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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57章 背面
林知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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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第八次接起她妈电话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做一件事——把错题本拆开重新装订。
她找了个打孔器和活页夹,把三年来的笔记按科目重新分类。语文、数学、英语、文综,每一科单独一册,扉页上写了时间跨度:初二暑假到高三毕业。她妈打电话来的时候她正好在拆数学那本的封底,封底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她初二第一次月考后自己写的——三个字:没用的。
她撕下那张便利贴,揉了揉,扔进垃圾桶。然后接电话。
“妈。”
那边沉默了五秒。比前七次的沉默都长。林知几乎能听见电话那头她妈深呼吸的声音——那种在课堂上训完学生之后调整情绪的呼吸,短促、用力、带着职业习惯的克制。
“你今天在干嘛?”她妈问。
“整理笔记。”
“考完了还整什么笔记。”
“留着的。以后有用。”
又沉默了。然后她妈说了一句让林知差点把手机掉地上的话:“你那些笔记……能拍给我看看吗?”
林知捏着手机,指关节发白。“您要看?”
“我想看你是怎么整理出来的。不是说全科七百多个知识点押中七成吗?我想看看。”
林知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沈昭和顾念。沈昭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投资意向书,但耳朵是朝她这边的;顾念趴在桌边数质数,数到十九的时候停了下来,对她比了个口型:给她看。
林知深吸一口气:“行。我拍照发您。但是妈,我跟您先说清楚——那些笔记不是高考前三天突击的。是我从初二暑假开始,每天整理,一天没断过。连大年初一都在写。您可以数一数页数,每一页的日期都标了。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写的。”
“我知道是你自己写的。”她妈的声音忽然低了半度,“你那个字迹我认得。我就是想看看……你写的那些东西里,有没有我想过但你从来没告诉我的事。”
林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句话听完的。她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原地愣了很久,然后打开手机摄像头,把拆好的四册笔记一页一页拍下来发给她妈。拍到数学那册的时候她翻到了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小纸片,是她爸的字——“考多少分都行。别有压力。”
她拍了那张纸片,然后发了一条文字消息:“爸写的。我夹在笔记里三年了。”
她妈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回了一行字:“我看见了。吃饭了吗?”
林知把手机放下,在沈昭的注视下轻声说了一句:“她问我吃饭了吗。她以前只会问我考了多少分。”
沈昭把笔记本屏幕合上:“那第八次重复你不用说了。她已经听到了。”
旁边,顾念的手机屏幕亮了。是家里打来的。“我出去接一下。”她站起来走到走廊。门关上之后,出租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林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沈昭盯着面前那封邮件的标题——“星火资本·种子轮投资意向书(初稿)”。她至今没点开,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她知道一旦点了,就意味着谈判正式开始。
五分钟后顾念回来了。她的表情很平,平得不太正常。她坐回椅子上,数了三个质数,然后开口:“我家的官司是真的。不是调解,是起诉。合作方把我爸的公司告了,标的额不大,八十万。但我爸那个公司去年利润就剩二十万了,如果输了,公司可能要破产。”
沈昭抬起头:“你碎片没预警?”
“没。完全没有。”顾念攥着手机,手指关节泛白,“我高考前三天还梦见我爸在签合同,签完之后拿着合同在笑——我以为那是好兆头,结果是噩梦的预告。碎片只给了‘签合同’的画面,没给‘合同的内容’。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东西……不是用来帮我的。”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林知睁开眼,从椅子上坐直:“你爸那个合作方叫什么?”
“一个叫‘创世传媒’的小公司,做演出经纪的。我爸帮他们做舞台搭建和灯光工程。去年签了一份两年的框架合同,总金额三百万,分期付款。但是创世传媒只付了第一期六十万,剩下的一直在拖。我爸发过催款函,那边没理。然后上个月,创世传媒反过来起诉我爸,说‘工程质量不合格’,要求返还全部已付款项并赔偿八十万损失。”
沈昭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工程质量不合格?有验收单吗?有第三方检测报告吗?”
“都有。我爸每一项都做了。”
“那这个官司你们赢定了。问题不在于输赢,在于——八十万的诉讼,律师费、时间成本、声誉损失,你爸的小公司经不起这个折腾。即使你们赢了,对方还会上诉。上诉结束之前,你爸的现金流就被拖死了。”
顾念把脸埋进手掌里:“对。我爸说对方就是想拖死他,因为他去年拒绝过对方的一个要求——对方想让他做‘阴阳报价’,就是虚报成本,把多出来的钱套出来分账。我爸没干。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沈昭点了一下头,然后打开了那个一直没点的邮件。
“周牧野的野火资本,主投赛道里有‘文娱科技’。创世传媒这个名字,我好像在某个公司数据库里见过。”她飞快地敲了几个关键词,屏幕上弹出一页信息,“创世传媒,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两百万。大股东——陆沉舟。”
她抬起头,看向顾念。
“陆沉舟是谁?”顾念问。
“你爸去年拒绝的那个‘阴阳报价’,是陆沉舟控制的公司。这个人在娱乐圈里做资本分账做了二十年,专门用法律手段‘收拾’不听话的供应商。”沈昭把屏幕转过来给她们看,“你爸不是被一个小公司坑了——是被人下了套了。”
顾念盯着屏幕上的“陆沉舟”三个字看了很久。她没说话,但碎片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亮了。这一次画面很短:她面前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笑得温和,手里转着一串佛珠。男人开口说了一句话:“你们小姑娘,玩得过我吗?”
