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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时疫篇-自用 第二天,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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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院子里刚结束上午的晒药,转身就听见院墙外有人低声传话:“扉间大人吩咐,近日边界无事,让你歇着,不必去病舍轮值。”
兰“嗯”了一声,没抬头,指尖却已经摸上了腰间那两把新刀——刀柄凉丝丝的,提醒她这“歇着”二字从何而来。
她没反驳,也没顺从,只是拎着裙角跨进屋里,把靠在墙角的药箱拖了出来。
箱盖一掀,满屋子都是干草和墨汁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把近期积累的诊籍一本本摊开在长案上,按节气、按症候分门别类地归拢。
有的药方是她自己试过的,有的则是老医师留下的残页,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她捏着毛笔,一笔一笔地把那些残方补全,偶尔停下来,用指甲刮一下砚台里新磨的墨,再低头继续写。
写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搁下笔,从屋里翻出那本旧笔记。她一页页翻过去,看到某个名字时,指尖顿了顿,在那一行旁边补了一行小字:“此症宜用夏枯草,忌连服三日。”
无意间看到最后一页,“第一次参加集会。扉间说‘站在这里就行’。”
纸边已经泛黄了,字迹却还清晰,她摩挲着上面的字,轻轻地笑了一下。
窗外影扑棱棱掠过檐角,惊动了柿子树顶的几片叶子,歪着脖子,静静凝望着窗内的人。
兰抬起头,目光掠过壁上那两把新刀,又落回案上。
刀是合手的,药是合心的;他懂我执刀的力道,我明我用药的分寸。她重新拿起笔,蘸了饱墨,在页脚轻轻写下两个字:
“自用。”
自那日起,她虽不再日日守在病舍,却也没真闲着。
那张纸条她已经烧了,但她没有放弃找人的念头,纸条上的字她背下来了,每一个字的歪斜方向她都记得。
她每日早上去溪边洗草药,听着水声,听着风穿过树梢的声响,听着更远处鸟扑棱翅膀的声音,耳朵比平时尖一些。洗完之后她站起来,没有马上走,在岸边多站一会儿,目光从溪面慢慢扫到溪对岸的树影里。那片树影每次都是一样的——密,暗,什么也没有。但她的视线还是会从东扫到西,从树冠落到地面,像在确认一件她明知不会发生的事。
箭不知道会不会再来,但她的身体还在等。每次确认完那边什么都没有,她才拎起篮子,转身往回走。
偶尔午后,她会提着药箱慢悠悠晃过去,也不声张,只在廊下站一会儿,听听里头咳嗽声是轻了还是重了,看看新来的小忍者换药时有没有皱眉。
若碰上谁伤口发了炎,她便进去,三两下重新包扎,顺手把枕边歪了的枕头拍松,一句话也不多说,放下药就走。
那些整理出来的药方,她一张张誊抄在特制的熟宣上,字迹清瘦挺拔,像她的人。有时誊到一半,会听见门口有极轻的脚步声。她没抬头,笔尖却稳了一瞬。
扉间站在门口,白发在日光下近乎透明。他扫了一眼案上摊开的药方,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和修改,有的药方甚至被她推翻了原有的配伍,另起一行写了新思路。
他没出声,也没像最初那样皱眉让她去休息,只是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笔尖游走,墨迹在纸上洇开,像某种无声的生长。
过了许久,他才转身离开,脚步声比来时更轻。
后来有一次早上,她正低头研磨一味新药,感觉身侧光影一暗。扉间不知何时回来了,将一个黑漆木匣轻轻放在她手边案上。匣子里是几十枚打磨得极薄的铜书签,每一枚顶端都刻着极小的序号。
“分类用的。”他说,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工具,“免得你下次找方子,又要翻半天。”
兰捏着一枚书签,指腹蹭过那冰凉的金属和凸起的刻痕,没说话。她只是把书签一枚枚夹进那些她亲手整理的药方里,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扉间也没再催她去“歇着”。他只是站在她身后,看她把那些旧日的、新添的、修改过的字迹,一张张理顺,像是在看一株植物,如何在无人处,悄悄把根系扎得更深、更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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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演武场已经没什么人了。柱间从主宅那边过来的时候,看见扉间正一个人站在木桩前面,背对着他,没有在练刀,也没有在检查什么,就是站在那里。
柱间走过去,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他知道扉间早就听见了。他在扉间旁边站定,学着他的样子看着那排木桩。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柱间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随口说的:“你今天没去看她。”
扉间没有转头。“看过了。”
“早上?”
