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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第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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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巷外,盛夏暴雨倾盆而下。
这是独属于夏夜的雨,闷热、黏稠、压抑,裹挟着城市蒸腾了整日的热浪,扑面而来的风都是湿热黏腻的,死死糊在皮肤上,让人呼吸滞涩,心口发闷。
天色黑得彻底,浓墨般的夜幕没有一丝光亮,滂沱雨帘倾覆而下,砸在老巷破败的路面、墙头、砖瓦上,哗啦啦的雨声铺天盖地,吞没所有声迹。
温知淮站在巷口,任由冰冷暴雨瞬间打湿她的长发和衣衫。她没有撑伞,也无暇顾及满身湿透,站在滂沱雨幕里,抬手仓促拦停一辆路过的出租车,弯腰迅速坐进后座。车门关上的一瞬,隔绝了漫天雨声,却隔不开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慌乱。
几乎是同一秒,身后的阴影里,岑野快步走出巷口。
他同样淋在滂沱大雨之中。
雨水凶猛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冲掉下颌的血迹,却冲不散眼底沉淀的冷戾与荒芜,湿透的黑发贴在眉眼间,衬得那张脸愈发冷白锋利,孤绝破碎。
岑野一言不发,抬手拦下车,坐进后座,嗓音被雨水浸得沙哑低沉,不带一丝情绪:“跟着前面那辆车。”
两车一前一后,驶入茫茫雨夜。
*前座车内。
密闭的车厢安静得可怕。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动,节奏急促、机械、刺耳,声声切割着死寂的空气,无端让人更加心烦压抑。窗外是浓稠的黑夜,连绵不绝的雨珠密密麻麻覆满车窗,顺着玻璃弧度不断滑落、交织、流淌,模糊了所有街景,世界只剩一片朦胧昏暗的水色。
温知淮靠在车窗边,将眼眸投向窗外的黑夜。
她不是怕岑野。从来都不是。
她只是怕他这样一次次不要命的厮杀,怕他满身伤痕无人过问,怕终有一日,他会被自己的偏执与泥泞彻底耗尽。
可那一瞬间本能的惊惧逃离,终究还是亲手在两人之间,划开了一道最深的误会鸿沟。
*后方紧随的出租车内。
岑野松松靠在后座,脊背挺直,姿态懒散却紧绷,浑身湿透,冷白皮肤上新旧伤痕若隐若现。
他透过雨雾朦胧的车窗,死死盯着前方那辆始终不远不近的车影。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芜。
少年愤怒她的逃离,难过她的畏惧,自嘲自己永远配不上她的干净世界。可哪怕满心酸涩、误会、冷戾与不甘,他骨子里最后的底线依旧没变。哪怕温知淮怕他、躲他、厌弃他,他也必须亲眼看着女孩安然无恙地回到家。
雨势滔天,两车穿过半座雨夜笼罩的城市。从脏乱暴戾、湿冷昏暗的城北,一路驶向整洁静谧、灯火温软的城南别墅区。
车子最终稳稳停在气派精致的别墅铁门外。
前车车门打开。温知淮推门下车,踏入滂沱雨夜。
下一秒,后方紧随的出租车也缓缓停稳。车门推开,浑身湿透、满身风雨、眉眼荒芜冷戾的岑野,也缓缓下车,站在了城南寂静的雨夜之中。
*城南的雨比城北的更沉,也更冷。
滂沱的雨幕把整座别墅区裹在朦胧水汽里,路灯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落在湿滑的柏油路上,映出两个被暴雨淋透的身影。温知淮的裙子早被雨水泡得透湿,贴在腿上,冷意顺着皮肤往骨子里钻。她攥着别墅铁门的把手,指尖却抖得厉害。
身后的脚步声踩在积水里,溅开细碎的水花,一步一步,带着沉重的湿意。
岑野就站在雨里,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浑身湿透的黑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下颌线不断往下淌,混着眉骨的血痂,在苍白的皮肤上划出刺目的痕迹。少年的黑色背心早被雨水泡得发沉,勾勒出冷峭的肩线,手腕上的绷带还缠着,被雨水浸得发皱,边缘洇开一点暗红。
岑野就那样站在路灯的光晕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冷戾。
“你是怕吗?”
