睛,睫毛贴着许遥衣服的布料。她能感觉到许遥身体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暖暖的。能感觉到许遥的呼吸,不急不缓,一下一下的,和她的急促不一样。她能感觉到鼻尖蹭到的面料是棉的,柔软的,带着茉莉的清香。
      “好了吗?”沈杨歌的声音从许遥的后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哭腔。声音被衣服的布料过滤了一层,听起来像隔了一堵墙。
      许遥低头看了一眼沈杨歌交叠在她腰前的手。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手背上有几道刚才用力攥衣角留下的红印。
      她没有去碰那双手。
      她站直了,微微侧头,余光扫了一眼床上那个已经躺好的“病人”,确认他不会再起来了。
      “好了。”许遥轻声说。
      沈杨歌慢慢抬起头。她先睁开一只眼,看到那个“病人”已经躺回去了,又睁开另一只眼。她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光,脸颊被闷得泛红。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她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
      “好了。”她也说了一遍,像是在确认。
      许遥转过身看着她。沈杨歌站在她面前,头发又散了,几缕碎发从发圈里跑出来,贴在额头和脸颊上。嘴唇的颜色比进来之前淡了,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动物。
      许遥看着她,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怕。”许遥说。没有责怪,也没有调侃,像是知道了答案,但还是想把它说出来。
      沈杨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一直都很怕……”她说,“从来没来过鬼屋。”
      许遥伸出了手。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指尖对着沈杨歌的方向。
      “那我牵着你走。”许遥说。
      沈杨歌看着那只手。许遥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边缘磨得很光滑,在灰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许遥的手不大,比她的小一些。沈杨歌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慢慢把手伸了过去。她的手指碰到了许遥的手指,凉凉的,是指尖的温度。然后许遥的手指合拢了,握住了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热度从接触的地方慢慢扩散开来,像一滴温水落在干涸的泥土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洇开。
      沈杨歌的手比许遥的大一些,手指更长,骨节更突出。许遥握得不太紧,刚好能包住她的手掌。
      沈杨歌没有说话,她怕一开口声音是抖的,怕一开口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她只是把手握紧了,回握了一下,力道比许遥的大一点。许遥没有松开,也没有握得更紧。
      她们就这样牵着手走出了鬼屋。后面那段路沈杨歌几乎没有看那些吓人的东西,她的注意力全在手上。许遥手心的温度、手指的位置、走路的节奏——她走快一点,许遥就跟快一点;她慢下来,许遥也慢下来。
      中间遇到一个从墙后面跳出来的面具怪人,电锯的链条声很大,嗡嗡地响,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沈杨歌抖了一下,但没有缩手。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许遥也收紧了一点。
      出口的光越来越亮,从灰白色变成明黄色。沈杨歌看着那团光越来越大,心里忽然不想出去了,但她没有说出来。她跟着许遥走,走过了最后一段走廊,迈出了那扇门。
      阳光打在脸上,有些刺眼。沈杨歌眯了一下眼睛,下意识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挡了一下。外面的温度比里面高了很多,热气扑面而来,皮肤上那层鬼屋里冷气凝出的薄凉一下子被冲散了。
      许遥松开了手,动作很自然,像手本来就是那样垂着的,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沈杨歌也把手收回来。她把手插进短裤的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攥了攥,又松开了。手心还留着许遥掌心的温度,那个温度一点一点散去,像退潮。她把手攥紧,想留住,但留不住。
      门口的工作人员叫住了她们:“同学,鬼屋里面有摄像头,自动抓拍留影的,你们要不要看看?”