“嗯。”
“就早上?”
扉间没有回答。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解释什么,又觉得没必要解释。
柱间没有追问,他把目光从那排木桩上收回来,看着远处被夕阳染成暖橙色的屋檐线。“你最近挺忙的。白天处理边境的事,晚上还要整理药材记录——我以为你会多抽点时间去她那边待着。”
他又顿了一下,“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她住隔离区的时候,你可是天天往栅栏外面跑的。”
扉间的目光还落在那排木桩上,停顿了一会儿才开口:“她有自己的事要做。”
“她有她的事,你有你的事,”柱间说,“不冲突。”
“不是那个意思。”扉间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整理一句不太好说出口的话,“她在整理药方,她有自己的想法,有她自己想弄明白的东西。我在那里坐着,她反而要分心。”
柱间“嗯”了一声,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意味。“所以你就不去。”
“她需要的时候,我会在。但她不需要我坐在那里看她做事。”扉间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她是那种需要自己往前走的人。我坐在旁边,她反而会停下来等我。”
柱间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屋檐被最后一抹晚霞镀成浅金色,那道光线正在变暗、变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么懂她的人了。”
扉间没有回答。但柱间注意到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微微松开了半寸。
“那你打算怎么办?”柱间问,“就这么看着?等她忙完?等她决定走远还是走近?”
“等她走完。”
“等多久?”
“等多久都行。”扉间的语气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她走了很远才走到这里。我不急。”
柱间侧过头看着他弟弟。夕阳的最后一抹光正落在扉间的侧脸上,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刚刚亮起来的第一盏灯。柱间看了他很久,久的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觉得自己可能根本不需要再问下去。
“你真的是,”柱间慢慢说。
扉间没有回应。他把腰侧的刀换了个位置。“走吧,吃饭。”
柱间看着他转身朝院子方向走的背影,站在原地。晚风从演武场那头穿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低下头,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一句:“这家伙,连等你都不肯说清楚。”
柱间笑着摇了摇头,跟上了他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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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候,屋里很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磕碰声。
兰吃得心不在焉。右手捏着筷子,左手却搁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在袖口里捻动,像是在搓着并不存在草药叶子。白天那味混淆的草叶,还有那只再也没有射来的箭,还在她脑子里打转,搅得她食不知味。
那张纸条上说——杀了千手扉间,就能见到哥哥。
可几个月过去了,溪边没有箭光,林里没有杀气。像一场虚妄的梦,被人中途遗忘。她等了许久,却只等来一片过于安稳的日常,安稳得让她有些恍惚——恍惚到她开始怀疑,那张纸条是不是本就是引她动手的谎,又或者,那个人根本就不在乎她能不能见到哥哥。
柱间正讲着今天去河边捉鱼、结果被大鱼拖进水里的糗事,奈奈笑得捂嘴,桃华低头扒饭,嘴角也带着笑意。
兰没听见。
她夹了一筷子炖得软烂的笋片,眼神放空,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没往自己碗里送,而是极其自然地落进了身旁扉间的碗里。
动作流畅得没有任何停顿,就像做过千百遍一样。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扉间的筷子正夹着一块腌萝卜,猝不及防,碗里多了一撮笋。他夹菜的动作顿在空中,垂眸看了一眼那撮笋,又侧头看了兰一眼。
兰正盯着碗里的饭粒发呆,腮帮子还微微鼓着,显然脑子里在想什么顶要紧的事。
一旁的柱间看见了,眼睛一亮,刚想张口调侃,却被扉间一个淡淡的眼神制止了。那眼神没什么威力,只是很平静地扫了他大哥一下,柱间立刻会意,夸张地捂住嘴,假装咳嗽,把笑意憋了回去。
扉间没说话,也没把那撮笋拨出去。他只是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握筷子的角度,把那撮笋和碗里的饭拌匀了,然后一口吃了下去。
味道很淡,笋片炖得入了味。
他咀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难得的珍馐。他以为她在为药理烦心,却不知她心里的天平,早已在无声中倾斜。
连她自己也未曾意识到,她早已用行动给出了答案,只是连她自己都还没看清。
直到这顿饭快吃完,兰才猛地回过神。她眨了眨眼,下意识看向扉间的碗,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她转头看向扉间,他却已经放下了碗筷,正拿起帕子擦手,侧脸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平静。
“……吃饱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兰愣了一下,点点头:“嗯。”
“那就好。”扉间站起身,顺手把她碗里剩下的一小半饭端走,“剩下的我来。”
他转身走向灶台,背影一如往常。只有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像是在回味那撮笋片的温度,又像是压下心头那一点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涟漪。
