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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图书馆 沈杨歌来图 ...

  •   期中考试前的那个周末,整栋宿舍楼都绷着一股沉甸甸的紧张劲儿。
      往日热热闹闹的走廊安安静静,没人打闹说笑,连走路都是轻手轻脚的。有人一边挤牙膏刷牙,一边小声碎碎背着知识点,嘴里念念有词;有人连上卫生间都要带着公式汇总和文言文实词资料。
      沈杨歌倒没觉得多焦虑,心里只是揣着一桩小小的心事,悬了整整一周。
      周六中午,她的快递终于到了。
      她快步冲出校门取包裹,攥着薄薄的纸袋一路小跑着奔回四楼宿舍,指尖捏着纸袋边角,忍不住微微发颤。拆开包装的那一刻,她一眼就看见了那本杂志——和她手头收藏的是同一个系列,干净的白底水墨画封面,右上角清晰印着刊期:总第36期。
      就是她惦记了好久的那一本。
      她刚伸手准备撕开外层塑封,江圆圆突然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催得很急:“别磨蹭了!赶紧收拾东西,去图书馆自习!”
      沈杨歌猛地回神,这才记起昨晚和江圆圆约好了今天泡图书馆自习。
      她慌乱地抱起课本、习题册和笔记,还有那本杂志。收拾完自己都有点哭笑不得,好好的自习日,非要带一本闲杂志。
      可指尖摸着杂志的轮廓,她终究还是没抽出来,任由它安安静静待在书本底下。
      图书馆二楼自习区人不算多,格外安静。沈杨歌挑了靠窗的老位置坐下,阳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原木色的桌面上拉出一道细细长长的光带,暖洋洋的。江圆圆坐在她身旁,坐下的瞬间就翻开了英语习题册,立刻进入了学习状态。
      沈杨歌也跟着摊开课本,可盯着密密麻麻的铅字看了两行,视线就不受控制地飘了。
      脑子里空空的,知识点一个也记不进去。
      她的手悄悄伸进课本底下,指尖蹭到杂志光滑的覆膜封面,触感细腻,带着一点微微的涩感。她攥了攥手指,强行抽回手握住笔,逼着自己低头看书。可又硬撑着看了两行,依旧是半点心思都没有。
      十分钟后,她彻底绷不住了。
      小心翼翼地把那本杂志抽出来,压在课本上遮挡严实。她轻轻撕开塑封,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自习室里格外清晰。
      沈杨歌心跳轻轻乱了节拍,赶紧低下头,飞快翻到目录,精准锁定“草木人间”专栏。
      翻页的瞬间,她的目光骤然顿住。
      页面上印着一张简约的黑白插画,一簇细小的小花簇拥在一起,花瓣小巧玲珑。
      她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就是这个。
      她逐字逐句地往下看,专栏内容不长。前面都是平实的科普介绍,写白花丹随处可生,路边、山坡、石缝里都能扎根,耐旱又耐贫瘠,花期从深秋一直绵延到第二年春天,生命力极强。
      沈杨歌读得很慢,很多句子都忍不住反复读两遍。
      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许遥的声音,还有她当初随口说的那些话——花瓣小小的,一簇簇挤在一起,纯白色,不算起眼,但越看越耐看。
      真的一模一样。
      这就是许遥说过的花,是她说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带自己去亲眼看看的花。
      哪怕此刻眼前只有纸上的文字和黑白插画,可这是许遥看过、记住、还特意讲给她听的内容。光是这样想着,沈杨歌心里就软软的,有点隐秘的欢喜。
      快读到一半,文章的文风忽然慢了下来,褪去了枯燥的科普感,多了几分温柔又伤感的氛围感。
      一段文字静静铺在纸上:关于白花丹,民间流传着一个哀伤的传说。相传古时有一位亡国公主,与心爱的战士逃往他国。战士战死沙场后,公主悲痛欲绝,以白绫自尽。她倒下的地方,开满了细小的白色花朵。人们说,那是她的思念化成的。
      沈杨歌定定地盯着这段文字,看了很久很久。
      许遥当初讲的故事,和杂志内容大体一致,却又不完全相同。
      她的语气更轻、更温柔,记得的细节也更多。她会细细说起公主是用白色布条自缢的,会特意提到脚下成片盛放的小白花,还告诉过她,世间还有蓝花丹的说法。
      杂志的文字简洁克制,只讲了核心传说。可许遥当初娓娓道来的模样,她记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她那句“白色更适合那个故事”,说话时目光望向远方,语气淡淡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根本没有看她。
      那一刻的许遥,和她平日里认识的样子完全不同。
      不再是那个沉稳冷静的、知道熟知所有花草的许遥,而是心里藏着细碎心事、会为一个古老传说悄悄难过的少女。
