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如愿》添周

24、如沐春风 紧紧抱住你

　　待到怀中之人不再闹腾，师遥双眸微启。遥想上一个被他这样抱着的人，已经很多年不见了。

　　离他二十岁生辰还有莫约三个月时，偶然间听到家父说待他及冠后不久便让他迎娶当地某个名门望族家的嫡女。

　　师遥当天夜晚直奔正房，甫进门便一声不响地跪在家主前。还没等他开口，倒是把家主惊到了。

　　“快起来，我儿这是何意？”

　　师遥依旧跪得笔直，毫无听从之意，拱手道：“听闻父亲为儿子议定亲事，儿子斗胆恳请父亲三思。”

　　家主听了也不恼，和颜悦色道：“我儿可是觉得那家嫡女的门第略次，配不上我儿？”

　　师遥听到这目中无人的发问，若不是他自小被教养要温和待人，指不定还真会一连飘出十几句粗鄙之语。

　　“并非如此，儿子认为娶亲一事应当慎重。何况儿子与那位姑娘甚至素未谋面，何谈结亲，”师遥跪着前行了一两步，再次说道，“所以，儿子恳请父亲三思！”

　　说罢，师遥伏地重重叩首，额头抵地。

　　屋内静了片刻。

　　“啪！”

　　家主猛地一拍桌案，震得一旁书柜上的书册都险些掉落。

　　“逆子！这么多年所有的心血都倾注于你一人身上，如今不过是为你说了一门亲事，你便如此冥顽不灵！还不快给我起来！”

　　师遥不予理会，头也不曾抬起。他是家中嫡长子不假，可这并不是他能孤高自傲的底气，也不是他的命运能被人随意驱使的枷锁。

　　家父似是知晓来硬的也不是个办法，缓了片刻说道：“既如此，便罚你去祠堂好好反省，这几天你也不许随意外出，省得丢了师家的人！”

　　师遥双腿倒没什么感觉，不过方才那一下叩首，确实磕得有些狠了，像额头被人用锤子砸了一样。

　　早知道就不磕那么响了，他感觉现在整个人头晕目眩，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不大体面。

　　祠堂内的香案上摆着香炉，师遥分辨不出里面放了什么香料，但无一例外都熏得他头疼。

　　师遥跪在祖宗牌位前，按照家主的意思，这是要让他在列祖列宗面前好好悔过，让他知道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所以他最好也别再反抗，老实接受自己的命运。

　　祠堂里的地砖像是专门为了惩罚他似的，又硬又凉。身后的院子里时不时传来几声鸟叫或风声，妄图磨损他的心性。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过师遥现在没心思去看是哪个弟弟或者妹妹在深夜溜达到祠堂前。

　　“阿遥哥哥。”

　　闻言，师遥猛地回头，只见一个身着黑衣的少年提着食盒，正抬腿迈过门槛，跑到他身旁。

　　“昭昭？你怎么来了？”

　　昭昭放下食盒，解释道：“我翻墙进来的，先去了你房里，发现你不在，就躲着你家里的仆人，跑了好几个地方，好不容易找到这里。”

　　师家的府邸可不小，师遥见他跑了好几个地方都不带喘气，小声安慰道：“辛苦你啦，我可爱的昭昭。”

　　“不辛苦，我本来就是要找你的，”说着，便双手小心翼翼地打开食盒，“阿遥哥哥，我给你带了你喜欢的龙须酥，还有清茶。”

　　师遥咬了一口龙须酥，端起茶杯，发现杯身还是温热的。

　　虽然家里的仆人随时会按照他的吩咐给他送来茶点，但师遥觉得还是面前的最得他心。

　　“阿遥哥哥，你爹爹为什么让你在这儿跪着？这地转这么硬，光是站久了脚就会疼。”

　　师遥轻笑一声，牵着他的手将他拉近了些：“因为我爹爹觉得我犯了错，就该在这里跪着反省。”

　　“不可能！”

　　师遥一脸疑惑：“什么不可能？”

　　昭昭一脸认真道：“阿遥哥哥不可能犯错。就算、就算真的犯错了，也不该被罚跪在祠堂里。”

　　师遥看他这么认真，还是被他给逗笑了：“好好好，那我没错。”

　　院中在啼鸣的鸟忽然四散惊飞，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脚步声，正沉沉地压过来。

　　师遥一把将昭昭揽入怀中，连带着食盒也朝自己身前挪了挪，随即小声道：“快蹲下。”

　　说罢，师遥怀中便多了被他紧紧抱住的人，那人同样也抱着他。从身后看只能看到一个人的身影。

　　“师遥，你可知错？”家主略带审问的声音从师遥身后传来。

　　“不知，儿子没错。”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好得很，那你就在这祠堂好好跪着，什么时候知错了再起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昭昭从师遥怀里探出个头来：“阿遥哥哥，你真的要一直跪着吗？”

　　师遥若有所思，轻轻抚摸着昭昭的头，叮嘱道：“昭昭，答应哥哥一件事。”