      沈杨歌愣了一下,摄像头?她转头看了一眼工作人员手里那个平板。屏幕上是几张照片的缩略图,看不清细节,但能看到两个人影和灰暗的背景。工作人员把平板递过来,用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把第一张照片放大。
      沈杨歌的脸“轰”地一下红了。
      照片里,她整个人贴在许遥的背上,两只手死死环着许遥的腰,脸埋在许遥的肩膀后面,只能看到半个额头和一撮碎发。许遥站在前面,站得很直,头微微低着,看不太清表情。整个画面的光线很差,灰蒙蒙的,但沈杨歌的狼狈清清楚楚。
      第二张,是她们牵手的那段。两个人并排走着,沈杨歌走在许遥的左边,头微微偏向许遥的方向。许遥目视前方,看不清表情,但两个人的手在画面中间连在一起。
      沈杨歌看着那张照片,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下,第一张太丢人了,第二张——她在第二张上看了一眼两人的手,许遥的手握着她,她的手指微微张开,指缝之间没有空隙。
      工作人员在旁边等着,见两个人都没说话,又问了一句:“要买吗?一张十五块,两张一起二十。”
      许遥刚想说“不用了”,沈杨歌先开了口。
      “买。”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码付了二十块钱。工作人员从打印机里取出两张照片,塑封好递给她。沈杨歌接过来,把第二张——牵手的那张,递给了许遥。第一张她自己攥在手里,没有递过去。照片的边角被她的手指捏着,塑封膜的边缘硌着她的指腹。
      “这张你留着,”沈杨歌把第一张往自己口袋里放,“这张太丑了,不给你看了……”
      许遥看了一眼沈杨歌手里的照片,又看了一眼沈杨歌红透的脸,没有说“给我看看”,说了一句让沈杨歌更脸红的话。
      “好。但我心里记着呢。”
      沈杨歌的耳朵红得发亮。她把照片塞进口袋里,动作有些急,照片的角戳了一下她的手心。她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点抖,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我们……去玩别的吧。”
      许遥把那张牵手照收好,点了点头。
      沈杨歌转过身往前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大,走路的姿势也不太对,肩膀有点绷。她知道自己走得太快了,但她停不下来。
      她怕一停下来,就会忍不住转头看许遥。
      她刚才说“不给你看了”的时候,许遥笑了。眼睛弯着,嘴角往上扬,露出一点牙齿。那个笑在鬼屋出口的阳光下被照得很亮。沈杨歌看了一眼就不敢看了,怕看多了会做出什么奇怪的事。
      她们路过一家饮料店,店面不大,窗口摆着一排透明的饮料桶,里面泡着柠檬片和冰块。水珠凝结在桶壁上,滑下来的时候留下一道湿痕。沈杨歌停下脚步,说了句“等我一下”,跑到窗口买了两杯柠檬水。等饮料的时候她回头看了许遥一眼,许遥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正低头看手机。她的侧脸被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照得明明暗暗的。
      沈杨歌转回头,对店员说了一句“两杯都是三分糖”。沈杨歌平时喝七分糖的,她想试试许遥的口味,想尝尝许遥尝到的味道是什么样的。
      她端着两杯柠檬水走回去,把左边那杯递给许遥。许遥接过去,轻声道了句谢。沈杨歌把自己那杯举起来,用吸管戳开塑封,含住吸管吸了一大口。有点酸。柠檬的酸味在舌尖炸了一下,紧跟着是淡淡的甜,不浓,咽下去之后舌头上有一种清清爽爽的回味,像雨后的空气。
      她看了一眼许遥,许遥也在喝,表情没有变化。沈杨歌不知道许遥觉得好喝还是不好喝,但她没好意思问。她又吸了一口,还是酸,但酸着酸着就习惯了。
      她们去坐了旋转秋千。秋千升起来的时候风很大,把沈杨歌的头发吹到了脸上,贴在嘴角。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别了一次又被吹散了,干脆不管了。
      秋千转起来的时候整个园区的景色在眼前一圈一圈地过——摩天轮、过山车、鬼屋、花坛、小丑雕塑。沈杨歌看到那个鬼屋的尖顶从树梢后面露出来,想起刚才在里面抱着许遥的腰的样子,脸又热了,风也没吹散热度。
      她们去玩了激流勇进。船从高处冲下来的时候水花溅起来,把沈杨歌的衬衫打湿了一片,湿透的布料颜色深了一个度。她用纸巾擦了一下,没擦干。她转头看了许遥一眼,许遥只湿了一点点,袖子下摆有一小片深色,其他地方都是干的。沈杨歌想不通同样的水花为什么自己湿了一大片,许遥只湿了一点点。这大概也是一种能力。
      她们在园区里走了很久,把能玩的项目都玩了一遍。一圈下来,天色不知不觉暗了。路灯陆续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地接过去。不远处摩天轮的灯也亮了,轮廓被一圈圈的小灯泡勾出来,在深蓝色的天空里缓缓转动。每一节车厢都有不同的颜色,远看像一串被串起来的星星。