      沈杨歌正看得入神、悄悄发呆时,对面忽然传来两道轻缓的椅子拉开声。
      沈杨歌猛地抬头,指尖还轻轻抵在杂志的纸页上,来不及收回。
      许遥就站在她对面,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学习资料,指尖稳稳拖着书本底端,正要落座。陈栗也跟在她身后,手里也抱着几本练习册,一脸轻松。
      四目相对的瞬间,许遥的动作微微一顿。
      而沈杨歌的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她心脏骤然一紧,慌得不行,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合上杂志,飞快地压到课本底下。动作太急,动静有些大。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迅速把课本、习题册重新摊开摆好,端端正正坐好,假装从头到尾都在安安静静自习,半点破绽不敢留。
      “沈杨歌?”
      许遥的声音压得很低,温柔又清淡,在安静的空气里缓缓响起。
      “啊……许遥,好巧啊。”
      沈杨歌的声音也压得极低,藏不住满满的慌乱。耳朵瞬间滚烫起来,红得彻底。她死死低着头,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目光涣散,根本不敢抬眼对上许遥的视线。
      许遥没有多问,安静拉开椅子坐下,轻轻把怀里的资料平铺在桌面上。旁边的陈栗笑着朝她和江圆圆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气氛轻松自然。
      可沈杨歌的心跳快得离谱,胸腔砰砰直跳,久久平静不下来。
      她心里七上八下,反复纠结:许遥到底看见了没有?
      杂志封面是干净的白底水墨画,总第36期的字样清清楚楚,刚才就明晃晃摆在桌子上面。
      可许遥神色平淡,和平时没两样,看不出半点异样。
      或许没看见。或许看见了,没认出来。或许认出来了,只是没有说。
      三种猜测在心里来回打转,她唯独不敢深想第三种可能,不敢想她早就看穿了自己这点隐秘的小心思。
      她机械地翻着课本,一页又一页。指尖划过纸页,动作僵硬。十分钟过去,课本的第一段内容,她愣是一个字都没记进去。
      全程余光都不受控制地偷偷瞟向对面的人。
      许遥正低头专注看着打印资料,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她看得格外认真,眉心轻轻蹙着,偶尔抬手握着笔,在空白处轻轻勾画、标注重点。
      今天的她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黑发扎成低低的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贴着脖颈,干净又温柔。
      看书时,她总会无意识地抬手拨弄耳边的碎发,修长的手指从耳廓轻轻滑到发尾,动作轻缓又随意,自带一种安静的氛围感。
      沈杨歌的鼻尖猛地一顿,心思彻底飘远了。
      下周就要期中考试了,她本该抓紧每分每秒刷题复习,可许遥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的,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也压不住心里那点乱糟糟的悸动。
      旁边的江圆圆看不下去,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把英语练习册推过来,指着一道完形填空,小声问道:“这题选什么?我有点拿不准。”
      沈杨歌低头匆匆扫了一眼,题目是一篇环抱主题的短文。她快速读懂句意,立刻指出答案:“选although。”
      “为什么不是because啊?”江圆圆疑惑追问。
      “前后是转折关系,不是因果。”沈杨歌压低声音,条理清晰地解释完。
      就在这时,对面的许遥忽然抬了抬头,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
      沈杨歌专注讲题,丝毫没有察觉。等她说完,下意识抬眼,猝不及防撞进她安静的视线里。那目光淡淡的,裹着一点她读不懂的温柔,说不清道不明。
      “你英语挺好的?”许遥轻声开口。
      沈杨歌瞬间僵住,耳朵二次发烫,结结巴巴地应声:“还、还好吧,一般般。”
      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刚刚给江圆圆讲题的时候,口齿清晰、逻辑顺畅,半点卡顿都没有。可只要对上许遥的目光、和她说话,舌头就像打了结,每一个字都说得磕磕绊绊,紧张得不知所措。
      “何止还好!”江圆圆立刻接过话,“她英语超厉害的,每次考试都是一百三十多分!”