画面熄灭。顾念的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沈昭,”她抬起头,声音有点哑,“这个人……是我未来会碰上的。不是我爸的事,是我自己的事。”
沈昭看着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碎片的信息有时候过于模糊,追问只会增加顾念的精神负担。“那你先记住一件事:你爸的官司,我会想办法。八十万不是天文数字。我们的账户里有六位数,可以先垫一部分律师费。”
“不能动公司的钱。”林知突然开口,“三分之一约定——我们说过公司的钱只能用来投资和做慈善。帮顾念家打官司不属于这两类。”
沈昭转过头看她:“你觉得我们应该不管?”
“我不是不管。我是说,这笔钱不能从‘公司账上’走。如果从公司账上走,顾念以后在公司里的位置就会被稀释——她会觉得自己欠我们的。我是她闺蜜,我不能让她欠我。”林知顿了顿,“顾念,你爸的律师费,我自己的存款可以出。不是借你,是我给林知的家人出的第一笔投资。利息按年化百分之五算,你以后还我。”
顾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眼眶红着却笑出声的奇怪表情:“你他妈一个书呆子什么时候学会谈利息的?”
“沈昭教的。年化百分之五,低于市场拆借利率,属于‘友好投资’条款。”
沈昭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们俩。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出租屋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她忽然觉得,这一晚像是三年前那个晚上的镜像——那时候她们也是三个人坐在这张桌前,只是那时候她们在说“要不要合作”,现在她们在说“钱怎么分、风险怎么扛、人情怎么算”。
“好,”沈昭开口,“林知出律师费,算个人投资。我出资源——我会给周牧野回邮件,告诉他‘投资意向书里有一条关于信源保密条款的修改建议’。他如果问‘你们需要什么条件’,我会告诉他:帮顾念父亲的官司速战速决,越快越好。”
顾念抬头:“周牧野凭什么听你的?”
“因为他投的不是我们的‘教育产品’,他投的是我们三个人。”沈昭把电脑合上,“他在试探我们到底有什么底牌。那我就给他看一张——我们三个人的绑定程度超过任何资本条款。”
顾念没说话。她把脸转过去,假装在看窗外那棵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梧桐树。但沈昭看见了她的肩膀在抖。林知也看见了,但她只是把一盒纸巾推到了顾念手边,然后继续低头装订那四册笔记。
晚上十一点,林知收到了一条短信。她妈发的,内容很短:“笔记我看了。你初二开始每天整理,这个习惯我知道。但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把每道错题都重做了五遍。你也没告诉我你爸那张纸片你夹了三年。我明天去学校给你办档案调取。传媒大学那边,我不反对了。但你要跟我保证一件事:以后不管你做什么,每个月回来吃一次饭。”
林知把短信递给沈昭看。沈昭读完,笑了一声:“你这比我的‘十七遍’轻松多了。你妈只用了八遍电话。”
“那是因为她聪明。”林知把手机收起来,“我妈知道,拦不住了。”
“她不是拦不住,”沈昭说,“她是在你笔记里找到了一个她没见过的人。那个人不是她女儿,是她花三年时间自己长出来的版本。她得认识一下。”
走廊那边,顾念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三瓶汽水。她把其中两瓶推到沈昭和林知面前,第三瓶自己拧开,喝了一口,然后说:“碎片刚才又亮了。这一次画面很清楚——我爸在签一份新合同,对面坐的不是创世传媒的人,是一个我没见过的男人。沈昭,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跟周牧野提到了我家的事?”
沈昭没有否认:“我给他的邮件里附带了一句话:‘创世传媒的实控人,你应该比我熟。’他回了我五个字:‘明天下午见。’”
顾念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举起汽水瓶:“操。你他妈又在背后干活了。”
“废话。”沈昭拧开瓶盖,“不干活怎么带你爸走出那条巷子。”
三人碰了瓶。汽水是常温的,但喝下去的那一口带着盛夏所有的温度。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顾念的碎片没有继续亮。她第一次觉得,碎片不亮的时候比亮的时候更让人踏实——因为有些事情,她开始不靠预知也能信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