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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托付篇=赴危途8
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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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比兰想象的要年轻。
他從宅邸深处走出来的时候,兰还蹲在石阶上,膝盖酸得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所以她是以一种仰视的角度,看到了那个十七岁的少年——逆着光,从昏暗的走廊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第一眼看过去,兰觉得他不像一个少主。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和服,袖口和下摆都磨毛了边。长发未束,松松散落在肩头,色泽浓黑沉静。面容清瘦小巧,下颌线条纤细。眼眶下面有深深的青黑。唯独一双眸子清亮温润,透着沉静柔和,安宁干净的光。
那双眼睛在看到是兰送的诏书时,忽然就红了。
他没有眼泪。他只是站在那里,红着眼眶,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等到了雨。
老仆人跪在他身后,双手捧着那卷黑色锦缎,哭得浑身发抖。诏书还没有打开,但那个老仆人已经知道了结果——因为诏书到了,就意味着送诏书的人已经不在了。
“三郎他……”少主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兰从石阶上站起来。她的腿还在发软,但她站直了,看着那个少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把诏书交给我之后,就走了。他让我告诉你——‘老臣不负’。”
少主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两行眼泪从那双明亮而疲惫的眼睛里滑下来,滑过苍白的脸颊,滴在洗得发白的和服衣襟上。
他接过那卷锦缎,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一样轻、一样小心。然后他慢慢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不是对兰鞠躬。
是对南方的天际,对那片遥远山林的方向,对那个再也回不来的老人。
兰站在旁边,看着他弯下的脊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偏过头,不敢再看。
扉间立在她身后,红色眼眸静静落在那名少年的背影上,面容一如往常沉静淡漠。他的手不知何时轻轻贴上兰的肘弯,力道极浅,只是稳稳虚扶着,无声托住她的身形。
泉奈倚在门边的树干上,双臂抱于胸前。他看了看那少年,又望向兰,而后慢慢抬眼望向天际。
天空还是很蓝。
风还是很轻。
但他知道,这片蓝天下,又少了一个人。
诏书在大名的旧书房里被打开。
少主跪坐在铺着薄垫的地板上,缓缓展开丝绢文书。兰跪坐在他对面,并非恪守礼数,只是双腿早已无力支撑站立。扉间静立在她身后,沉静伫立。泉奈倚着门框,并未开启写轮眼,黑色眼眸却反复检视着屋内每一处角落。
少主看完诏书,沉默了很久。
诏书的内容和那个老人口述的差不多——藤原挟持大名,伪造诏书,欲篡家督之位,大名在最后关头写下这封传位诏书,命忠臣三郎带出城,传位于少主辉月。
但诏书的最后还有一段话,是那个老人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
“藤原已与异人勾结。非止逆臣,实通外鬼。辉月吾儿,慎之。慎之。”
异人。
兰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个灰袍人的身影。兜帽下面的绿光、打不到的实体、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查克拉——异人。
“异人是什么?”兰问。
少主辉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红过、哭过的眼睛此刻已经恢复了清明,但清明之下,是一种比眼泪更深的疲惫。
“我也想知道。”他说,声音很轻,“父亲在诏书里提到‘异人’,但没有说他们是什么。我只知道,藤原在三年前开始频繁接触一些……不是我们这片土地上的人。他们穿着灰色的长袍,没有家纹,没有名字,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
“他们有什么特征?”扉间的声音自兰身后响起,语调清冷,沉稳不变。
辉月想了想。“我听老臣说过,他们……不像是活人。不是僵尸,不是傀儡,而是一种……‘存在’但不‘在’的东西。”他苦笑了一下,“我也说不清楚。我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他们。”
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她见过了。
而且那个“异人”叫她——钥匙。
她没有说出来。不是因为不信任辉月,而是因为她不知道“钥匙”意味着什么,说出来只会让事情更复杂。她需要先弄明白自己身上的秘密,才能决定告诉谁。
“藤原现在在哪里?”扉间问。
“在城中,”辉月说,“三年前在主城的时候就控制了我父亲,田中城中的守军已经被他换了一遍,现在城中的三千守军,都是他的人。”
“三千。”泉奈靠在门框上,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语气很淡,“我们三个人。”
“我不会让你们去送死。”辉月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起来,和他之前那个疲惫的、流泪的少年判若两人,“诏书已经到了,我的使命是活下去,把田中家重新撑起来。不是带着几个人去送死。”
他看着兰,目光温和而认真。
“你叫兰?”