      沈杨歌尴尬得不行,偷偷在桌子底下踢了江圆圆一脚。江圆圆吃痛,立刻乖乖闭了嘴。
      “很厉害。”许遥语气平淡,却带着真诚。
      简单三个字,让沈杨歌的耳朵烫得快要冒烟。她死死盯着课本上的文字,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为了缓解话题,也为了留住这点难得的相处氛围,她主动找了话题,声音软软的:“但我地理特别差,自然地理完全搞不懂。各种气候成因、分布,我总是记混、分不清。”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陈栗立刻眼前一亮,轻快地插话:“那可太巧了!许遥地理是天花板级别的,上次月考直接冲进年级前十!”
      说完,她还伸手轻轻拍了拍许遥的肩膀,一副“快来帮忙”的模样。
      许遥没有接陈栗的话,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神色依旧平静,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沈杨歌犹豫了两秒,鼓起勇气,伸手一把扯过旁边江圆圆的地理练习册。
      江圆圆正在低头刷题,笔尖猝不及防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黑线,下意识轻喊一声:“诶?你干嘛!”
      沈杨歌没空理她,快速翻到自己之前做错的气候类型判断题,把练习册轻轻转到桌子中间,朝着许遥的方向。
      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呐,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求助:“这道题……我一直搞不明白,能不能教教我?”
      许遥低头看向题目,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几秒钟后,她拿起笔,在干净的草稿纸上快速勾画起来。
      赤道、南北回归线、极圈,几条笔直的横线,搭配清晰的气流箭头,寥寥几笔,构图干净规整,一目了然。
      “你看这里。”
      许遥笔尖轻轻点在图纸的带状区域上,声音轻缓温柔,语速不快,字字清晰:“这种气候分布在南北纬三十到四十度的大陆西岸,夏天被副热带高气压控制,炎热干燥;冬天受西风带影响,温和多雨,雨热不同期。”
      沈杨歌下意识微微俯身凑近,目光紧紧落在那张简易示意图上。
      鼻尖悄然萦绕着淡淡的清香,是干净茉莉洗发水味,清淡好闻,混着纸张油墨的质朴气息,让人莫名心安。
      “我懂了。”
      她嘴上说懂了,心里却隐隐遗憾——好想再听她讲一会儿。可题目讲完了,她找不到继续打扰的借口。
      许遥收回笔,重新低头看向自己的资料。
      沈杨歌舍不得结束,立刻又翻出一道错题,小声追问:“那这一道呢?”
      许遥依旧耐心,没有半点不耐烦。低头又画了一张地形雨示意图,迎风坡、背风坡、气流升降,标注得清清楚楚。
      沈杨歌看着纸上规整的字迹和利落的线条,目光却总忍不住落在她握笔的手上。
      她的手指修长干净,握笔姿势端正稳妥,下笔不急不躁,沉稳得和她本人一模一样。
      就这样一道接着一道,沈杨歌几乎把江圆圆练习册上所有的地理错题,挨个问了一遍。
      许遥全程耐心细致,每一道题都拆开讲透,步骤清晰、重点明确,没有一丝敷衍。
      沈杨歌一边听一边记。脑子里一半是知识点,一半是许遥温柔的声音。她的嗓音低低轻轻的,在安静的空气里流淌,像有人在午后慢慢翻书,温柔又治愈。
      江圆圆没了练习册百无聊赖,只能拿过沈杨歌的历史笔记翻看。
      讲到第十题的时候,沈杨歌忽然走神了。
      她看着桌对面认真解题的许遥,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清晰的落差感。
      许遥在重点三班,而自己在平行班十二班,成绩平平。中间隔着九个班级的距离,隔着遥不可及的分数差距。
      她心里悄悄埋下一个念头:如果期末能拼一把,考出好成绩,是不是就有机会调去三班,离她再近一点?