他问得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笃定。每个字都被雨声揉碎,砸在她心上。
温知淮的唇瓣抖了抖,雨水顺着发梢滑进嘴里,又冷又涩。她看他眼底那层她读不懂的荒芜,看着他缠满绷带的手,那句憋在喉咙里的“我怕你死”,却在这一刻,鬼使神差地变成了赌气的、脱口而出的——
“我是。”
语音落下的瞬间,岑野的眼神猛地变了。
那层仅存的、伪装的懒散瞬间碎裂。少年眼底的嘲讽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像被暴雨浇灭的余烬,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的喉结动了动,雨水顺着脖颈往下淌,混着什么情绪,一并沉进黑暗里。
“清吧那点工资,根本填不上那个赌鬼的窟窿。”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绝望碾碎的嘶吼,在滂沱雨幕里狠狠炸开,“我不打拳,我还能怎么办?”
“温知淮,我缺钱。”
这六个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被生活逼到绝境的狼狈与崩溃。他的脖颈绷得笔直,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凸起。眉骨的伤口因为这声嘶吼,又渗出血来,混着雨水往下淌。
温知淮浑身一震,像被一道惊雷劈中。
所有的慌乱、酸涩、心疼,在这一刻被一股对命运不公的滚烫怒意彻底点燃。
她没说话,甚至没看岑野一眼,猛地转身,撞开别墅遮掩的铁门,冲了进去。
门被风带上,隔绝了外面的雨声与雷声。屋内一片漆黑,只有应急通道的指示灯,映着她仓促的影子。温知淮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衣角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自己的房间,指尖颤抖着拉开衣柜的顶层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个红包——是今年过年,父母和亲戚给的压岁钱,她一直没动过。
指尖触到红包的瞬间,眼泪终于砸了下来,混着脸上未干的雨水,滚烫地滑过下颌。她疯了一样把红包全部倒在床铺上,指尖用力扯开红包封皮,红色的钞票散落出来,带着新钱特有的油墨味。她又翻出书桌抽屉里的几个大号牛皮信封,把钱一沓沓塞进去,塞得满满当当。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动作又急又乱,连眼泪掉在信封上都浑然不觉。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轰隆隆地滚过天际,闪电划破夜空,把房间照得倏白一瞬。温知淮抱着那三四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像抱着什么救命的东西,转身冲出门,连房门都忘了关。
铁门被风撞得哐当响,她再次冲进滂沱雨幕,几步就冲到了岑野面前。
岑野还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雨水浇透的雕塑。他垂着眼,浑身湿透,黑色背心被雨水泡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却凌厉的肩线。额前的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眉眼,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滑落,划过少年苍白的脸颊,蜿蜒到下颌,再滴落在积水里,溅开细碎的声响。眉骨上的血痂被雨水泡得发暗,在昏黄的路灯下,透出一种脆弱又破碎的美感。
他看着女孩怀里抱着的几个鼓囊的信封,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深的荒芜与自嘲取代。
温知淮几乎是用尽全力,把那几摞信封狠狠拍在他怀里。
牛皮纸摩擦的声响在雨声里格外清晰,沉甸甸的重量撞在他单薄的胸膛上。温知淮咬着牙,声音带着哭腔,却硬撑着不肯再让眼泪流下:“够吗?”
岑野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看着怀里的信封,指尖微微蜷缩,却没有伸手去碰。雨水顺着少年的发梢不断往下淌,砸在信封上,晕开一片湿痕。少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的戾气、嘲讽、荒芜,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茫,像被抽走了所有情绪的木偶,连呼吸都轻得几不可闻。
温知淮的心猛地一沉。
她以为是他嫌不够。
女孩几乎是立即转身,再次冲进雨幕里,跌跌撞撞地跑回别墅,冲进自己的房间,翻箱倒柜地找那张存着她所有零花钱的银行卡。等她终于摸到那张冰凉的卡片,攥在手里,再次冲出别墅大门时,雨幕里,已经空无一人。
路灯下的柏油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只有她刚才跑过的脚印,被积水迅速填平,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温知淮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前冲了几步,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她站在雨里,朝着空无一人的巷子喊了一声:“岑野?”
雷声轰隆隆地响,把女孩的声音吞没在雨幕里,没有回应。
她慢慢转过身,视线扫过别墅门口的地毯,心脏骤然一缩。那几个鼓鼓囊囊的牛皮信封,整齐摆在地毯上,原封不动。连她刚才拍在他怀里的褶皱,都还清晰可见。
雨还在下,而那个满身伤痕的少年,终究还是从她的世界里,抽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