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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自习 沈杨歌和许 ...

  •   周日中午,沈杨歌收拾出门。
      她蹲在床边,一本本往帆布包里塞课本,装到半路忽然顿住,琢磨片刻,伸手拎起桌上的地理练习册,快速翻了翻,确认里头攒了好几天的错题,才安心塞进包里。紧跟着又装进去历史提纲、课本,顺带揣了好几张空白草稿纸。拉上拉链,帆布包被书本撑得鼓鼓囊囊,拎在手里沉甸甸的,比往日重上不少、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带这么多复习资料。昨晚睡前还盘算,万一许遥不来图书馆,自己就踏踏实实刷题,把繁杂的气候分布图挨个背熟。可这个想法没在心里停留多久,立马被另一个心思顶替:万一许遥来了呢?
      一想到对方独自坐在老位置、对面座位空空荡荡的模样,沈杨歌收拾东西的手不自觉加快了速度。
      赶到图书馆二楼自习区,这会儿人寥寥无几。她绕过长廊拐角,下意识往靠窗的固定座位瞟——许遥已经坐在那儿了。
      她就坐在昨天两人相对的位置,桌面摊着几本教辅和一沓打印资料,低头握着笔写写画画。身上换了件浅灰色短袖,头发依旧扎成低马尾,耳边散落几缕碎发,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的日光,把发丝烘成淡淡的棕黄色。
      沈杨歌立在拐角停了两秒。心里明明脑补过无数次许遥现身的画面,出门路上也反复设想过。可亲眼看见人的瞬间,心脏还是猛地撞了下胸口,砰砰跳个不停。她攥紧帆布包肩带,深吸一口气,缓步走上前。
      听见脚步声,许遥抬起头。沈杨歌轻手轻脚拉开椅子,生怕桌椅摩擦出声打扰自习的人。
      “中午好。”她压低声音打招呼。
      “中午好。”许遥同样小声回应,随即低下头,接着处理没写完的习题。
      沈杨歌落座,把帆布包搁在腿边,拉开拉链挨个往外掏书,特意把地理练习册摆在最顺手的顶端。翻开本子,先找出昨天请教过原题,又往后翻了几页,挑出几道新卡住的错题,用笔在题号外圈上画上记号。
      指尖捏着笔,她犹豫半天,迟迟没法开口。对面的许遥专注力拉满,笔尖不停在纸面游走,偶尔停下翻资料,或是用笔尾抵着下巴凝神思考。贸然搭话怕打断对方思路,可憋着不问,又找不到后续聊天的由头。
      纠结半晌,沈杨歌把圈好错题的练习册悄悄推到桌子中间。许遥抬眼扫过书本,又看向她。
      “就这几道,我昨晚复盘了一遍,还是搞不懂。”沈杨歌小声开口。
      许遥放下手中的笔,拿过练习册审题。拿起笔,没几秒就在草稿纸上手绘气压带风带简图,寥寥几笔勾勒出从赤道到极地的轮廓,标注好高低气压,用箭头标明风向。
      “你看,赤道低压和副热带高压中间是信风带,北半球东北、南半球东南。之前那道热带雨林考题,成因就是常年受赤道低压控制,气流上升,降雨充沛。”许遥指尖轻点图纸,慢慢讲解。
      沈杨歌凑着脑袋细看,视线不自觉从画满线条的草稿纸,飘到她的手指。许遥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带着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看着格外细腻。
      她拿着自己的草稿纸临摹,线条歪歪扭扭,箭头也画得歪七扭八,唯独所有标注一字不差,认认真真抄录完整。
      第一题讲完,沈杨歌顺势把第二道错题推过去。许遥神色平淡,没有诧异她错题成堆,接过书本继续审题。再次动笔绘制简化版世界气候分布图,只用几条纬线和简略大陆轮廓,就把各类气候的分布位置标注清楚。
      原本晦涩难背的气候知识点,跟着许遥的简图一下子通透许多。不是自己突然开窍,纯粹是对方画的图条理清晰,各类气候对应的气压、区位一目了然。沈杨歌越发用心临摹,几乎照着许遥的字迹誊写标注。
      一道、两道、三道……接连十几道地理难题和历史题,许遥全都耐心拆解,配图讲解。简单的图三两笔搞定,复杂的就要伏案画上好几分钟。安静的自习室里,只剩笔尖蹭过纸张细小的沙沙声响。
      两人说话都压着音量,小到只有彼此能听清。沈杨歌每次听讲都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喘气声太大,盖过许遥的话音。
      问到最后一题,沈杨歌指尖无意识摩挲练习册边角。所有攒好的错题全数问完,再没有借口继续搭话。许遥细致讲完,把本子推回她手边。沈杨歌按住封面,没有翻动书页,空气瞬间陷入安静。
      周遭零星传来翻书声、远处几声轻咳,转瞬归于沉寂。空调吹动窗帘微微晃动,阳光透过缝隙落在桌面,拉出一道细细的光带,比昨天窄了一圈。
      沈杨歌心里七上八下,随便找话题显得刻意,闭口不语又怕冷场,手指反复在本子封面上画小圆圈。
      正局促为难,许遥率先出声:“沈杨歌。”
      “嗯?”她猛地抬头。
      “那篇传说,你看完了?”
