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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第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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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六月午的暑气被成片老梧桐浓密的树冠层层滤开,漫天金芒被叶片切割成细碎飘摇的光点,洋洋洒洒落进城郊拆迁区深处的废弃露天泳池。
整座池子早年是私家配套,废弃经年,灰调水泥池壁大面积风化剥落,零星嵌着几块残缺发蓝的旧瓷砖,将光砖缝里盘路着厚密墨绿青苔;外围半截坍塌的红砖矮墙被野藤、疯长的艾草与爬墙月季密密缠绕,把这片小天地隔绝成与世隔绝的隐秘角落。
岑野抽了无数个兼职收工后的傍晚,一点点清走池底淤积的腐叶淤泥,从附近农户家中引细管引水。如今一池清水清浅透亮,微风扫过空旷的水泥池腔,卷来一阵空旷悠远的回响,荒颓废墟撞上盛夏鲜活的草木清香,揉出独一份梦核式朦胧又寂寥的氛围感。
温知淮跟着他拨开拦路的杂草走来,昨晚岑野打电话给她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逛逛,自始至终她以为只是随意散心,直到目光落进眼前这幕夏日美学。
身侧少年一身黑色修身棉背心,下身是深色工装款速干沙滩短裤。走到池边平整的青石板旁,指尖随手攥住背心下摆,干脆利落地向上一掀,整件黑衫被随手丢在干净石面上。
冷白如玉的躯体毫无遮掩地袒露在错落日光之下。他本就身形高挑挺拔,得天独厚的宽肩窄腰,肩颈线条利落流畅,腰腹紧致平坦,双腿笔劲劲瘦、比例优越。光是静立在池沿,慵懒垮着半边身子的模样,野性骨架便在光影里格外醒目。嶙峋凸起的腕骨嵌在纤细小臂末端,冷白皮上深浅伤痕纵横交错,在忽明忽暗的光斑里层层浮现。
锁骨处早已洗去旧日纹身,连片凹凸不平的陈年烫伤毫无遮挡地铺展在骨骼沟壑间,深浅斑驳。上臂与后背四散蔓延着长短不一的旧痕,新旧淤疤交错缠绕,顺着脊背肌理蔓延至腰侧。视线往下落,腰腹右上侧,对应肝脏的位置,一块格外刺目的增生疤痕突兀盘踞在肌肤上,肉质狰狞凸起,暗沉褐黑的肤色异于周遭皮肉,边缘扭曲不规则,丑陋醒目,在整片光洁冷白的腰腹上,成了一眼便无法忽略的印记。
破碎伤疤与流畅利落的躯体相融,荒芜的破碎感顺着盛夏暖风漫开。
温知淮的脚步不自觉顿在原地,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块狰狞的增生疤痕。带着无法喘息感觉的心疼瞬间涌过来,接着是无声的酸涩。她恪守着分寸,没有贸然开口追问伤疤的来历。
少年余光捕捉到她凝滞的视线,面上没流露出半分局促或是难堪,照旧是惯有的漫不经心,长腿一抬,半只脚掌悬在池沿外侧,脚尖轻点水面,漾开一圈细碎涟漪,哑着慵懒的嗓音逗她:“站那么远做什么,怕池水凉?”
