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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手刃 三 ...

  •   三伏天,盐场的泥地被日头暴晒,散发出刺鼻的鱼虫腐烂的腥气。

      后背骤然炸开一阵剧痛,紧接着是鞭梢破空的脆响。

      “偷懒耍滑,该打!”

      鞭子抽下来,皮肉被生生撕开,姜见禾闷哼一声,指甲抠进滚烫的泥地里。

      “三日缴齐百斤,纵使是十人合力劳作,也难以达成。”她不甘道。

      “贱奴!”马六嗤笑,又是一鞭子抽在她胳膊上,“区区无籍黑户,老爷给你口饭吃已是天恩,还敢犟嘴!”

      姜见禾僵了身形,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本不是黑户。

      马六见她不再吭声,只当她是怕了,尖声道:“你既误了差事,那便罚你十两银。”

      话音刚落,姜见禾胸口突然挨了重重一脚,整个人向后飞出去,摔在泥地里,嘴里瞬间漫开一股腥甜。

      她不甘地攥紧了拳头——

      她的父亲,曾是堂堂朝廷钦命的盐铁巡官,管的就是这天下盐务。

      紧接着,滚烫的泥糊上了脸,他的靴子在她太阳穴上碾来碾去,带着刺鼻的腥臭。

      马六啐道:“朝廷派了人来,你们这些盐驴子,本就该死。”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姜见禾头上。

      她近来在盐场里听了不少流言,说边军打了败仗,是军盐出了问题。

      原来如此。

      他们这些见不得光的黑户,必然成了顶罪的替死鬼。

      她抬眼,看到了马六眼里的贪婪——在杀他们灭口之前,他还要榨干他们最后一点油水。

      咚、咚。

      远处传来声响,一声叠着一声,像闷雷打了过来。

      沉闷的响声越来越近,姜见禾贴在地上的脸颊,都能感觉到那股震颤。

      姜见禾的心脏猛地跳了起来。

      朝廷的人,来了。

      这是她跌落地狱这么久以来,唯一能抓住的活路。

      哪怕这条路,很可能让她就此送命。

      手指嵌进皮肉,姜见禾艰难地从泥泞中爬起,背上的伤口瞬间崩裂,她的背却挺得笔直。

      她扬声,拼尽全身力气大喊:“马六狗贼,你竟是要当着天使的面,草菅人命吗!”

      “反了!真是反了!”

      额头青筋暴起,马六厉声叱骂。

      “贱婢!我今天就把你打死,扔去卤池里化了!”

      姜见禾看着鞭子上的倒刺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离她的脸已不足一尺——

      “灶头爷!燕副将到了!”忽有小厮惶惶奔至,声颤不止。

      燕副将?!

      姜见禾怔愣。

      燕斜。

      她的心口骤然传来刺痛。

      燕氏独子,她曾经的未婚夫。

      姜家满门抄斩的第二天,燕家的退婚书,就送到了刑部门口。

      她如今是个死刑逃犯,不仅攀不上这所谓旧情,还万万不得暴露自己的身份。

      无数铁蹄踏过泥地,盔甲碰撞声如暴雨黄钟般嗡鸣不止,震得她耳膜发痛。

      玄色骏马疾驰而至,硕大的黑影瞬间笼罩了姜见禾头顶的天光。

      马蹄即将碾过她身躯的刹那,马背上的人猛地一勒缰绳。

      嘶——

      前蹄高高扬起,如山崖陡立,随即重重落地,堪堪停在少女面前一寸之地。

      浓重的铁甲腥气扑面而来,混着泥血的味道。姜见禾顶着满身伤痕,倔强地抬眼望了上去。

      那人穿着玄色铁甲,甲片上凝着干涸了不知多久的黑色血迹。烈日将他整个人都浸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他锋利的下颌线,和上面一道浅浅的刀疤。

      边关流言里,燕斜早该因通敌叛国被押回京受审。

      可现在,他却毫发无伤地带着圣旨,站在了这里。

      就在这时,燕斜的喉结动了动,他垂眸,视线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带着审视,冷得像冰一般。

      姜见禾顶着满脸泥污血痕回望,竟扯出抹血色的笑。

      她在赌。

      赌燕氏满门忠烈的名头不是假的。

      她赌赢了。

      “某乃朔方军副将燕斜,奉圣旨巡察盐场,纠劾贪墨。”那人沉声自报。

      燕斜的声音落下,姜见禾转头看向马六,只见他面色骤变,忙整衣敛戾,欲要辩解。

      燕斜瞥向马六,冷声:“谁许你在此私设刑杖,草菅人命?”

      马六的脸瞬间失了血色,噗通跪倒,连连叩首道:“将军息怒!小、小人只是处置偷懒耍滑的顽户......”

      燕斜眼皮也未抬,问:“场官何在?”

      场官马成文听了响声,气喘吁吁地从帐子里跑出来,躬身急答:

      “卑职本场监盐官,不知天使驾临,有失远迎!灶头粗鄙愚鲁,一时激愤下了重手,绝非有意伤人......”

      “少扯这些废话。”

      燕斜打断他,下令:

      “此场近半年的产缴明细、亭户户籍立刻给我呈上来。”

      马成文忙不迭应声:“是是是!卑职这就命人将所有账册取来,只是......”

      他小心翼翼往前凑了半步,对上燕斜面无表情的脸,自是恭顺:“将军千里迢迢自边关而来,一路鞍马劳顿,风尘仆仆。卑职已在署中备了薄酒素菜,专为将军接风洗尘......”