      正想得入神,头顶忽然传来轻轻一下触碰。
      笔尖轻轻敲在头顶,力道很轻,一点都不疼,却瞬间拉回了她飘散的思绪。
      沈杨歌猛地回神,抬头就看见许遥握着笔,笔尖悬在她头顶上方一点点的位置。
      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嘴角却藏着一丝极浅的笑意,不易察觉。
      “想什么呢?”许遥轻声问,语气带着一点点无奈,“这道题的知识点,我都讲两遍了。”
      沈杨歌低头看向草稿纸上复杂的洋流分布图,密密麻麻的箭头,她却半点印象都没有。
      脸颊瞬间爆红,燥热从脖子一路蔓延到耳根,烫得厉害。
      “没、没什么!走神了……”她窘迫地低下头,不敢看她。
      “还听吗?”
      “听!我认真听!”
      沈杨歌立刻端正坐姿,不敢再胡思乱想,死死盯着她笔尖移动的轨迹。看着她干净的指尖、整齐的指甲,看着一笔一划清晰的标注,认认真真听她讲完剩下的知识点。
      地理错题全部问完,她还不肯罢休,又伸手去扯江圆圆的历史练习册。
      江圆圆早有防备,死死按住本子不让她动,小声吐槽:“你自己没有练习册吗?干嘛总抢我的,还非要问许遥!”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杨歌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心里话有多直白。
      她愣了一下,脸颊更烫了。
      江圆圆看着她泛红的耳根,了然地翻了个白眼,默默松开了手。
      沈杨歌硬着头皮翻到辛亥革命意义的简答题,把练习册推到许遥面前。
      许遥低头扫了一眼,沉默几秒,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快速罗列提纲。
      核心关键词整齐排列,条理清晰,主次分明,每一个重点都标注得恰到好处,一眼就能抓住考点。
      沈杨歌看着工整的提纲,心里忍不住感慨。
      许遥真的太厉害了。不止地理拔尖,历史也条理清晰、掌握透彻。她能稳稳待在尖子班,从来不是偶然。
      她拿出自己的笔记本,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抄写提纲,字迹比平时工整百倍。好像认真抄下她写的字,就能离她更近一点,就能追上她的脚步。

      等四个人收拾好东西离开图书馆,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傍晚六点多,夕阳褪去余晖,走廊被暖橙色的晚霞铺满。地面、栏杆都染上一层温柔的暖色。图书馆里陆续有人离场,收拾书包、拉拉链的声响,此起彼伏。
      “食堂今晚没开晚饭,”陈栗背起书包,随口说道,“我们出去吃吧?”
      另外三人都没有异议。
      出了校门往右拐,走几十米就是一家小饭馆,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灯光暖融融的,让人很舒服。四人进门,找了一张四人桌坐下。
      江圆圆和陈栗对视一眼,动作默契得过分,飞快挨着坐在一起,瞬间霸占了一侧的两个座位。
      沈杨歌站在桌边,看着另一侧仅剩的两个位置,默默走到挨着许遥的那个座位坐下,把书本轻轻放在桌边。
      许遥的胳膊就在她右手边不到十厘米的地方,近得仿佛稍微一动就能碰到。
      她紧张得不敢侧头,只能死死盯着桌上的菜单,假装认真挑选菜品。可上面的菜名、价格,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满心都是身边人的气息。
      这时,陈栗从书包侧袋掏出一张彩色宣传单,平铺在桌面上。
      “学校办了英语配音比赛,你们班报名了吗?”她抬头看向沈杨歌。
      沈杨歌低头看了眼宣传单,上面印着“第一届校园英语配音大赛”的字样,下面罗列着报名规则和参赛要求。
      “报了。”她轻轻点头,“我们班组了小队,我也参加了。”
      “你们配什么片段?”陈栗好奇追问。
      “《怦然心动》。”
      说出这四个字的瞬间,沈杨歌的心跳莫名加速。明明只是一部普通的电影名字,落在心里,却带着莫名的悸动。
      “是开头男女主内心独白那段吧?”