被一语拉回思绪,温知淮走近,卸去鞋袜,在泳池边坐下,小腿整截沉在微凉池水中。
“没想到这里还有这样一处地方。”温知淮望着四周缠绕的野藤与空荡的废弃池壁,轻声感慨。
“小时候躲麻烦的落脚地。”岑野随口答话,目光落在他漆黑的眼底,“没人会来,安静。”
“那以后,这里就是我们俩的秘密基地了。”女孩努力不让那股酸涩包裹住自己,淡淡一笑,往后随意一躺,双臂散漫摊开。
荒弃泳池被盛夏疯长的老树层层环抱,断壁残垣的颓败底色,被漫溢的草木清甜温柔裹住,朦胧的日光在枝叶间晕开雾蒙蒙的光晕,独一份慵懒又虚幻的夏日梦核氛围感漫在空气里。
池水漫到少年腰际,他立在粼粼碧波里,周身浸着池水带来的清润凉意,褪去上衣的躯体带着少年清隽的骨架,往日藏在戾气里的锐利被暖融融的日光磨软大半,唯独眼底深处固有的疏离与执拗分毫未改。
他慢慢朝着池边挪动,漾开的水波温顺漫向岸边,水底两道影子被涟漪揉成模糊一片。他抬臂搭在池沿上,半身微微前倾,目光自始至终黏在岸边少女身上,安静得融进整片树荫。
少女身穿一身樱花粉色收腰短款雪纺短裙,被穿林的热风时不时掀动细碎裙边。小腿轻截沉在微凉池水中,后背闲适地平躺于水泥岸台,乌黑的长发四散铺在身侧,双臂散漫摊开。养在优渥家境里的皮肉莹润白净,褪去平日里刻意端起的伪装,眉眼松弛,闭着眼任由盛夏的风肆意掠过面颊。
交错的树荫切割落日,细碎金斑零散落满少女的侧脸、蓬松发间,也零碎铺在少年露在水面的肩背肌肤上。
一只翠青翅身、尾端带着橘色斑纹的蜻蜓,翩跹落在她蓬松的发顶,薄翅轻轻翕动。
少女闭目沉溺在晚风与池水的凉意之中,长睫安静垂落,全然放下了平日的紧绷。身旁水间的少年睁着眼,一瞬不瞬凝望着她。周遭盛夏的喧闹、废墟的荒芜全都沦为背景,偌大一方泳池,只剩下彼此与慢悠悠流淌的夏日时光。
*傍晚昼色彻底沉落,华灯次第铺满屿川整片市中心商圈,碧蓝的天穹浅浅蒙着一层薄灰,正是暑气慢慢消散的夏夜晚风时分。
两人并肩倚在天桥冰凉的金属护栏上,整座城市的繁华尽数铺展在脚下。
沿街楼宇的巨型霓虹招牌错落亮起,粉紫、暖橙、冰蓝的光色缠缠绕绕擎满高楼外立面,成片光晕漫开,在半空晕成朦胧柔雾。脚下主干道车流川流不息,来往车辆的车灯汇成两道绵延不断的光河,白色前灯与赤红尾灯交错穿梭。车子匀速驶过的瞬间,细碎流光拖拽着虚影一闪而过,层层叠叠揉碎在柏油路面,淌成流动的彩缎。
两人并肩靠着冰凉的金属栏杆,一前一后望着脚下万丈繁华。
岑野一直没有侧过头,目光散漫放空,落向远处奔流不息的车河,落在川流不息、步履匆匆的陌生人群里。眼底是惯有的慵懒与荒芜,那份刻在骨里的野性与冷戾并未褪去,只是被夏夜温柔的流光浅浅盖住,多了层少年人干净又落寞的单薄质感。
这整片灯火璀璨、人人奔赴烟火的热闹人间,从来都与他格格不入,就像一片永远触碰不到的虚妄盛景。
良久,他才漫不经心开口,嗓音很低,被晚风揉得有些沙哑,语调平淡得出乎漠然,像是在讲述一段与自己毫无干系的陈年旧事。
“我爸赌债堆得没底。”
岑野指尖微动,慢悠悠摸出兜里那枚磨得发亮的银质打火机,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磨砂的轮盘,动作懒散又生疏,没有丝毫把玩的兴致。金属冷意浸进指骨,一如他常年沉寂荒芜的心境。
“后来我妈带我改嫁了。”
咔哒。
一声轻响。
火苗骤然窜起一寸,橘色微弱的火光孤零零跳动在晚风里,转瞬又被他指尖摁灭。明暗一瞬的光影扫过他清隽冷白的侧脸,衬得眉眼愈发寡淡孤凉。
“换了个人而已。”他语气轻得像风,听不出恨,也听不出委屈,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比欠债的那个,更难熬。”
岑野依旧目视远方,不看身侧的人,不看她眼里的任何情绪,字字轻飘飘落在风里,道尽十几年无人问津的灰暗过往。打骂、灼烧、无尽的苛待与禁锢,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的常态。
“后来她走了。”
“把我丢在那了。”
指尖反复摩挲着打火机冰凉的纹路,他扯下唇角,没有笑意,只剩一片漠然的自嘲。
“什么都带走了,却把我落下了。连这个破机子,都是被剩下的。”
“我跟它一样。”
“没人要,没人等,随便扔在哪,都无所谓。”