      马蹄声随着人影渐远,马六扔了鞭子,忿忿道:“呸,叛国的东西,呈什么威风。”

      守在远处的周伯见状颤颤巍巍地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把姜见禾扶起来。

      姜见禾浑身蚀骨般的疼,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只靠着周伯的搀扶,勉强挪回了住处。

      靠着芦苇荡的荒地里,风穿过窝棚,棚顶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吓走了偶尔光临的水鸟。

      姜见禾脱力地趴在破旧的篾席上,周伯的药棉轻轻擦过她的后背,每碰一下,她就疼得颤一下。

      然后她听到了周伯吸鼻子的声音,一滴温热的眼泪落在了她的背上。

      他哽咽道:“小主子,这又是何苦呢......过刚易折,老爷已经去了,只留下你一个娃娃,怎么能活......”

      姜见禾痛极,倒抽几口冷气。

      周伯是父亲当年的亲随,姜家出事后,是他拼着命带着自己逃到淮南,又低三下四求人,才在盐场给她谋了条活路。

      她声音嘶哑:“周伯,麻骨丸。”

      周伯的手猛地一顿,脸色瞬间白了:“小主子!那药伤身子!你不能......”

      “给我。”

      姜见禾的声音很轻,仿佛那只是寻常止咳的药丸。

      她清楚这药的代价。

      三个时辰的无痛,换来翻倍的蚀骨剧痛,一个撑不住,就会直接晕死过去。

      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周伯,”姜见禾看着周伯花白的头发,笑容凄惶,“你忘了父亲是怎么死的吗?满朝皆为奸人所蔽,所谓公道,不过是权贵随口的构陷!”

      父亲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来。

      小时候他在京郊抱着她骑马,风吹起他的官袍,他说,见禾,为官者,当以天下为公,纵使乱世,亦当守本心,不负苍生。

      然其后,父亲被诬收受贿赂,满门抄斩,曝尸市曹。

      她声音很轻,却说得绝决:“周伯,我已书灶头罪证,藏于青龙庙供桌之下。若我此番不返,你可取字条,往通州寻苏伯父。他是父亲至交,彼必保你安度余生。燕斜一日未洗叛国之冤,便与灶头一日为敌。”

      “周伯,我要赌一次。”

      ——

      是夜,马六摇摇晃晃地回了房。

      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他身上冲人的酒气,混着盐场的卤臭,熏得人作呕。

      想来是借着给燕斜接风的由头,狠狠蹭了一顿好酒。

      他平时哪有机会沾到这样的佳酿,自然是放开喝了个酩酊大醉。

      醉气熏天,他晃着脑袋开了房门。

      已是一更天,房里没点灯,黑得唬人。

      姜见禾躲在屏风后面,强行将呼吸声压低。

      “是谁在那里!速速现行!”

      马六对着姜见禾的方向大吼一声,麻骨丸见了效,钝感正顺着血管漫开,姜见禾绷着身体,一动未动。

      咚、咚。

      沉重的步子逼近,马六走至屏风前,与姜见禾仅仅一毫之隔。

      黑暗中,马六猛地伸手扣住屏风——

      叩、叩,叩叩叩。

      两长三短的敲击声在窗边响起,马六咒骂着松了手,不耐烦地开了窗子。

      外头的人没说半个字,只把什么东西递了进来。

      啪嗒!

      伴随着马六迷糊的嗯嗯啊啊声,窗户被重重合上。

      啪嗒一声,什么东西落在了案上,然后是他脱靴子的声音和粗重的呼吸声。

      姜见禾瞅准时机握紧匕首,猛刺向马六的咽喉要害——

      马六本能地偏了偏头,匕首擦着他的脖子划了过去。

      噗呲!

      温热的血瞬间喷了她满脸,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狗日的!”马六摸了把脖颈,瞬间暴怒。

      呼吸间,姜见禾缩到了床后。

      她心里沉了下去——失手了。

      马六嘶吼着扑过来,巴掌带着风扫向她的头。

      姜见禾矮身躲开,后背狠狠撞在盐麻袋上,麻骨丸的药效开始退了,伤口隐隐作痛。

      她咬紧了后槽牙,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马六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拳头狠狠砸在她额角。

      嗡的一声,姜见禾眼前发黑,鼻血顺着下巴滴进衣领里,又凉又黏。

      她死攥着匕首没松,借着倒地的惯性狠狠往下拽,在马六肌肉虬结的胳膊上划开道血口子。

      少女滚到床脚撑着爬起来,额头肿胀,脑中不合时宜地开始耳鸣。

      她看到马六捂着脖子,血顺着他的手指缝不住地往下流,呼吸粗重像头濒死的猛兽。

      马六再次扑过来,脚步却已虚浮得厉害。就在他弯腰的瞬间,姜见禾扑了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把匕首扎进了他的脖子。

      滚烫的血瞬间浇了她满身,黏糊糊地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

      马六硕大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抽搐两下便没了动静。

      “灶头爷?您没事吧?”

      屋外响起守卫的声音。

      姜见禾赶忙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喘出声,眼睛飞快地扫向窗户。

      那是唯一的出路。

      “嚎你娘的丧!老子喝多了摔了一跤,碰倒了桌子,屁大点事也来吵?滚!”

      耳畔传来男人不耐的咒骂,守卫讪讪地嘟囔两句,脚步声渐渐远了。

      房里有人?

      姜见禾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个彻底。

      她缓缓地、机械地低下头,看向脚边的尸体。

      马六圆睁着眼睛,胸口已无起伏,死得不能再透。刚才那一声,绝不可能是他发出来的。

      这屋里,除了她和这具尸体,从一开始就藏着第三个人。

      月光在土墙上投出歪歪扭扭的鬼影,屋角那堆半人高的盐麻袋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布料摩擦的响动。

      响声像根针刺进心里,姜见禾握着刀的手微微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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