      “嗯,”沈杨歌轻轻应声,“我配女主的台词。”
      她指尖悄悄攥紧了裤腿,心里有点小小的忐忑。
      她熟背过这段台词,每一句都烂熟于心。女主的独白,字字句句,都是少年时第一眼心动的悸动,是遇见那个人时,全世界都变得不一样的欢喜。
      她忍不住偷偷想,许遥会不会知道这段台词的内容?会不会听懂字里行间的温柔?
      桌下忽然传来轻微的动静。
      陈栗悄悄踢了一下许遥的鞋。
      许遥正端着水杯喝水,杯沿抵着唇边,轻轻蹙了下眉,不动声色地抬脚轻轻回击了一下。
      这些小动作隐秘又细碎,沈杨歌完全没有察觉,只注意到许遥放下水杯时,白皙的耳垂染上了一层浅浅的淡红。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淡得像晚霞落在皮肤上的颜色。
      “许遥也报名了,”陈栗笑着爆料,“我们班也组队参赛了。”
      沈杨歌立刻转头看向身侧的许遥,好奇问道:“你配的什么角色?”
      许遥淡淡开口:“一个小配角,只有几句台词,不算主角。”
      话音落下,沈杨歌脱口而出:“那我也能听到你的配音了。”
      说完她瞬间愣住,恨不得立刻收回这句话。
      这话太直白了,直白得像她一直心心念念,就等着听她的声音。
      她手足无措地拿起筷子又放下,心里乱糟糟的,紧张得指尖微微发颤。
      她默默回想起自己熟记的那段独白,原本烂熟于心的台词,此刻居然一片空白。
      只模糊记得,女主说,在看见他眼睛的那一刻,她就确定,这个人是独一无二的。
      一想到这句话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而许遥会在场听见,她脸颊就烫得不行。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练习。把每个单词的发音练到标准,把每一句独白的情绪拿捏到位。
      不是为了比赛名次,只是因为,许遥会听见、
      晚饭吃得很慢,几个人随意闲聊,话题换了一个又一个。桌上的配菜、米饭渐渐见底,空碗碟堆了大半。
      沈杨歌没什么胃口,最后碗底还剩了一小口米饭,实在吃不下了。
      “吃完了,走吧。”陈栗率先起身收拾。
      四人陆续站起来拿书。沈杨歌弯腰收拾桌上的书本,随手把书本拿起来,夹在腋下。
      她完全没有发现,那本藏在课本底下的杂志,封面正对着许遥。
      白底水墨的封面,总第36期的刊期,明晃晃朝着许遥,清晰无比。
      许遥刚好背起单肩包,垂眸的瞬间,一眼就看见了那本杂志。
      她的目光稳稳落在封面上,停顿了短短一秒。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背带,力道微微加重,又很快轻轻松开,恢复了平静。
      她面上不露半点异样,依旧是淡淡的模样。只是走路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些许,慢得极其细微,没人能够察觉。
      “走吧。”沈杨歌转过身,笑着开口。
      许遥轻轻点头,应声跟上。

      四人走出小饭馆,沿着人行道慢悠悠往学校走。路边的路灯悉数亮起,暖橘色的灯光洒满路面,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交叠在夜色里。
      晚风轻轻吹过来,带着夜晚独有的微凉,拂在脸上,吹散了一点白日的燥热,温柔又舒服。
      走到宿舍楼二楼,四人停下脚步,互相道了晚安。
      轻柔的道别声交叠在一起,在安静的楼道里散开。
      沈杨歌转身快步往四楼走。
      许遥和陈栗走进二楼宿舍,房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走廊所有的光线,宿舍瞬间暗了下来。
      陈栗把书本放在桌面,转过身直直看向刚放下背包、低头解鞋带的许遥,语气带着满满的八卦:“许遥。”
      “嗯。”许遥应声,动作没停。
      “你跟那个十二班的沈杨歌,到底怎么回事啊?”