      沈杨歌站在摩天轮下面,仰头看着。最顶上那节车厢几乎要和夜空融在一起,只能看到一小点光在高处慢慢移动。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
      “坐那个?”许遥问。
      “好。”沈杨歌说。
      她们走过去排队。摩天轮转得不快,一车一车地往前送。但排队的人很多,排了大概二十分钟才轮到她们。工作人员拉开车厢的门,沈杨歌先钻进去,许遥跟在她后面。门关上,车厢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开始慢慢上升。
      车厢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会有点挤。她们并排坐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窗户开着,晚风从外面灌进来,凉凉的,带着傍晚特有的潮湿和远处小摊的油烟味。车厢里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很柔和。
      摩天轮升高的时候,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沈杨歌转头看向窗外。窗外的景色在她的视野里慢慢展开——整个游乐园都在脚下,旋转木马的彩灯转着圈,过山车的轨道在夜色里像一条长龙,碰碰车场的棚顶亮着五颜六色的灯。再远一些是城市的灯光,高楼的窗户像一个个发光的格子,方方正正排在远处。
      沈杨歌转头看许遥,许遥也在看窗外。她的脸微微侧着,鼻梁的轮廓被外面的光勾出来,线条很柔和。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很安静地坐着。碎发从耳后滑下来了,垂在脸颊旁边,被车厢里的暖光照着,发丝的边缘泛着一层细细的光。
      她装作也在看夜景。她的眼睛看着窗外,余光落在许遥身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肋骨之间一下一下地撞。不算太快,但每一下都很用力,用力到她觉得车厢都在跟着共振。
      摩天轮还在升高。快到顶端的时候,许遥开口了。
      “今天很开心。”
      声音不大,在车厢里轻轻荡了一下。不是客套,不是随口说的那种“开心”,是认真的。沈杨歌能听出来。
      沈杨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也是。”
      “你在鬼屋的样子,”许遥顿了一下,“很可爱。”
      沈杨歌的脸“唰”地红了,从脖子开始往上蔓延,速度快得像水倒进了干裂的土地。她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手指插进发丝里,挠了两下又放下来。
      “让你看笑话了……”沈杨歌说。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
      许遥摇了摇头:“没有。”她停了一下,“反而觉得那样的你,很真实。”
      沈杨歌转头看向许遥。许遥依旧看着窗外,没有回头。她的侧脸被窗外的光映得很亮,眼睛里有灯光,一点一点地闪。
      沈杨歌看着她的侧脸,嘴唇动了一下。
      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她想说“谢谢”,想说“你也是”,想说“你在我心里也很真实,一直都是”。但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放在嘴里含了一下,咽回去了。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沈杨歌往下看了一眼。整个城市都在脚下,人和车都变得很小,灯光连成一片,像一张发光的网。
      风从窗户里灌进来,大了一些,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贴在嘴角。她没有伸手去拨,就让它贴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口袋的位置。口袋里有一张照片,照片上她抱着许遥的腰,脸埋在她的背上,狼狈、慌张、一点都不从容。但她留着那张照片。是因为那一刻是真的,她那时候是真的怕,真的想躲,真的觉得许遥后面是安全的地方。那些真的东西,比什么都重要。
      摩天轮开始下降了。车厢缓缓地往下走,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地抬高,地面上的东西从模糊变得清晰,旋转木马的灯从星星变成灯泡。
      两个人走出摩天轮的时候,脚步都慢了半拍。沈杨歌走在许遥左侧,两个人的肩膀时而碰到,时而分开。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刻意躲开。沈杨歌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甩了两下,又放回去了。
      走到游乐园门口的时候,沈杨歌停下来。许遥也停下来。
      “许遥。”沈杨歌鼓起勇气。
      “嗯。”
      “下次……还能一起出来玩吗?”
