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过》心爱L

63、时役篇－夜煮所思 天色暗

　　天色暗下来之后，院子里亮起了灯。

　　兰坐在屋内桌边，两把刀并排静置于桌面，樟木刀鞘在油灯下泛着温润暖光。她反复拿起、放下，指尖一遍遍摩挲刀柄——缠着一卷浅青色布绳，缠得紧实整齐，正是她针线篮里不见的那卷。她不知他是何时取走的。

　　拇指缓缓抚过鞘口两道浅浅水纹，院外忽然传来轻快脚步声，奈奈的声音顺着石子路飘来：
　　“兰——扉间大人回来了！”

　　她指尖一顿，停在水纹之上。慢慢将刀放回桌面，起身走到屋角陶炉旁。

　　炉上坐着一只小陶罐，她蹲下去，从旁边的袖袋里摸出几样东西，丢进陶罐里，又添了水，点上火。火苗舔着罐底，慢慢烧起来，水面上浮起细小的气泡，一股涩苦的草木气味散了出来。

　　她蹲在炉边，指尖攥紧木筷，一下下用力搅着罐子里翻滚的药汁，深色药叶在沸水里不断翻涌、化开，将清水染成浅褐。火光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她走到书房门口，门开着一条缝，灯光从缝里漏出来，落在门槛上。她抬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声音有点哑，像是已经坐了很久没说话。

　　她推门进去。扉间坐在桌后，手边摊着几卷文书，笔搁在砚台边上，墨迹还没干。他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她端着的碗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像是没看见一样。

　　“还没睡？”他问。

　　“给你煮了点东西。”她把碗放在桌角，碗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扉间看了一眼那碗汤水。汤色偏深，浮着几片细碎的叶子，热气袅袅地升起来。他的目光在那碗汤上停了一会儿，又抬起来，落在她脸上。

　　她站在桌边，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等什么。他看着她的脸，看了两息，然后伸手端起那只碗。碗壁有点烫，他握了一会儿才送到嘴边，低头喝了一口。

　　兰站在那里看着他。他喝了一口，没有停，又喝了第二口，然后是第三口。碗里的汤面一点点降下去，热气在他脸前散开，模糊了他眉眼片刻。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把最后一口咽下去，然后把空碗放回桌角，动作很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只空碗。忽然觉得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现在就坐在她面前，眼睫垂下来，像是有东西在往下坠。但他还坐着，背靠着椅背，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怎么不问我煮了什么。”她忽然说。

　　扉间抬起眼看她。他的眼神已经有一点慢了，瞳孔边缘的光微微散开，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

　　扉间没有回答。他的眼皮已经有些重了，肩背微微沉下来。他撑着桌沿想站起来，手臂用力了一下，又没完全撑起来。

　　他晃了一下。兰几乎是同时伸出手，在他往旁边倒过去的时候稳稳接住了他的肩膀。他比她想象的沉，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带着一股微热的、混着墨和柴火气的气息。她一手托着他的肩背，一手扶着他的手臂，让他慢慢靠进椅子里。

　　他侧脸倚在她肩窝，呼吸绵长均匀，已然沉沉睡去。她指尖轻触他掌心，摸到一道新生疤痕，粗糙横亘掌纹之间。

　　她低头看着他。他闭着眼，睫毛在灯下投出一道浅影，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呼吸均匀而绵长。他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小很多，像卸了什么重物在身上。

　　她本想调整姿势让他安稳歇息，他垂落的手指却轻轻勾住她衣角，无意识地攥住一丝布料。兰就此静立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他喉间动了一下，声音含混而低，像是半梦半醒之间被什么东西托着浮上来。他说了两个字，模糊的，但近在耳侧，她听清了。

　　“……下次，”他的嘴唇几乎没怎么动，气息拂过她耳边的碎发，“……煮淡一点。”

　　呼吸再度归于安稳，唇角凝着一丝极浅的弧度。

　　兰望着灯下卸下紧绷的面容，心口一阵发涩。她忽然想起，这些日夜，他究竟可曾好好睡过一觉。

　　眼眶微微发热，却没有落泪。她轻轻吸气，将下巴缓缓抵在他头顶发旋。冰凉白发蹭过颈侧，混着炭火与淡淡的铁屑气息。

　　她在心里说：哥哥，你再等等我。我在找一个不杀他也能见到你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