“是。”
“三郎把诏书托付给你的时候,你一定不知道这件事有多危险。”辉月说,“但他选中了你,我就信你。请你……也信我一次。我会拿回田中城,但不是用你们的命去换。”
兰看着他。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和服,跪在一个破旧的宅邸里,身边只有一个老仆人,外面是三千守军和一个与异人勾结的逆臣。但他说话的语气,却像一棵已经扎了很深很深的根的树。
“我信你。”兰说。
辉月唇角微扬,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
那笑容让兰想起了什么——想起了树,想起了树每次在她面前逞强时露出的那种笑,温和的、让人安心的、把所有恐惧都藏在后面的笑。
她想哥哥了。
从宅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城下町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户和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远处有狗在叫,有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有一阵一阵的笑声从某家酒馆里飘出来。
兰站在宅邸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些灯光,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七天前,她还在落脚点,最大的烦恼是伤药不够用。现在她站在几百里外的田中城下町,刚刚把一份能决定一个家族命运的诏书交到了少主手里,而她的身上,还有一枚来历不明的勾玉和一个“钥匙”的身份。
她的生活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不是身边这两个人,她可能早就死在了某条山路上,或者那片黑压压的树林里。
“想什么呢?”泉奈从她身边走过,头也没回。
“我在想,你什么时候请我吃柿饼。”兰说。
泉奈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偏过头,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张总是带着淡淡嘲讽的脸,此刻看起来格外柔和。
“明天。”他说。
“明天?”
“明天我去城下町找找。这个季节,应该有柿饼卖了。”
兰愣了一下,眼里带着笑。“你认真的?”
“我说话算话。”泉奈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和服的袖子被风吹起来,像一只黑色的鸟终于展开了翅膀,却不再急着飞走。
扉间从宅邸里走出来,最后一个。
他站在兰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泉奈远去的背影,然后收回目光,落在兰的侧脸上。
“今天早点休息。”他说。
“你呢?”
“我守夜。”
“我们已经到城下町了,”兰说,“这里没有追兵,没有埋伏,没有——”
“那个灰袍人还在。”扉间打断了她。
兰的喉咙一紧。
“它说你是‘钥匙’,”扉间的语气还是那么平,但兰听得出那平静下面压着的重量,“它不会因为你到了田中城就放弃。它只是……在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或者等更多的同伴。”
兰的指尖开始发凉。
“所以我守夜。”扉间说,好像这就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兰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显得比平时更白,白色的头发像霜一样覆在额前,红色的眼睛里映着城下町的万家灯火。那些灯火在他的瞳孔里跳动,像一小片被装进眼睛里的星空。
“扉间。”兰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帮我,这些事情都不会和你有关。你还是千手的扉间,在前线打仗,研究你的忍术,不用陪我走几百里的路,不用面对那些打不到的怪物——”
“没有。”扉间说。
兰的嘴还张着,话说到一半被他截断了。
“没有想过。”他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身,走下台阶,朝泉奈离开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走了。找地方住。”
兰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白色的背影越来越远,融进了城下町灯火阑珊的街道里。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远处人家的饭菜味。
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跟了上去。
这一夜,他们住在城下町最不起眼的一家小客栈里。
客栈只有一个老板娘,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但手脚利落。她看了三人一眼,什么也没问,收了钱就给了两间房——扉间和泉奈一间,兰自己一间。
兰洗完澡,换上老板娘借给她的旧浴衣,躺在铺了干净被褥的地板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两道裂缝,一道从门口延伸到窗户,一道拐了个弯,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就那么看着那两道裂缝,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很多东西——三郎老人的脸、辉月少主通红的眼眶、灰袍人兜帽下的绿光、还有扉间说“没有想过”时的声音。
那四个字,她越想越觉得重。
不是“我不后悔”。
不是“我愿意”。
只是“没有想过”。
兰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闭着眼睛,心跳得很快。
一件她一直知道、但从来不敢承认的事。
但她没有说出来。
只是在黑暗的被窝里,把被子攥得更紧了一点。
隔壁的房间,扉间坐在窗边,面朝街道的方向。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泉奈躺在另一边的铺位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闭着。
“她睡了?”泉奈的声音忽然响起。
扉间没有回答,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感知早已铺开,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隔壁那间小小的客房。那股力量平稳、温热,像一簇被妥善护住的火苗。
“睡了。”他说。
泉奈“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但过了片刻,他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
“你今天对她说了什么?”
空气凝滞了一瞬。
扉间目光落在那面墙上,白色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没有回答。
泉奈等了片刻,自顾自地笑了下,那笑声极短,带着点了然,也带着点说不清的复杂。
“你说了‘没有想过’。”泉奈说,“我听到了。”
“我确实没有想过。”扉间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泉奈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
“千手的人,”他闭上眼,翻了个身,背对着扉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的疲惫,和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认命,“果然有问题。”
这次,扉间没有沉默。
他极轻微地“哼”了一声,算是对这个“评价”的回应。既不是承认,也不是否认,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或许千手的人是有问题,但宇智波的人,又何尝不是?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感知上。面朝街道的方向,守着这间小客栈,守着隔壁那个已经睡着的她。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白色的头发上,照在他红色的眼睛里,照在他永远挺直的后背上。
城下町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了。
整个城镇沉入了深夜的寂静。
这一夜,兰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灰袍人,没有勾玉,没有追杀,没有诏书。只有一片很大很大的草地,风吹过来,草尖像波浪一样起伏。她站在草地上,身边有两个人。
一个白色头发的,站在她左边。
一个黑色长发的,站在她右边。
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睛。但她没有躲,因为她知道,无论风有多大,她都不会被吹倒。
梦到这里就结束了。
兰在梦里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