      她的声音不大,比平时轻。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连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试探。
      她看着许遥的眼睛,没有躲。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张照片的边角,塑封膜被她的手指捏得有点皱。
      许遥看着她,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
      沈杨歌的眉眼弯了起来。她抿着嘴唇,想把弧度压下去一点,但压不住。
      许遥也弯了嘴角。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一眼。这一眼不长,大概两秒,但沈杨歌觉得这两秒比摩天轮升到顶端还长。许遥的眼睛里有游乐园的灯光,亮亮的,柔柔的,像深秋傍晚不刺眼的夕阳。
      沈杨歌不知道自己在许遥的眼睛里是什么样的。
      风吹过来,把许遥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了一下,手指从耳廓滑到耳垂。沈杨歌看着她,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动作。
      “那我走了。”沈杨歌说。
      “嗯。到家发个消息。”
      沈杨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许遥还站在那里,背着那个棕色的单肩包,浅绿色的裙摆在晚风里轻轻飘动着。沈杨歌挥了挥手,许遥也轻轻抬了一下手。沈杨歌转回头,走了。
      这次她没有再回头,怕回头次数多了,就走不了了。

      沈杨歌到家的时候,杨晴还在厨房里。鱼排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五花在玄关等着她,看到她进门就扑上来,尾巴摇得像风扇。沈杨歌蹲下来揉它的头,五花伸出舌头舔她的下巴,她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
      “回来了?”杨晴从厨房探出头,“鱼排马上好。”
      “好。”沈杨歌说。她换了鞋,走到餐桌边坐下来。沈贺章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一杯茶。他看了沈杨歌一眼,没说话。沈杨歌也不知道说什么,就坐在那里等着。
      五花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她的鞋面上。
      晚饭吃得很安静。沈杨歌吃得很饱,靠在椅背上不想动。杨晴看她那个样子,笑了一下,没说什么。沈贺章吃完站起来,把碗筷收走。走到沈杨歌身边的时候又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和早上一样,不重但稳。
      沈杨歌回到房间,关上门。五花跟进来了,趴在地毯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她。
      沈杨歌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照片——鬼屋里她抱着许遥的那张。她把照片举到台灯下面看。灯光是暖黄色的,光晕落在塑封膜上,反了一小块光斑,刚好挡住她自己的脸。但许遥的背很清楚,她的姿势、她的手臂、她攥在许遥腰前的手,都很清楚。她的手指扣在自己手腕上,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都看得到。那个时候她是真的用了力气。
      她看着照片痴痴地笑了。笑自己太狼狈,笑自己抱得那么紧,笑自己还嘴硬说“只是有点怕”。
      她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透明的桌垫下面。桌垫下面还有一张初中的毕业照、一张和江圆圆在教室门口的合影、一张五花小时候的拍立得。现在多了一张鬼屋的留影。她把照片的位置调了一下,让它正对着自己椅子的方向,这样每次坐下来都能看到。
      她明白自己的心意了,比以前更明白。
      不是模模糊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是具体的、清晰的、能说出来的,她喜欢许遥。
      喜欢她在图书馆画图时不用尺子也能画出一条很直的赤道的样子,喜欢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的样子,喜欢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喜欢她把鱼排放到她盘子里的时候头都不抬的样子,喜欢她在鬼屋里牵住她的手的时候掌心是凉的、握紧了之后才慢慢变热的样子。这些细碎的小事堆在一起,堆成一个人,一个让她想要靠近的人。
      沈杨歌把五花抱过来,搂在怀里,下巴抵着五花的头顶。五花被抱得不舒服,挣了一下,又不动了,认命地让她抱着。
      “五花,”她说,“我真的很喜欢她。”
      五花打了个哈欠。沈杨歌笑了一下,她把五花放开,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开着,晚风从外面吹进来,窗帘微微鼓起来。路灯把树叶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她拿出手机,给许遥发了一条消息:“我到家啦。”
      许遥回得很快:“嗯,早点休息。”