      沈杨歌下意识点头应声:“看了。”
      话音落地她瞬间僵住,猛然想起昨天在小饭馆,自己起身拿书时杂志封面似乎面向了许遥。脖颈瞬间发烫,红色顺着脸颊一路蔓延到耳尖。她慌忙垂头盯着自己的手指,连指尖都烧得发烫。
      想买这本杂志本来就是冲着许遥,借口好奇实在蹩脚,实话实说又太过直白,沈杨歌窘迫得不知道怎么接话。
      许遥没有追问买书缘由,静静望着她泛红的耳垂和耷拉的眼睫,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浅得稍不留意就会错过,像是怕再逗得眼前的女孩局促不安。
      “那你怎么看待这个传说?”
      沈杨歌愣了愣,放缓语速慢慢斟酌措辞:“整体看着挺心酸的。公主放不下心上人,最后自缢离世,光是脑补画面都心里发堵。”
      许遥没有说话,安静地听。
      “但我觉得,”沈杨歌顿了一下,“故事里好像还有一点……”
      她找了一下词,手指在练习册的边角上蹭了一下。
      “生的希望。”
      许遥的睫毛动了一下。
      “公主死了,但花开了。她的思念没有消失,变成了花,一直在那里。所以不全是哀伤,也有一种……她还在的感觉。”
      说完她立刻低头,忐忑不安。自己语文阅读理解向来丢分严重,怕这番见解跑偏,惹对方笑话,只是如实说出读完故事最直观的感受。那篇传说她反复读了三遍,看到思念凝成繁花的那句,盯着文字愣了好久。在她眼里,这个故事不止离别与死亡,还有绵长永存的牵挂。
      安静僵持十几秒,许遥轻轻吸气,又缓缓吐出。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尽数涂掉。沈杨歌好奇,却不敢探头偷看。
      等她抬眼放下笔,眼神和先前截然不同。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从前没有过的认真。
      “还有不会的题目吗?”
      沈杨歌翻遍练习册和历史笔记,攒的错题已经全部解决,只能轻轻摇头:“都问完了。”话出口心里立马懊悔,早知道就刻意留一道题了。
      许遥没有低头继续看书,沉默几秒,突兀跳出和学习无关的问题:“白花丹和蓝花丹,你更喜欢哪一种?”
      沈杨歌猝不及防,脑子飞快地胡思乱想:对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是不是想试探自己喜好?
      “蓝花丹我只在网上看过照片,现实里从没亲眼见过,没法随口下定论。”她老老实实回话。
      心底其实暗自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说偏爱白花丹,只因许遥偏爱。可这句话太过直白,等同于把暗藏的心思全盘托出。她不敢冒险,害怕摊开心意之后,换来不是自己期盼的结果。思来想去,最终只憋出一句:“白花丹也很好看。”
      许遥定定看了她两秒,轻轻应了一声:“嗯。”
      简短一个字,沈杨歌琢磨不透含义。分不清是认同自己的话,还是看穿她藏在心底的实话懒得深究。没敢继续追问,合上地理练习册放到一旁,翻开历史笔记。
      本子上全是照着许遥整理的提纲抄录的内容,知识点一字不差。盯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沈杨歌暗下决心,期末一定要考进三班。不为别的,只为离许遥更近。不用刻意找借口凑在一起,每天抬头就能见到人。
      她沉下心背书,辛亥革命意义背了两遍,新文化运动知识点反复默记三遍。间隙时不时抬眼偷看,许遥仍旧蹙眉埋首钻研资料,专注又认真。沈杨歌收回心神,接着埋头背书。

      一晃到下午五点多,两人收拾好书本离开图书馆。学校食堂周日开餐迟,五点半才供应晚饭。落日西沉,天边晕开橘红霞光,树梢被余晖染成暖色调。
      一路上两人没太多交谈,沈杨歌拎着沉甸甸的帆布包走在许遥右侧,步伐不急不慢,许遥挎着棕色单肩包靠左边走。
      留校吃饭的学生不多,食堂空荡荡的。两人取完餐盘排队打饭。轮到沈杨歌,看着窗口菜品脱口而出:“阿姨,番茄炒蛋拌鱼排。”
      打菜阿姨熟稔地笑了笑,满满一勺酱汁淋在鱼排上。沈杨歌端着盘子站在侧边等候,紧接着就听见身后许遥说出一模一样的点餐内容。
