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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第十三 ...

  •   第十三章

      盛夏的日头毒辣黏腻,把整座城市的空气烤得沉闷滞涩,冗长的暑假被无休止的蝉鸣填得满当。

      温知淮保持着自己的节奏,隔一天便会去城北那家民谣清吧。不是为了消遣,也不是贪恋里面的旋律。只是那里有岑野。

      旁人眼里的岑野,从来谈不上温和。他永远是松散的姿态,眉眼懒怠,自带一层拒人千里的冷感疏离,骨子里藏着磨不掉的野性荒芜。浑身是刺,却偏偏开始学会在温知淮面前收敛戾气。

      她早已习惯隔段距离看着他,看他低头擦杯,看他搬运酒箱。

      今天本不是她过来的日子。只是城南别墅太过空旷,寂寂无人的死寂表得人发闷。心底那点不受控的惦念翻涌上来,于是临时起意,想过来看看他。

      暮色压下来,晚风滚烫。清吧门帘被吹得轻响,屋内暖光慵懒,吉他声平缓流淌,唯独少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常驻的兼职伙计见她张望,随口搭话:“找岑野?今天没来这边排班。”

      温知淮指尖微微顿:“他有事?”

      “哪是有事。”伙计嗤了声,带着几分见惯了的唏嘘,“去地下拳场了。清吧这点时薪不够他填窟窿,城北老巷的黑拳场,来钱最直接,也最拼命。”

      这句话滚烫的烙铁,猛地滚烫温知淮的心里。

      她知道岑野要替生父还债,知道他活得辛苦,知道他性子野,从不肯向任何人低头。可她从不知道,他会沉到这样的泥沼里。之前他总是隔段时间就有几天请假,然后浑身是伤出现在班上,这一切说得通了。

      少年平日里那副漫不经心的慵懒皮囊之下,藏的是这样刀尖舔血,拳脚搏命的活着的方式。

      没多余犹豫,温知淮转身离开清吧,径直往城北最深破败的老巷走去。

      越是深入城北,城市的规整与温柔彻底消失。墙皮剥落的老楼层层堆叠,墙上涂满狰狞扭曲的涂鸦。空气里没有半点清甜晚风,只剩混杂的烟焦油味,汗臭、酒精,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冷冽的血腥气。喧嚣粗野的嘶吼,谩骂,擂台撞击声层层叠叠炸开,燥热、混乱、戾气冲天。这里是底层的修罗场,是野蛮与贪欲滋生的地狱。

      地下拳场入口藏在巷底,厚重黑布死死遮住内里光景,两个魁梧壮汉守门,眼神凶悍,扫视着每一个来人。看见温知淮时,两人当即伸手拦下,语气粗硬不耐烦:“走错地方了小姑娘,赶紧滚。”

      这里不是娇贵小姐该踏足的地方。

      温知淮耳膜被嘈杂震得发懵,陌生的暴戾环境让她生理性不适,却半点没有后退。她抿紧唇,从包里抽出几张红钞递过去,态度执拗笃定:“我找人,进去一会就走。”

      壮汉对视一眼,掂量了两下,看她不是胡闹,终究不耐烦地侧身,丢下一句冰冷警告:“进去安分待着,别乱闯,挨打受罪没人救你。”

      掀开黑帘的一瞬,极致嘈杂与昏暗轰然将她吞没。

      频闪的劣质彩灯忽明忽暗,映得满场人脸扭曲亢奋。铁网围起的擂台立在场地中央,密密麻麻看客挤在四周的简易看台,有人嘶吼下注,有人肆意哄笑,满眼皆是赤裸裸的贪婪与野蛮。

      温知淮站在人流边缘,白皙干净的模样与这片肮脏暴戾的天地格格不入。她蹙着眉,强压下心底的不适感,目光快速扫过全场。

      下一瞬,视线骤然定格。侧边选手通道,岑野走了出来。

      这一刻的少年,彻底撕碎平日里仅存的散漫克制,好不容易在女孩面前收敛的野性、凶戾、荒芜,又淋漓尽致地铺展开来。

      他脱掉了平日里宽松的短袖,只剩一件黑色窄边运动背心,衬得肩线冷峭利落,腰背肌肉线条紧实流畅,是充满攻击性的薄劲体态。双手从掌心到小臂,被雪白绷带层层缠死,勒得骨节凸起,紧绷得没有一丝缝隙。沉重的黑色专业拳套挂在颈间,垂在锁骨两侧。

