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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首级 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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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
昏昧柴房内,烛火跳颤。
砍刀带着风劈过来,姜见禾猛地往旁边一扑,刀刃擦着她的耳朵过去,削断了几缕头发。
她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扑到乾五身边,一把抽出了他腰间的佩剑。
金铁相撞的刺耳声里,她握着剑,指着对方的喉咙,抖着声音呵斥:“我乃将军帐下人,你要取我舌头,就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性命!二者孰轻孰重,看清了吗!”
乾五脸色一变,立刻出声制止:“军中铁律,尔等不得妄动!”
打手骤然收了气焰,犹自不甘:“小人完不成任务,如何向官爷复命......”
姜见禾呛啷扔了佩剑,冷嗤:“盐场每天死的人不计其数,割谁的舌头,还需要我教?”
——
是夜,风声鹤唳穿窗而入。
盐场主屋内,案上陈密函两封:一封是郡守上官催缴官盐的檄文,字里行间辞色严厉、无商榷余地;另一封为京中匿名之书,嘱其今时势殊,务须谨小慎微。
马成文瘫坐椅上,若一锅腐烂肉泥,唯有一双枯手摩挲着块沾了血的令牌。
正是马六房中遗留下的沉水寨信物。
他鼠眼浑浊,腮肉耷拉着,满脸颓丧惶恐,心中暗忖:京中豺狼虎视眈眈,催盐引甚急,非取盗匪所囤私盐无以充其数,可马六身死,麾下无人可信,只得我亲自前往......
正苦思时,先前遣去割舌的打手来报,他呈上一断舌,跪地请示:“大人,那贱奴的舌头,我已取来......”
断舌盛在盘中,烛光下,似仍在扭动,宛如活物。
马成文长舒口气,随机嫌恶地挥手令他退下,吩咐左右:“备马,我们即刻动身。”
另一边,柴房外传来脚步声,是马成文的两个心腹。
姜见禾贴着门缝听,听到他们低声说:“老爷说了,今晚亲自去沉水寨,让我们备好马。”
同一时间,朔方军帐中,数羽飞鸽振翅破空,翅声划破夜寂。其一盘旋数匝,终落于柴房檐角,鸽羽沾了夜露。
乾五展开字条,抬手开锁,肃然道:“将军有令,即刻动身。”
方是时,盐场账房里人影憧憧,门口亲兵收了字条,冲里面痛苦哀嚎的兵丁们喊道:“将军有令,今天的账算不完不得休息!”
沉水寨踞于深山,夜风穿林簌簌作响,寨内幽火明灭,映得堂中柱影狰狞。
盗首距坐堂上,幽暗火光下,案上的香已烧完了两根,却仍不见马成文踪迹。
盗首身侧,蒙面刀客按刀不耐,大骂:“马成文鼠辈,终究是丑当官的,一点子信用没有,他定是背了约,干脆我带着弟兄们,直接杀去盐场,取了他狗命算数!”
山路上传来马蹄声。
躲在暗处的燕斜抬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远远地,一队车马走了过来,灯笼上写着一个大大的 "马" 字。
昏暗烛光中,马成文蜷在车里,冷意穿过车厢,只觉夜风甚厉,心下忽生不安,当即令下手勒马。
忽见寨门豁然而开,六七盗匪持刀围了车厢,蒙面刀客高喊:“马大人,主家请你!”
山风簌簌,草木偃仰,林叶沙沙作响。
黑暗中,燕斜携亲兵埋伏于道路两侧深林茂草之间,或伏于地,或隐于树,屏息以待。
马成文心中不安,两股战战,几欲奔走,却被刀客一把夹在腋下,进了寨门。
忽有两骑自荒野疾驰而来,马蹄踏碎夜露。
月色惨白,姜见禾勒马,马蹄踏落时,长影弋在地上,似披风在脊。
她安坐马上,居高临下地望向眼前灌木。
燕斜穿着玄甲,脸上沾了点泥土,看到她的时候,双目不自主地眯了起来,似乎是怔住了。
她利落地翻身下马,燕斜收了讶异,低声问:“你竟会骑马?”
姜见禾回眸,漫不尽心道:“燕副将,时候已到,该瓮中捉鳖了。”
寨内正堂,冷寂无声,烛火昏沉。
马成文与盗首分宾主而坐,案上摆了茶盏,毫无热气。
盗首幽幽开口:“我这次叫人劫了不少盐货,马兄的盐引可有如数带来?”
马成文手腕颤了颤,从怀里掏出个布包。
蒙面刀客拿刀尖挑开绳结,一沓盐引赫然在列。
坐上二人如往常般立了契书两通,各自画押,分执一份,以此作为互相的证据保障。
马成文呷了口冷茶,踌躇半晌,终磕绊道:“这次的事情已经办完,你我且先收手几个月,等风头过了再......”
言未毕,侧畔刀客已经按刀暴起,怒目而吼:“姓马的你啥意思?你发达了,就想着跳船吗?做梦!”
盗首抬手制止:“且住,便依马大人所言。”
刀客大急,争道:“大哥!那寨中数百弟兄,岂不是要饿死?”