      许遥解鞋带的指尖微微一顿,几秒后,继续慢条斯理地松开鞋带,把鞋子摆得整整齐齐,才淡淡开口:“没怎么回事。”陈栗显然不信,双手抱胸靠在床边,静静看着她,眼神明晃晃写着“我不信,你接着编”。
      许遥避开她的目光,起身从衣柜拿出衣物,轻声道:“我先洗澡了。”
      说完便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哗哗的流水声立刻响起,盖过了房间里所有的动静。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倾泻而下,顺着发丝、脸颊缓缓滑落。许遥闭上眼睛,微微调高了水温,温热的雾气很快弥漫开来,把狭小的卫生间笼罩得朦胧一片。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本杂志。
      白底水墨封面,熟悉的36期刊号。
      沈杨歌根本不知道杂志面向自己,不知道自己看见了,更不知道自己清清楚楚看懂了她的小心思。
      她缓缓睁开眼,睫毛挂着细小的水珠,视线一片朦胧。抬手调低水温,微凉的水流冲淡了一室热气,也稍稍抚平了心底的涟漪。
      她想起当初和沈杨歌讲白花丹传说的那天,是从花市出来的路上。
      她从来不是爱多话的人,向来惜字如金,可那天,压在心里好几年的琐细心绪,那些关于花草、关于传说的温柔心事,就那样自然而然地讲给了她听。
      而现在,沈杨歌为了她,特意去找了这本旧杂志,特意去读了她看过的文字,特意去了解她藏在心底的小事。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泛起一阵温柔的悸动。
      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微微泛红的脸颊,眉眼温润。
      心里冒出一个清晰又确定的念头:她一点都不反感。
      不反感她偷偷藏着杂志,不反感她悄悄探寻自己的喜好,不反感她小心翼翼、笨拙又真诚的靠近。
      换做别人,她或许会觉得麻烦、刻意,可放在沈杨歌身上,只剩下满心的柔软。
      换好衣服走出卫生间时,陈栗已经躺上了上铺刷手机,没有再追问。
      许遥躺回床上,抬手伸进枕头底下,指尖触到冰凉顺滑的触感,是那枚木质吊坠,还有那片白花丹书签。
      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书签的塑封表面,微凉的触感,让人无比清醒。
      她忍不住猜想,沈杨歌有没有把整篇文章读完?看到那个哀伤传说的时候,会不会细细对比杂志和她口述的区别?
      会不会发现,杂志没有提及蓝花丹,只有她,特意多讲了一句;会不会发现,她随口讲述的细节,比书上的文字更温柔、更私人。
      她发现了吗?