　　“嗯！”

　　“以后无论如何，该你承担的责任就一定要承担，不要依靠别人。”

　　“我知道了。”

　　“还有，”师遥说得更加认真，“遇到困难的时候，不要去诋毁女孩子，更不要把女孩子往外推。”

　　昭昭站起身来：“嗯，我记住了。”

　　师遥不知道以后跟昭昭会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还能再见几面，索性把他这些年的所思所想，尽可能简短地交给他。

　　师遥看着怀里这个比昭昭大了好几倍的裴诀，细想自己当年叮嘱昭昭的那些话是很有必要的，之后两人果然没怎么见过面，直到自己飞升后，再也没见过。

　　直到晨光熹微，师遥也没能安心入睡，倒是裴诀先醒了。

　　裴诀：“你昨晚没睡好？”

　　师遥一惊，连说话也有些结巴：“怎、怎么看出来的？”

　　“直觉。”

　　裴诀起身后见师遥也打算起来，便嘱咐道：“你不用急着起来，好生歇息一天，我晚点再来找你。”

　　师遥停下动作，又乖乖躺了回去。

　　裴诀出了殿门，正巧碰见往浮望台那边去的侍从，出言命令道：“这些东西等地方建好了，你们再按本尊说的依次摆放，在此之前全都放在一起，不许有半点闪失。”

　　几个侍从纷纷回答“明白”。

　　还没等他下到最后一层台阶，护心镜便先一步飞了出来，不过另一头没人说话，只留下一行字：

　　速来和光殿。

　　裴诀眉心微蹙，暗自骂道：每次轻松了不到半日就又被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打搅了。

　　虽然心里不悦，但面前的帝君和莫霖似乎没看出来。毕竟他一进殿门便如往常那样直接坐在自己的宝座上，等着他俩先开口。

　　莫霖问：“听说你和师遥去劝月仙，也失败了？”

　　“没劝，劝了也劝不动。”裴诀不想多说，他不想承认自己的失败。

　　“害，见怪不怪吧，他也不是第一个自贬下凡的神仙了。”

　　裴诀扫视着面前这两个在其他神仙眼里看起来很尊贵的掌权者：“所以你们叫我过来，就是为了谈论这个？”

　　帝君缓缓开口解围：“并非，莫霖告诉我你在两界的边境开设了互市，正好今天一早，两边同时来报说已准备妥当。”

　　莫霖附和道：“嗯哼，就差你这个大东家去检验成果了。”

　　裴诀这才想起来，开办互市是他出的钱。

　　“嗯，等我带上师遥就去。”说罢，裴诀便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莫霖见他走得匆忙，等人都离开了许久，忽然一掌拍向桌面。

　　帝君：“？”

　　“忘记问他和师遥进展到哪一步了。”

　　帝君抿了抿嘴：“等他想说了自然会说。”

　　裴诀为了尽快和师遥分享这个好消息，几乎是跑着回到明昭殿，一路上还想着天庭什么时候能把这碍事的结界散了，好让他能用残阳随时到任何地方。

　　不过很快他就像被浇了盆冷水似的呆愣在偏殿的寝屋里，床榻上徒留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裴诀伸手在上面摸了摸，冰冰凉凉的。没见着人，他也不恼，至少排除了一个师遥不在的地方。

　　师遥见裴诀离开，也没贪睡，直接起身去了御鉴阁，顺带着把近几天没处理完的事全都做完。

　　甫进门就看见一个青色人影瘫在椅子上。

　　“你怎么在这儿？”

　　周晏抬眼，没什么精神道：“逢缘殿我不想去，同尘殿现在去不了。我是不是被抛弃了？”

　　师遥边整理书册，边安慰道：“怎么会，你是最不会被抛弃的。”

　　见他还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师遥双手将他拽起，推着他上了二楼。

　　“上来做什么？”

　　师遥解释道：“做点事正好可以转移注意力。”

　　正好御鉴阁最近呈上来一批新的古籍书册，还没来得及整理。他管的这破地方又时常人手不足，只能亲力亲为。

　　他便让周晏念书册的名字，好让他直接将那堆积成山的书册分门别类。起初还能有条不紊地进行，可越到后面，周晏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完全没有。

　　正巧身后又递来一本，但依旧没人出声，师遥接过一看，是本记录近期飞升或有名头的散仙的仙籍。

　　“周晏，这本应该单独挑出来放到一楼。”

　　“……”

　　“周晏？”

　　师遥转身之际，一个挺拔的黑色身影占据了他的眼眸，而周晏早已不知去了何处。

　　“裴、裴诀，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裴诀道：“在明昭殿发现你不在，只好到御鉴阁找你了。”

　　裴诀向他说明来意，师遥一听是又要去类似市镇的地方，也欣然答应了。

　　以裴诀的性子，既然说好了，那就直接去执行，可师遥却拉住了他，指了指一旁还堆着不低的书册。

　　裴诀心领神会，像方才师遥教周晏的那样，帮他一起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