      两人选了靠窗餐桌落座。窗外操场跑道铺满橘色落日,墙边紫荆树叶子落得差不多。沈杨歌看着枝叶,恍然想起初见许遥那会儿,紫荆开得漫天遍野,花瓣随风飘落。那时两人互不相识。
      如今咫尺相对,同吃一份浇汁鱼排。橙红的酱汁裹着外皮酥脆的鱼排,热气袅袅。沈杨歌夹起一块慢慢咀嚼,酸甜酱汁渗进嫩肉里,味道与往常别无二致。只是现在再吃,满嘴都是惦记许遥的心思。说不清从哪天起,自己偏爱这道菜,全是因为身边这个人。
      饭桌上安安静静,各自低头用餐。沈杨歌既不刻意加快吃饭速度,也不故意细嚼慢咽,只是顺其自然小口吃着。中途抬眼,恰好撞见许遥夹鱼排,吃饭斯文安静,全程没有半点声响。
      吃到尾声,沈杨歌抽纸巾擦嘴,许遥也堪堪吃完碗里的米饭。二人结伴把餐盘送到回收区,收拾妥当走出食堂。

      天色彻底暗沉,沿路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拉长两道人影。
      顺路往教学楼踱步。晚自习快要开始,教学楼窗户透出片片白光,走廊时不时闪过来往学生的身影。走到楼梯分叉口,两人停下脚步。沈杨歌教室在三楼,许遥的班级在一楼。
      “那我先上楼了。”沈杨歌开口道别。
      许遥轻轻点头。
      沈杨歌转身刚迈上两级台阶,身后忽然传来呼唤:“沈杨歌。”
      她立马回头。路灯下许遥背着单肩包,影子铺在地面,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考试加油。”
      话音轻柔,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沈杨歌心头一暖,眉眼弯起浅浅的笑意,认真应声:“我一定会努力,你也加油。”
      许遥颔首,转身顺着走廊走远,身影渐渐隐入拐角。沈杨歌站在原地凝望片刻,才快步上楼。
      她上楼梯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两级两级地跨,走到三楼的时候微微喘了一口气。走廊里有几个同学在聊天,看到她过来,有人跟她打招呼,她应了一声,推门进了教室,快步走到座位,放下书包掏出书本。
      翻开地理练习册,凡是许遥画图讲解过的页面,全被她悄悄折了页角。盯着纸上工整的气压简图,备考三班的念头愈发坚定。只要考去三班,往后不用等到周末,不用专程泡图书馆,日日都能和许遥在同一间教室上课。
      她拿出草稿纸,照着记忆复刻白天学过的所有气候分布图,画错就擦掉重改。线条歪扭、箭头走形也不急,一点点打磨,尽力模仿许遥的排版。
      无意识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三班。写完后又慌忙划掉,总觉得心愿说破就很难实现,默默藏在心底才稳妥。
      写完地理习题,沈杨歌拧开保温杯喝水,凉意顺着喉咙下肚,瞬间驱散倦意。她靠着窗边,脑海反复回放方才路灯下许遥的模样,一句加油看似简单,可出自许遥之口,足够让她记很久。对方唇边那抹浅笑,绝不是客套敷衍。
      收起水杯,翻开历史笔记。从前枯燥乏味的背诵内容,现在每记住一个考点,都觉得离三班又近一步。晚自习铃声响起,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沈杨歌伸手压平翘起的纸片,整张纸密密麻麻全是手绘简图。她拿起笔,在纸页最底端用极小的字迹写上:期末去三班。写完翻面,把字迹一面朝下压在课本底下,既怕被夜风刮走,也怕被旁人瞥见心事。
      紧接着翻开英语课本埋头背单词,背完十个就回头复盘,确认熟记再继续往下。字迹算不上漂亮,却比往日工整不少,只因抄录书写时,心里装着奔赴三班的目标。
      窗外又起风了,把操场边那排紫荆花树的枝叶吹得沙沙响。她听着那个声音,想起那朵被她做成干花的紫荆花,想起许遥碰过那片花瓣的手指,想起她在花市说“白色更适合那个故事”的侧脸。
      她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继续背单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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