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玉禾》甜品不甜

2、诱饵 麻

　　麻袋后面的布料摩擦声，突然停了。

　　死一般的沉寂里，姜见禾强自调匀气息，胸膛起伏难平，血自额间涔涔而下，右臂被彻底浸湿。

　　她凝望着那发出异响的盐袋，心脏打鼓似的跳：

　　这个人藏了这么久，她和马六都没察觉，必然绝非常人

　　嗖——

　　忽闻破空之声自梁上炸响！

　　寒芒劈面的瞬间，她抬手用匕首去挡。

　　姜见禾借着月光看清了匕首的样式，瞳仁骤缩——竟是军中制式环首刀。

　　寒巨大的力道顺着刀柄震得她虎口开裂，匕首差点飞出去。她踉跄着后退，后背狠狠撞在门板上，疼得眼前一黑。

　　“我要见燕斜！”

　　她已辨出来者是燕氏亲兵，厉声喝道。

　　人影落地，刀风再次扫向她的腰。她勉强躲开，衣服还是被刀刃划出了一道口子。

　　连挡了几招，她只觉得胸口发闷，手里的匕首越来越沉，视线越来越模糊。

　　她猛地提气，虚晃一剑逼得对方横刀格挡，借着这间隙转身就朝着窗棂的方向冲去！

　　只要撞破这扇窗，外面就是密不透风的林子，她还有一线生机！

　　手掌已经把住了冰凉的窗棂，她甚至已经能感觉到窗外灌进来的夜风。

　　可身后的风声比夜风更快。

　　那人根本没被她的虚招骗太久，几个大步就追了上来，带着千钧力道的手刀，毫不客气地劈在了她的后颈上。

　　眼前的月光烟花般炸开，碎成了无数白茫茫的光点，耳边所有的风声、兵器声都在飞速远去。

　　她眼前一黑，彻底堕入混沌。

　　——

　　柴薪噼啪，篝火烈烈，夜风侵骨。

　　恍惚间，似有人在说话。

　　“主子，斥候来报，说整个三辅翻了个遍，没发现姜姑娘的踪迹。”

　　“继续往南搜。”

　　“可再若是过了终南汉水，这人......”

　　姜见禾打了个冷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艰难抬眼，她发觉自己被绑在两人高的篝火侧，身后是如山峦般层叠的营帐。

　　马六虽已被手刃，可转瞬自己就成了阶下囚，她的心里并不畅快。

　　她挣了挣，绑着的绳结瞬间收紧，篝火跳动间，她的影子映在帐子上，随着动作轻晃了两下。

　　不待她反应，营帐从里面掀开，亲兵板着脸，像拎雏雀似的把她带进了营帐。

　　一碗清水劈头盖脸地浇下，姜见禾起了满身鸡皮疙瘩，大脑瞬间清明。

　　白日盐场酷刑之痛、沸卤浸肤之灼历历在目，再看眼前这不痛不痒的清水，她不由低低嗤笑一声。

　　“呵......”

　　座上的将军听到她的嗤笑瞬间震怒，他起身上前，一把攥住姜见禾脆弱的脖颈。

　　她的脸被迫仰起，呼吸艰涩。

　　“你笑什么？”

　　燕斜五指收紧，姜见禾脸色骤白，几欲昏厥。

　　她面上却仿若未觉，扬起凌厉的眉眼，讥讽：“我笑将军奢靡，竟用清水惩治囚犯。”

　　亲卫勃然大怒：“放肆！将军廉洁奉公，军中将士粮饷不足，皆是将军自掏私囊补贴，岂容你妄加诋毁！”

　　燕斜饶有兴致地眯眼，质问：“为什么杀马六？从实招来。”

　　姜见禾敛笑，垂眼与之对视，气若游丝：“将军兵败，身负叛国之冤，实则因军盐粗劣，难供将士之用，故请命前来查探。然京中定催逼甚急，时日无多，纵使将军查出账册罪证，向上伸冤变数良多，亦难自证清白。”

　　呛啷——

　　兵刃骤然出鞘。

　　亲卫持刀怒喝：“大胆狂徒！竟敢妄议朝政，构陷将军！”

　　燕斜眸中寒光闪过，此女身份不明，然字字切中要害，甚至对朝廷的内情都能有此等洞察。

　　他缓缓送了钳制着她要害的大掌，问：“你究竟是何人？”

　　少女笑曰：“不过一欲为苍生鸣冤、为父雪恨之匹夫罢了。”

　　燕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的眼神很深，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是信了她还是压根不信。

　　过了好一会儿，他挥了挥手，让亲卫退了下去，说：“你且细说。”

　　姜见禾震声：“燕副将可知，马成文与沉水寨暗通款曲，私掠官盐，囤积居奇。盐场无好盐上供，方致将军军中乏盐，兵败受谤。马六乃是马成文心腹爪牙，专司通匪之事。今马六已死，只需略加挑拨，马成文必当亲自前来。”

　　她敢说出这番话，是在心里算准了燕斜和马成文势同水火。

　　燕斜和马成文，本就只能活一个。

　　“说得倒是轻巧，马成文狡诈，你如何笃定他必来？”

　　“他忌惮的只是将燕副将罢了。杀马六本就是我一人所为，马成文若是抓到了我，自然会放心。届时，副将若是又恰好被账务牵绊，他便彻底没了顾忌，必然会去。且将军若擒此人，军盐所缺，与将军所蒙之谤，皆可迎刃......”

