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7、托付篇=客至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兰是被柿饼的甜味弄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看到枕边放着一个小纸包,纸包敞开着,里面躺着三枚柿饼。橘红色的果肉上挂着糖霜,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兰愣愣地看了几秒,忽然想起昨天泉奈说过的话——“明天我去城下町找找。”
他真的去找了。
兰拿起一枚柿饼咬了一口。甜,很甜,甜得她眯起了眼睛。果肉软糯得像要化在嘴里,糖霜在舌尖上沙沙地融化。
她想起泉奈前些天说过,小时候有个老婆婆给他柿饼吃。后来打仗了,村子烧了,老婆婆不知道还在不在。
兰把剩下两枚柿饼小心地包好,塞进药篓里。
兰洗漱完,穿上老板娘帮她烘干了的衣服——药篓里的东西都被重新整理过了,草药重新铺了一层,最底下那层夹层已经空了——诏书和勾玉,她一起交给了辉月。但辉月只留下了诏书,把勾玉又塞回了她手里。“这东西跟着你,比跟着我安全。”他说。兰摸了摸胸口,那枚黑色的勾玉贴着皮肤,还带着辉月掌心的温度。她把它贴身放好,推开房门,走到走廊上。
扉间已经起来了,站在客栈门口,背对着她,和一个人说话。那个人兰不认识,穿着灰色窄袖的上衣和宽大的袴,腰间挎着一把刀,像是武士的装束。他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晒得黝黑,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亮。
“……少主让我来传话,”那个年轻人说,“藤原今早出城了,往南边去了。至少三天内回不来。少主说,如果你们愿意,今天就可以进本丸见他。”
扉间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目光越过那个年轻人的肩膀,落在兰身上。兰站在走廊上,手里还捏着包柿饼的纸,朝他点了点头。
“我们去。”扉间说。
年轻人看到兰走过来,微微鞠了一躬,动作有些笨拙,像是平时不太做这种事。兰朝他笑了笑。
“你叫什么名字?”兰问。
“虎丸,”年轻人咧嘴笑了,“少主的侍卫。以前是猎户,少主看我打猎准头不错,就把我留下了。”
猎户。兰看着他那双被弓弦磨出老茧的手,以及腰间的刀,是一把正经的太刀。一个猎户能佩太刀,说明少主对他的信任不一般。
虎丸在前面带路,三人跟着他穿过城下町,朝田中城的正门走去。这是兰第一次真正靠近这座城——昨天只是远远地看到城墙,今天她站在城墙底下,仰起头才能看到顶。
城墙比远看要高得多,灰色的石砖一块一块垒起来,缝隙里长着青苔和杂草。城门开着,守兵站在两边,目光在扉间和泉奈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这两个人气质太特殊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但虎丸摆了摆手,说了句“少主的人”,守兵就让他们过去了。
本丸在城的最深处。
穿过三道门,跨过两座桥,经过一片还带着晨露的花园,兰终于看到了田中城本丸的天守。白色的墙壁,黑色的瓦,屋檐向上翘起,像一只展翅的鸟。天守不高,但很宽,稳稳地坐在城中央,像一头趴着的老虎。
少主辉月在天守一层的会客间等他们。
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和服,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阵羽织,头发整整齐齐地束了起来。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很多,但眼眶下面的青黑还在。有些东西不是换一身衣服就能抹掉的。
“昨晚休息得好吗?”辉月问,目光温和地扫过三个人。
“很好。”兰说。
“那就好。”辉月示意他们坐下,然后从身边取出那卷诏书,放在面前的矮桌上。诏书的锦缎包裹已经打开了,丝绢卷轴平铺着,墨迹清晰可见。
辉月看着那卷诏书,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兰移到扉间,再移到泉奈。
“我想请你们帮我一个忙。”他说。
“请说。”扉间的语气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给了对方一个开口的机会。
“藤原现在掌控着城中三千守军,他在南边的领地还有两千私兵。我手里只有这座旧馆、二十几个忠心的家臣,以及虎丸这样愿意跟着我的年轻人。”辉月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叙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靠武力夺回城池,我没有胜算。”
“但你有诏书。”兰说。
辉月点头。“诏书是大名的亲笔传位诏书,有法律效力。藤原伪造的诏书经不起推敲,只要我能把真相公之于众,城中的守军未必会继续听他的。”他顿了顿,“问题在于,藤原不会给我这个机会。他会在我开口之前,杀了我。”
“所以你需要有人保护你。”泉奈靠在柱子上,双臂交叉。