      沈杨歌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嗯”和“早点休息”,很短,很淡,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但沈杨歌觉得那个“嗯”里面有些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她在输入框里打了“你也是”,发了过去。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躺了下来。五花还在地毯上,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肚子。
      沈杨歌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是摩天轮上许遥的侧脸。窗外透进来的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线。她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了,但那个温度还在,手心还在。

      许遥到家的时候,许念之还在客厅里。茶几上的花已经整理好了,插在一个浅蓝色的陶罐里。百合、雏菊、尤加利叶,搭配得很素雅。
      “回来了?”许念之抬起头。
      “嗯。”许遥换了鞋,走过去。许念之正在把多余的枝叶扫进簸箕里,许遥蹲下来帮她把花材收拢。许念之看了她一眼,看到她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自然而然挂在脸上,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
      “玩得开心?”许念之问。
      “嗯。”许遥说。她把尤加利叶扎成一束,用麻绳绑了一下,放在茶几上。
      许念之没有多问,把簸箕里的枝叶倒进垃圾桶。她起身去厨房倒水,许遥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那罐花。百合开了,花瓣展开,露出中间的花蕊。花蕊上是深棕色的,沾着细粉。她伸手碰了一下,一小撮花粉沾在指腹上。
      许遥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书桌上放着她高中以来的课本和笔记。书架上有一排杂志,从初中的第一期到现在,按顺序排着。窗台上有一盆绿萝,是她从许念之花店里拿回来的,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已经快到地板了。
      她从单肩包里拿出那张照片——鬼屋里她们牵手的那张。照片上两个人并排走着,她的手牵着沈杨歌的手。沈杨歌的手指微微张开,比她的长一些。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拉得很长。
      她把照片放在台灯下看了一会儿,光线透过塑封膜,照在照片上。许遥看着那个画面,觉得那个时候的自己比平时勇敢。也许并不是勇敢,是不想让她怕。沈杨歌怕鬼,她就牵着她的手走,很简单的事情 。
      她把照片夹进了那本笔记本里——并不是夹在花瓣那一页,是夹在后面几页。她觉得放在花瓣旁边太直接了,她还不想那么直接。
      然后她翻开夹着花瓣的那一页。
      紫荆花瓣、白玫瑰花瓣、满天星、向日葵花瓣。四样东西,四种颜色,来自同一个人。
      紫荆花瓣已经薄得快碎了,她每次翻页都很轻。向日葵的花瓣还很新,金黄的颜色在发黄的纸页上显得不太搭。她看着那片花瓣,想起沈杨歌下午在鬼屋里抱住她的腰的样子。那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环在她的腰上,手指扣在她身前。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她的后背能感觉到沈杨歌的脸贴在上面的温度。
      许遥看着那片花瓣,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每天都翻笔记本,每天看那些花瓣。紫荆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脆的?白玫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黄的?满天星是从什么时候掉的?
      她不知道。
      它们是一点一点变的,慢到她察觉不到。
      但她翻笔记本这个动作,从来没有断过。从第一片花瓣夹进去的那天起,她就在翻。
      就像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沈杨歌的,她也说不清楚。只知道是每天多了一点,又多了一点,多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等那片紫荆花瓣枯萎了,她心里有些东西没有跟着枯。那些东西不是电光石火的,是像她每天翻书一样,重复的,缓慢的,一天一天累积下来的。
      直到体温浸透了纸页,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它们已经在那里了,很久了。
      许遥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书架。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是沈杨歌在摩天轮上看着窗外的侧脸。
      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她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轻轻地、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游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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