影蹲在梁上,歪着头看着这一幕,金褐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低下头,把自己埋进翅膀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灶台边的水声哗哗作响,盖过了外面柱间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兰坐在原位没动,目光落在廊下悬着的那盏纸灯笼上。暖黄的光透过薄纸,被晚风一吹,灯影便在水纹似的纸面上轻轻晃动。灯笼里的灯芯“噼啪”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极亮地一闪,又迅速缩回温柔的光晕里去。
她的心也跟着那朵灯花,莫名地跳漏了一拍。
扉间端着空碗回来时,带着一身微凉的水汽。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她身侧,垂眸看着她。
“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混在夜风里,比方才在饭桌上时更低沉些。
兰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深红色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探究,没有审视,只有一片如深潭般的平静,倒映着她有些茫然的脸。
“没想什么。”她下意识地回答,手指却又开始无意识地捻动袖口,“只是觉得……今天很安静。”
“嗯,是安静。”扉间应了一声,在她身旁坐下。
伸出手,将她垂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时,兰不好意思地别过脸,那点热度比灯笼的光还烫。
“既然安静,”他收回手,目光落在她捻着袖口的指尖上,语气平淡,“那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兰怔怔地看着他。
“那些让你食不知味的东西,”扉间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既然想不通,就先放下。”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的指尖移到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有我在,不需要你一个人去想。”
这句话很轻,却像是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了她心底那片混乱的湖水中。他以为是在安抚她,却不知这恰恰是在邀请她,去推翻那张写着“杀他”二字的纸条。
兰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看着眼前这张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那些尖锐的刺,竟怎么也扎不出去。
她最终只是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扉间似乎很满意她的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将半开的窗户合上了一半,挡住了外面渐起的夜风。
“夜深了,”他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早些回去歇息。”
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扉间。”
他停下动作,没有回头:“嗯?”
“……明天,我想去溪边走走。”
扉间沉默了片刻。
“好。”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只淡淡回了一句,“我陪你。”
兰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碗。
梁上的影早已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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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雾气还没完全散透。两人沿着那条被踩实的小径向溪边走去。
溪水潺潺,比昨日听起来更急一些。
兰在一块被水流打磨得十分光滑的青石上坐下,把药篮放在脚边。她脱了鞋袜,把赤足浸进溪水里。水很凉,激得她缩了一下脚趾,随即又慢慢舒展开来。
“冷么。”扉间开口,声音混在水声里。
“还好。”兰摇摇头,目光却没离开水面。她望着水中倒影被波纹揉碎,又缓缓重聚。恍惚间,纸条上的字仿佛也跟着水波扭曲,一点点淡开。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水声盖过:“扉间,你说……人会不会忘了很重要的事?”
扉间的目光从对岸收回来,落在她浸在水里的苍白脚踝上。“会。”
“那忘了……是好还是坏?”
“看是什么事。”他顿了顿,视线掠过她单薄的肩背,“若是痛苦,忘了是幸事。若是誓言……”他没说下去,只是看着她在水里晃动的倒影,补充道,“忘了,便是背叛。”
兰的指尖在水下蜷缩了一下。
她想起纸条上那句“杀了千手扉间,就能见到哥哥”。这算痛苦,还是算誓言?她忘了去执行,是背叛了哥哥,还是背叛了……此刻坐在这溪边的自己?
她没再问。只是抬起头,看着对岸那片被晨雾笼罩的树林。那里依旧静悄悄的,没有箭矢破空的声音,也没有人影晃动。那个人,似乎真的放弃了。
除了水声,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来。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只在心底无声念过一次。
“……那我们回去吧。”她说。
他弯腰从药篮取出那块软布,抖落上面沾到的水汽,蹲下身,仔细裹住她滴水的双脚,动作轻而慢。
她没再说话,只是任由他替自己擦干脚,穿上干净的布袜。然后,她主动伸出手,握住了他正要起身的手臂。
扉间顺势将她拉起来,另一只手拎起那个空荡荡的药篮。
兰脚步顿了顿,还是回头望了一眼溪水,又望向那片沉寂的树林。林中依旧风平树静,什么动静也无。她才转过目光,跟着他迈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