      往日那副懒怠冷淡的眉眼彻底冷沉下来。眉骨横着一道新鲜的撕裂擦伤,血珠细细密密渗出来,顺着锋利凌厉的下颌滑落,混着滚烫的汗,砸在脖颈深浅交错的旧疤上。

      少年肤色偏冷白,此刻沾着血污与薄汗,冷白底色衬得伤痕愈发刺眼可怖。

      没有眉钉,没有纹身,干干净净的皮肉之下,是压不住的,原始的,孤狼般的狠戾。

      他本就带刺,本就荒芜。而此刻,是他最赤裸、最狠戾、最凶狠的模样。

      四目相撞。岑野的脚步骤然刹死。漆黑的瞳孔猛地一缩,错愕转瞬即逝,紧接着翻涌上来的是刺骨的暴怒与极致的羞耻。

      他这辈子最狼狈、最见不得光的谋生方式,被他青春里最重要的女孩,撞得彻彻底底。

      不是窘迫的温柔局促,是被窥探掀破隐私的厌烦,怕看见对方的失望表情的焦躁,还有深入骨血的颓丧。

      岑野几乎是瞬间迈步,长腿破开人流,转瞬逼近她面前,周身戾气压得人窒息。

      “你怎么敢来这儿?”他声音很低,很沉,带着刚压下去的打斗戾气,语气锋利冰冷,满是不耐与火气,没有半分迁就。

      温知淮抬眸看着他带血的眉眼,看着他缠满绷带、用来搏杀的双手,心口密密麻麻发紧,疼得发涩:“我去清吧找你,他们告诉我你在这里打拳。……岑野,你从来没和我说过。”她眼底是真切的担忧,是怕他受伤、怕他拼命的心疼。

      可岑野不懂,也不愿懂。

      他盯着她干净白皙的面容,盯着她眼底克制的不适,盯着她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矜贵。根深蒂固的自卑与偏执瞬间裹挟了他。

      他默认了一切负面揣测——温知淮怕的不只是这里的血腥混乱,更是这样凶狠、粗鄙、拿命换钱的他。在她眼里,他大抵终究是个骨子里粗野、上不得台面、浑身戾气的烂人。

      和所有看不起他的人一样。

      少年本就荒芜的心境,瞬间覆上一层厚厚的冷霜。戾气、烦躁、失落、自嘲,死死缠在他眼底,让他眉眼愈发冷硬荒凉。

      他扯了下嘴角,弧度冷戾又敷衍,是惯有的慵懒嘲弄,底下却藏着碎尽的颓丧:“所以呢?看见了?”

      “这下知道我是什么货色了。”

      岑野语气极冷,带着自我厌弃的锋利,刻意把最不堪的自己摊开,带着刺扎人:“看清了就滚出去。”

      “这里不是你该凑热闹的地方。”

      温知淮摇摇头,迎着他满身的戾气,半点不退,抬眸望他:“我不走。我怕你受伤。”

      这句话落进岑野耳朵里,只成了荒唐的逞强。没人不怕他,所有人看见他这副打拳搏命、满身是伤的凶狠模样,只会忌惮、远离、厌恶。所谓的不怕,不过是女孩一时心软的自我感动。

      少年眼底的戾气更盛,烦躁得不行,只想把她立刻从自己泥泞的人生里剥离出去:“温知淮,别闹,立刻出去。”

      气氛压抑得窒息。僵持良久,场内燥热不减,巷外却隐隐传来两声。淅淅沥沥的雷雨声穿透厚重黑帘,晚风携着凉雨灌进来,扫去一点燥热,却添了数倍冷沉。夜深雨落,城北鱼龙混杂,路况混乱,温知淮一个人从城南过来,若是雨夜独自折返,太过危险。

      岑野周身的戾气终究强行压下去大半,眉眼依旧冷沉荒芜,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懒怠又暴躁的妥协:“要留就待在最外围看台。”

      “不许靠近擂台,不许乱跑。看完我立刻送你走。”

      他懒得再和她拉扯,也懒得解释。反正她已经看见了他最不堪的样子,反正隔阂已经滋生,反正她心底已然对他有了忌惮。

      *尽管盛夏的雷雨降临,地下拳场里的空气还是闷得像密不透风的蒸笼,混杂着汗湿、硝烟、酒精与淡淡血腥的味道,沉甸甸压在胸腔上,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黏腻的滞涩。彩灯频闪,光影斑驳错乱,把擂台中央的厮杀照得狰狞又直白。