      无数疑问萦绕在心底。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悄悄在心里想着。
      或许以后,她可以亲口问问她,白花丹和蓝花丹,她更喜欢哪一个。
      可她又清楚地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四楼402宿舍。
      江圆圆率先拿着衣服去洗澡,宿舍里只剩下沈杨歌一个人。
      她把书本放在床上,抽出那本杂志,小心翼翼放在枕头边。
      确认卫生间的水声不会突然停下,她才重新翻开杂志,精准翻到“草木人间”专栏。
      下午在图书馆被打断的内容,她从传说那段重新读起,一字一句,格外认真。
      读完,她静静对比着所有细节。
      杂志写的是“白绫自尽”,许遥说的是“白色布条”;杂志只说思念化花,她没有直白抒情,只细细描述花开的模样;杂志从未提及蓝花丹,只有她,悄悄说出了另一种温柔的可能,还笃定地说,白花丹更贴合这个故事。
      寥寥几句不一样的细节,是独属于她的温柔,是她藏在心底、从未对外人细说的心事。
      沈杨歌轻轻合上杂志,心里暖暖的,软软的。
      许遥从来不爱多言,可唯独那个花的传说,她讲得细致又温柔,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好像在心里珍藏了很多年,只是第一次说给别人听。
      她不甘心只看一篇专栏,又从头翻开杂志,从第一篇散文、第一篇小诗开始,慢慢品读。
      不管是看得懂的温情文字,还是似懂非懂的小众感悟,她都耐心看完。看不懂的句子,就反复读两遍、三遍。
      她只是单纯想靠近她一点。
      想试着感受,许遥看这本杂志时的心情;想知道,哪些文字能让她驻足,哪些句子能让她动容。
      她想摸清她所有无人知晓的小喜好,想读懂她藏在安静外表下的温柔。
      翻到第二十页时,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江圆圆擦着湿头发走出来,瞥了一眼她手里的杂志,忍不住吐槽:“都快熄灯了,你还看杂志?马上期中考试了,你心也太大了。”
      “马上就看完了。”沈杨歌快速合上杂志,悄悄塞到枕头底下藏好。
      “看的什么啊,这么入迷?”
      “就普通杂志,随便翻翻。”
      江圆圆没有多问,爬上床铺躺下看书。
      沈杨歌洗完澡,关了宿舍大灯,坐会床上,悄悄打开床头的小台灯,把亮度调到最暗。微弱柔和的光线,刚好能照亮纸面。
      她拉起杯子蒙住头,在狭小温暖的被窝里,继续安静翻着这本杂志。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轻轻响在耳边。被窝里密不透风,满是自己温热的呼吸,闷热又安稳。
      她不知翻了多久,直到抬头看向闹钟,显示十一点五十,才缓缓停下动作。
      合上杂志压回枕头底下,关掉台灯,黑暗瞬间笼罩下来。
      耳边只剩下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和依旧轻轻跳动的心跳声。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思绪慢慢飘远。
      从那个午后,羽毛球砸在笔记本上的初遇开始,她认识许遥,已经小半个学期了。
      从最初只知道她的名字和班级,到慢慢了解她的成绩、她爱逛花市、偏爱花草、收藏这本杂志很多年。
      从一无所知,到摸清她的小习惯:不爱过甜的东西,待人温和内敛,看似冷淡,实则心思细腻温柔。
      从隔着遥远距离的仰望,到能听见她轻声讲话、能听到她耐心讲题、能听懂她藏在故事里的温柔心事。
      她抬手摸了摸枕头下的杂志,光滑的封面带着微凉的触感。
      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想再多了解她一点,再多靠近她一点。想读懂她喜欢的花,读完她看过的书,接住她所有藏在沉默里、没说出口的温柔。
      这份心思,不是一时兴起的好奇,是日积月累、慢慢攒起来的柔软欢喜。
      像当初那朵被她做成干花的紫荆花,历经时光沉淀,纹路愈发清晰,心意愈发坚定。
      黑暗里,她悄悄弯了弯嘴角。
      期中考试要来了,她不能再松懈了。
      她要把气候类型图死死背熟,把历史时间轴梳理通透,把英语错题反复复盘巩固。
      期末一定要拼尽全力,考出最好的成绩。
      许遥在三班,她也一定要努力去到三班,拉近她们之间的距离。
      她闭上眼睛,鼻尖仿佛又萦绕起那股淡淡的茉莉香。
      是图书馆里,她俯身讲题时的味道,是独属于许遥的、干净又温柔的味道。
      明明被窝里只有棉布和沐浴露的清淡气息,可她依旧觉得,那股好闻的茉莉香,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轻轻翻了个身。
      心里悄悄盘算着,明天早点起床,去图书馆占住那个靠窗的位置。
      如果许遥,也会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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