　　言未尽，她脑中突然空白一片，呼吸间，所有的伤口同时疼了起来，姜见禾浑身震颤像有亿万只蛇虫在骨上吸附啃食。

　　她堪堪跪倒在地，再也难言一语。

　　麻骨丸的药效，过了。

　　一双有力的胳膊扶住了她的腰。

　　他的手很烫，隔着薄薄的破布传过来，烫得她皮肤有些发麻。她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铁甲和黄沙的味道，。

　　姜见禾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他扶着，头靠在他冰冷的铁甲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

　　头顶传来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了点她从未听过的慌乱。

　　“乾五，速传军医。”

　　“将军，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姜见禾强撑着精神，咬字模糊。

　　“讲。”

　　“给我点碎银......”

　　“......”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姜见禾在破烂棚子中醒来，她先摸了摸身边凉透了的床位，又看了眼腰间干瘪的钱袋子，松了口气。

　　昨夜被送回芦苇荡后，她和焦急的周伯简单交代了前因，便将燕斜赏她的银两悉数交给了他，并且郑重叮嘱：跑，赶紧跑，永远不要回来。

　　她摸了摸腰间，钱袋空荡荡的，五指微微收紧。

　　周伯安全了。

　　她送走了她唯一的软肋，如此，燕斜便再抓不住她的要害。

　　棚外响起悉悉索索的人声，她跟着赶工的队伍，回了盐场。

　　盐场中央密密麻麻排开无数灶工，马成文正坐在太师椅上训话，忽有下仆踉跄奔至，报曰：“官爷，马灶头死在房里了！”

　　“什么？”马成文蹭地站起，两只山羊眼瞪得溜圆。

　　“死得好！”

　　忽闻凌冽女声，人群中一女子出列，她迎着众人惊恐的目光傲然卓立，正是姜见禾。

　　只见她满身鞭痕，皮肉开绽，马成文一时间竟不敢断言她是活人还是死尸。

　　“你、你昨夜身在何处？”马成文胡须乱颤，勉强诘问。

　　“自是在马六房中领罚。”

　　姜见禾勾唇笑着，缓步上前，惨白日光中双瞳漆黑，如地狱阎罗。

　　哗啦——

　　话语间，远处传来马蹄飞踏之声，刹那尘土四扬、硝烟弥漫。

　　百余军骑形如湍流，亦如铜像，摄人轮廓逐个显现。

　　为首的一人一骑慢步昂首，通体漆黑的军甲马匹浑然一体。

　　姜见禾适时高声呼喝：“马成文克扣官盐，虚报火伏，欺国蠹民，罪该万死！”

　　马成文恚惧交加，骂曰：“此疯妇胡言乱语，来人笞之！”

　　左右打手应声上前，就要将她拿下，却听马上将军声威如钟：

　　“此女遍体疮痍，再行鞭笞恐怕即刻便要殒命，马大人若不是心虚，便将此女交予本将亲卫严加看管，勘实过后，便凭你处置。”

　　马成文无法，只得眼睁睁看着姜见禾被亲卫押下，心中却又起了谋算。

　　——

　　姜见禾被关在盐场一处僻隅柴房，房门由两个燕斜亲卫把手，其中一个便是昨晚见到的乾五。

　　房内冷清，她心中沸腾无半分睡意，索性捡了根柴枝，在泥地上算起盐场亏空来。

　　“七成头道卤，一担稳出四十二斤盐，报上去的却是三十斤，平白吞了三成，诶，乾五，这么明显的窟窿，你们将军不会半点没查出来吧？”

　　姜见禾漫不经心地靠在干草上，拿柴枝戳了戳板正站着的亲卫。

　　乾五瞥了她满是污泥的脸一眼，不屑回怼：“你一介盐奴懂甚么！我家将军早已知晓！”

　　姜见禾低笑，体谅道：“你说的也是，可惜这盐场账目纷繁复杂，我是算不清的，你们算着可还容易？”

　　“可别提了！”说到这个乾五就来气，兄弟们被叫去算那劳什子账，却大多连算盘都不会拨，愁得人吃饭都不香了，“就不是算数的料，费劲！”

　　姜见禾撂了柴杆子，惋惜道：“也是，没个精折算的人帮衬，恐怕难啃下来。”

　　“本来是有给算数先生跟着将军的，只是......”

　　话刚冒了半截，乾五猛地顿住，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被套了话，当即恼羞成怒，别过身子不再理姜见禾。

　　姜见禾淡淡一笑。只三言两语，她已心中了然，胜算在握。

　　俄而，马成文麾下一恶仆至，谓乾五曰：“此贱奴诽谤盐官，依盐场规例，当割其舌，敢请军爷通融！”

　　乾五静矗原地，纹丝未动。

　　恶仆当其默认，面上立刻目露凶光，踏入房内。

　　砍刀寒光乍现，直劈姜见禾的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