“不止是保护。”辉月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种温和的少年气在这一刻被一种更沉的东西取代了,“藤原和异人勾结。那个异人……你们应该已经遇到了。”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沉了一下。
兰想到昨晚回廊上的灰袍人,想到它说的“钥匙”和“锁”。那些话她没有告诉辉月,但辉月似乎已经知道了什么。
“父亲在诏书里提到‘异人’,”辉月说,“我找人问了。田中家有一位老臣,年轻时游历过很多地方。他说他在北方的雪国见过类似的东西——灰袍、兜帽、打不中、摸不到。当地人称它们为‘虚人’,不属此世之物。”
“虚人。”泉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把它放在舌头上称了称重量。
“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扉间问。
辉月的眉头微微皱起。“老臣说,虚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它们出现,通常是为了找东西。找到之后,它们就会消失。”
兰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胸口那枚勾玉的位置。隔着衣服,勾玉冰凉。
辉月看到了她的动作。他只是继续说下去:“我请你们帮我,不是因为你们能打赢三千守军——三千个人是打不完的。而是因为你们见过虚人,知道它的厉害,不会被它吓倒。城里的守军没见过,一旦虚人出现,他们会溃散。但你们不会。”
他站起来,朝三人深深鞠了一躬。
“在藤原回来之前,我需要把诏书的内容公之于众。我需要有人替我守在身边,挡住藤原的人和那个虚人。我不需要你们为我而死——只需要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无论结果如何,你们都可以离开。”
辉月弯着腰,没有直起来。
兰转头看扉间。扉间面无表情,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计算,无关冷血的算计,而是在评估风险、制定计划、权衡利弊。这是他的本能,也是他保护身边人的方式。
泉奈从柱子边走过来,站在兰身侧。他没有看辉月,而是看了兰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来定。
兰深吸一口气。
“三天。”她说,“但我们有一个条件。”
辉月直起身。
“不管虚人说什么、做什么,”兰说,“你都要相信我们。不要被它的话左右,不要被它的样子吓到。它擅长的事不是杀人,是让人害怕。”
辉月看着兰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信你。”
走出本丸的时候,兰的心情比昨天重了一些。不是后悔答应留下来,而是她终于意识到一件事——灰袍人也好,虚人也罢,它们找的不是辉月,不是田中城,不是这片土地上的任何一个人。它们找的是她。
她身上的勾玉,和她自己。
但她不能走。
不是因为她不想走,而是因为她答应了辉月三天。而且,如果灰袍人真的是冲着勾玉来的,那她在哪里,它们就会跟到哪里。她走,灰袍人也会走——到时候留下的不是一个没有虚人的田中城,而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毫无防备的少主。
所以她留下来,反而能把灰袍人的注意力从少主身上引开。
“你在想什么?”泉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想什么。”兰说。
泉奈偏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兰从药篓里拿出那个小纸包,递给他。纸包里有两枚柿饼。
“你留着了?”泉奈的语调里,藏着一丝极淡、几乎无从察觉的讶异。
“你不是说要请我吃吗?你请了,我吃了,剩下的还给你。”兰说得理所当然。
泉奈看着那两枚柿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拿了一枚,咬了一口。橘红色的果肉在他齿间被咬开,糖霜沾在他的下唇上。他看着兰,嘴角弯了一下。
“甜的。”他说。
兰笑了。
扉间走在最前,始终没有回头。他刻意压缓了步速,稳稳放慢脚步。他清楚自己的节奏,牵动着身后所有人的步调。如果他走快了,兰就要小跑着跟上;如果他走慢了,后面两个人的对话就能多飘进他耳朵里几句。
他选择走慢一点。
不是因为想听。
是因为她笑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的时候,让他觉得今天早上的阳光,没那么刺眼了。
回到客栈的时候,老板娘正在门口晒被子。看到三个人回来,她拍了拍被子上的灰,朝里面努了努嘴:“有客人找你们。”
兰愣了一下。
客栈一楼的小厅里,坐着一个人。黑色的长发,深色的和服,和泉奈的装束很像。那个人正在喝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兰不用猜也知道是谁来了。
泉奈的脚步停在了门口。
“哥。”他说。
宇智波斑放下茶杯,看着自己的弟弟,然后目光越过泉奈,落在扉间身上,最后落在兰身上。他的眼神沉静得像深不见底的潭水,看不出喜怒。
“我来接你们回去。”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