      岑野整个人彻底沉落在这场肉搏里。

      每一次出拳都干脆、凶狠,不留余地,肩背绷紧冷硬的线条,绷带缠死的双拳撞击皮肉的闷响,在嘈杂人声里反复炸开。对手蛮横地反扑、贴身纠缠,重拳一次次砸在他肩头、背脊、小臂,新的淤青层层叠叠覆在旧伤之上,皮肉钝痛刺骨,少年却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温知淮坐在最外围的看台边缘,指尖死死攥紧,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周遭人群亢奋嘶吼,疯狂下注,粗野哄笑,所有人都在为血腥对决狂热,唯独她一人通体发冷,目光死死钉在那个黑色瘦削的身影上,心口被一次次撞击得发紧发疼。

      她看着他隐忍沉默、以命相搏,看着他眉骨伤口不断渗血,看着他一次次硬挨重击、眼底戾气越来越重。

      短短数分钟,于她而言漫长如煎熬。

      直到终场哨声尖锐刺破喧嚣。对手彻底脱力倒地。

      裁判上前,一把拉起岑野缠着绷带的手腕,高高扬起,向着满场喧闹人群宣告胜利。

      光影骤然定格。

      岑野微微垂眸喘息,胸腔剧烈起伏,浑身浸透的汗水混着血水沿着下颌线不断滑落,浸透脖颈旧疤。侧脸沾着斑驳血污,新伤旧痕交错叠生,眼底残留着未散尽的、极具侵略性的凶戾,整个人狼狈、锋利、野性,带着生人勿近的破碎感与荒芜感。

      就在这一刻,他下意识抬眼,穿过层层拥挤嘈杂的人头,精准对上看台角落的那道目光。

      四目相触,瞬间死寂。全场的喧闹、呐喊、欢呼,在两人对视的这一秒,彻底被隔绝在外。

      岑野一眼看清了她眼底所有情绪。

      ——是恐惧。

      温知淮怔怔看着擂台上满身是血、戾气滔天、凶狠凌厉的少年,看着他眼底未褪的厮杀狠劲,看着这副全然脱离了日常散漫模样、极具攻击性的狰狞姿态。心脏骤然缩紧,生理性的寒意与怯意瞬间席卷全身。

      她怕的是血,是这场野蛮残酷的搏杀,是他满身伤痕的惨烈。

      可落在岑野眼里,唯一的解读只有——她怕他。

      怕真实的、野性的、身处泥泞、靠拳脚活命的岑野。

      怕褪去所有散漫克制之后,这个原本就粗鄙、暴戾、深陷黑暗的他。

      那双漂亮干净且对他柔软的眼眸里,此刻浮起了薄薄一层水光,盛满了躲闪与惊惧。这一幕,像一把钝刀,狠狠剖开他仅存的一点自持,翻涌涌出满地荒芜、自嘲与滚烫的怒意。

      果然。所有人都一样。

      没人能真正接受他烂到骨子里的人生、他骨子里洗不掉的野性与凶性。

      连她也不例外。

      一瞬的死寂对峙后,温知淮眼底的慌乱与害怕彻底压垮了所有牵挂。她再也无法停留半秒。眼眶泛红,细碎的泪光悬在眼尾。她猛地收回目光,没有回头,没有迟疑,转身、抬步、大步决然地穿过人群,朝着拳场出口快步走去。

      背影干净、挺拔,却带着一种仓皇逃离的决绝。

      像在逃离一场噩梦,更像在逃离这个人。

      擂台上的岑野僵在原地。

      高举的手缓缓落下,指尖绷得发紧,绷带下的骨节泛白。眼底所有的戾气、疲惫、厮杀后的麻木,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愤怒,不甘、自嘲、落寞,密密麻麻缠满四肢百骸。

      他看着她毫不犹豫、仓皇逃离的背影,看着那道唯一干净的光,彻底从他肮脏黑暗的世界里抽身离开。

      良久。

      岑野垂眸,扯出一抹极冷、极空、自嘲般的笑。

      没做任何停留,直接翻身跳下擂台。不顾满身新添的伤痛,不顾未止的皮肉酸胀,少年快步穿过喧闹人群,紧随她的方向,追出了地下拳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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