话音未落,寨外突然响起喊杀声,震天动地。
马成文脸色骤白,遽起欲奔,盗首昂首示意,刀客飞身而至,一把将灶头按倒在地上。
盗首蹲身凑至马成文耳畔,声音阴恻:“马大人素来厌与我等草莽为伍,恐污大人清名。今朔方军燕副将将至,我等便将你献上,以作投名。”
姜见禾伏在马背上,看到玄甲的士兵像潮水一样涌进寨子。
盾墙在前,箭雨在后,那些拿着柴刀的盐匪根本不堪一击,哭喊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震得她头疼欲裂。
好在寨门之前的盐匪本就不是惯战之徒。
他们多为面黄肌瘦之灶户、衣衫褴褛之流民,在冷月下更显凄惶。手中不过柴刀锄柄、削木为兵,敢顽抗者,仅二三十亡命之徒。
夜风卷着杀气而来,匪众早已面色惶遽,瑟瑟发抖。
不过一会儿工夫,前面拿着刀的匪首就倒了一大片,剩下的人吓得丢了武器,跪在地上哭喊着求饶。
血顺着衣裤流下来,染红了她身下的马蹄。
所谓匪众,一冲即溃,一吓即散。
喊杀声转瞬即逝,寨门轰然打开,燕斜率亲兵长驱直入,身侧乾五高声呼喝:“羊沟盐场盐官马成文,私通盗匪、贪墨官盐,罪证昭然!今弃械伏罪者,从轻发落!”
姜见禾亦打马奔于前列,号召众匪:“克扣盐斤、虐杀灶户,致使边军战败,我知尔等本为良民,皆是被其逼迫,尔等即刻放下武器,过往行径皆可从轻判处!”
一众匪徒闻言侧目,见此番言论竟出自马上女子之口,皆是怔然。
主楼内,灶头匍匐于地,盗首、刀客等静立于其后。
大门开敞,将领一身玄色边军甲胄未卸,腰横横刀,肩披墨色披风,身姿挺拔如松。
他未戴头盔,墨发被山风掠起,眉眼冷锐却不暴戾。
身后,姜见禾一身简陋短打,从容走到众人身前。
她勾唇含笑,眸中映出火光冲天、旌旗猎猎的凯旋之意。
盗首、刀客见她是个女子,皆是凝眉,后方众亲兵也皆觉怪异,神色各异。
地上若长虫扭动的马成文眼见大势已去,扒着地面一点点爬到燕斜面前,哀嚎:
“将军......将军,下官冤枉,下官是被逼的啊!咳咳,呕......”
突然,马成文瞳孔骤缩,他仰面侧翻,双手死死扣住喉咙,伴随着几阵呕吐声,他哇啦吐出一大口黑血来。
他意识到了什么,枯瘦的手指愤恨地指向盗首,诅咒:
“魏靖......你不得好死......”
原来是他方才所饮之茶,早被盗首下了剧毒。
盗首无视他恨极的目光,双手抱拳,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做了个揖。
“燕将军,吾等愿将此贼交与将军,以全将军之功。然沉水寨中,皆是被那贪官恶吏逼迫的可怜人。将军之兵是为保家卫国,魏某不敢令将军在此折损人马,且将军本为此贼而来,非为我等草寇。官府军中之事,将军且自处置,勿扰我等山寨,如何?”
勒马驻长枪,玄甲覆身纹丝不动。
燕斜眉峰微敛,眼神略复杂地扫过寨前一众面有菜色、手持粗械的众人,指尖缓缓松开紧握的枪缨。
声音不疾不徐,字字掷地:
“魏头领坦荡,本将听得明白。”
他抬眼直视对方,不容置疑:
“首恶奸贼,本将必当堂押解,明正典刑,功过自归朝堂,不必你等相让。”
眼见面前众人皆是如获大赦,他随即沉了语气:
“今日我只拿此贼,若寨中私藏贪官赃银、暗中勾结乱党,或敢借机袭扰州县、残害良民,休怪我铁甲无情,踏平沉水寨......”
言语间,地上呕血的马成文抽搐几下,彻底没了气息。
寨内喊杀声已经停了下来,随着魏靖抬手,盗匪们纷纷弃械跪地,燕斜身后的亲兵也纷纷收刀入鞘。
姜见禾看着地上死不瞑目的马成文,她想起了父亲被砍头的那天,风刮起的黄沙迷乱了双眼,想起了那些卤池的尸体,它们瘦弱不堪满身伤痕,想起了周伯花白的头发和无奈的叹息。
热泪,一瞬间涌上眼眶。
她弯腰,强压下小臂的颤抖,捡起了地上的柴刀。
一步,一步,朝着尸体走过去。
所有人都被惊住了。
盗匪表情茫然,亲兵眼神错愕,连燕斜都有些讶异,一时竟无人动作。
手起刀落。
温热的血溅了她一脸。
不顾众人的神色各异,姜见禾悠然踱至中央,俯身拾起那颗头颅,高高举起。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燕斜身上。
他也在看着她,眉目间似有愠怒。
“燕副将,”她对着燕斜恣意大笑,“你等慢慢商议,此头,我且借去一用!”
言毕,少女面不改色,眉锋凛冽如出鞘寒芒,眼底只剩悍然桀骜。她将首级系于马鞍一侧,勒紧缰绳,足尖猛蹬马腹。
烈马长嘶一声扬蹄而起,铁蹄踏碎阵前乱尘。
手中长鞭凌空一抽,冲寨而出。
天地萧瑟,黑夜衬得她的身影孤绝又霸烈,所向之处,无人敢拦。
“将军!京中来报。”白鸽飞来,轻轻落在乾五肩头,他解了绳结,将传信递给身前神色晦暗不明的将领。
燕斜收了目光,轻展信函,一目十行地看过,他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
那信纸上赫然写着:朔方军主将程砥川,下狱论罪。
“岂有此理......”
燕斜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只觉字字句句皆似幻觉。
程将军年事已高,征战数十载,他早已为朝廷立下屡屡战功,又素来清俭守礼,怎会无端身陷囹圄......
“将军,尚有一事。”乾五看了他的脸色,小声再禀。
“末将已查到那姑娘的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