字字平淡,却藏着浸透骨髓的孤独。
身旁的温知淮早已悄然偏过头,安静地望着岑野的侧脸。晚风轻轻吹动她的发梢,满城流光映在她澄澈的眼底。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缓缓下移,落向他领口微敞处,落在那片褪去纹身之后,坦然暴露出来的大片斑驳旧伤上。
经年累月的疤痕凹凸交错,静默地盘踞在少年白皙的皮肉上,无声印证着他轻描淡写的所有苦难。
心口骤然被一股尖锐又柔软的酸涩狠狠攥住。
温知淮没有皱眉,只是眼尾不受控地一点点泛红,温热的湿意从眼底深处悄然翻涌、漫升,密密麻麻铺满整个眼眶。
泪水盈盈地蓄在瞳仁里,透亮、滚烫,满满当当悬在眼底,死死憋着不肯坠落。睫毛轻轻微颤,带着极致隐忍的颤抖,整张面容安静又脆弱,克制的心疼铺满脸庞,没有汹涌的失态,只有无声的、快要溺毙的共情与酸涩,静静缠绕在晚风里。
良久,少女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抑制不住的细碎哽咽,轻得几乎要被车流风声盖过。
“这么多年,你一定很疼吧。”
岑野身形微滞。
无数次皮肉翻卷的疼、无人救赎的苦与被抛弃的寒,他早已麻木吞咽,从未有人过问,从未有人心疼。
这么多年的痛被少年独自尽数咽下,直至麻木。
清晰的哭腔落进耳里的一瞬,岑野心口猛地一缩。像是被极细极锐的针狠狠扎穿,密密麻麻的酸涩、发烫的疼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这辈子挨过打、挨过烫、熬过无边黑暗,从不知心软是什么滋味。可这一刻,身旁少女隐忍的哽咽、眼底悬而未落的泪水,让他生出一种荒唐又滚烫的念头——
只要温知淮不难过,他从前所有的痛、所有的伤痕,甚至让岑野再坠入一次地狱,好像都心甘情愿。
少年终于缓缓侧过头。
目光撞进她盛满水光的眼眸里。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满都是透亮的泪,红了的眼尾脆弱得刺眼,隐忍的难过直白又滚烫,直直撞进他荒芜空洞的心底。
岑野喉结轻滚,嗓音依旧沙哑,刻意压着所有翻涌的情绪,故作松弛和无所谓,带着少年笨拙的安抚:
“我都长这么大了。”
“早就不怕疼了。”
就是这句轻飘飘的话,彻底击溃了温知淮最后的防线。
她再也不敢看他,猛地收回目光,重新转头望向桥下奔流的灯河。肩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绷紧,头颅轻轻垂落了几分,刻意侧身避开他的视线,想要藏住失态的模样。可垂首的瞬间,一滴滚烫晶莹的泪水,终究挣脱了眼眶的桎梏,顺着她光洁的脸颊静静滑落。
夜光拂过,泪光被满城流光映得剔透澄澈,那道细碎的水痕,清晰无比地落进少年的眼底。
指节微微抬起,悬空在距离她侧脸一寸的位置。是岑野下意识的、本能的动作。他想替她擦掉那道湿痕,想抹去她眼底的委屈,想抚平她所有为他而起的难过。
只差一点点。
可最后,还是僵硬地收了回去。指尖蜷死,攥成冷硬的拳,落回身侧。
少年不敢。他满身疤、满身泥泞、满身见不得光的黑暗与疮痍。配不上她半分干净透亮。这双沾过血的手,怎么有资格替她擦去眼泪?
这一切隐秘而挣扎的小动作,全部落在暗处。
温知淮分毫未觉,还在回味刚才少年的话,声音轻颤,带着压抑不住的细碎哭意:
“可是岑野,你也才十六岁啊。”
几秒,或是更久。夜风轻轻吹干她脸颊残余的湿意,但眼底仍盛着水光。温知淮静静看着岑野,看着他清隽却荒芜的眉眼,看着他藏在干净皮肤下的满身伤痕,语气轻缓平稳,却字字戳心:“那些年没人替你扛的疼,我都替你看见了。”
“有我在,以后世界留给我们的,只有盛大的幸福。”
少年轻轻扯了扯嘴角,看向女孩的眼瞳:“好。”
他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他觉得像他这样被命运丢下的人是不会被幸福找到的,他想他这样没有未来的人也是不该期许什么的。
岑野认为当务之急他想做的,就是让女孩漂亮的眼睛不再满是泪水,于是他说:“温知淮,你别哭了。我给你买冰淇淋吃,嗯?”
“行。”女孩终于破涕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