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厂公》月上轻霜

5、与虎谋皮 “你是

　　“你是说，她去了婉昭仪宫中？”萧卿白捧着手炉抚着，腕间的佛珠从袖口露出，垂下一截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着。

　　“可不是嘛厂公，奴才在外头瞧了许久，估摸着有小半个时辰的光景了。”那方才在启祥宫外鬼鬼祟祟的小太监，凑近了来，压低了声音说道。

　　萧卿白面色不变，左手的食指和拇指却在彼此摩擦着，善荣知道，这是厂公沉思时下意识的小动作，若非是他在厂公身边待久了，否则也是不知的。

　　良久，萧卿白道：“干得不错，是个机灵的，收拾收拾东西，明日便离宫去我宅中伺候吧！”

　　“哎哎，多谢厂公，多谢厂公。”福顺欣喜，急忙跪下，连连磕头，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与他同乡的小栗子月前因着伺候时冲撞了贵人被罚打了三十大板，十一二岁的小太监被那样厚重的板子打了个皮开肉绽，第二日便咽了气。

　　福顺心中害怕，只觉这皇宫是吃人的牢笼，便不想再待在宫里了，可宫里的太监是有数的，又如何能轻易出的了宫。他思来想去，心一横，求到了萧卿白面前。他听说，萧厂公因着从龙有功，是被陛下在外头赐了大宅的。不在宫中伺候贵人，伺候他老人家也是好的，至少萧厂公对他们这些小太监是不错的。

　　本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没想到萧厂公还真的同意了，只让他看着一位宫女，随时向厂公汇报她的一举一动。

　　瞧着小太监一蹦一跳走了，善荣关了门，回身不解：“她去婉昭仪宫中做什么？”

　　“与虎谋皮，自伤其身。”萧卿白放下手炉，甩了甩袖子，站起身来。

　　善荣依旧不解，虎？

　　“可属下瞧着，婉昭仪那人也不像个聪慧的，如何就是虎了呢？”

　　萧卿白提步朝门外走：“我可没说婉昭仪是虎。”

　　哦，明白了。善荣点头，厂公的意思是，卢清璃在利用婉昭仪，可是她要利用婉昭仪做什么呢？

　　“走吧，陛下该等不及了。”

　　闻言，善荣快走几步追了上去，跟在了萧卿白身后。

　　去时，司礼监的萧宝成萧公公正候在阶上，瞧见萧卿白来了，拂尘一甩，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眼角的皱纹皱成了一团。

　　萧卿白恭敬一揖：“儿子见过干爹。”

　　“好好好。”萧宝成扶起他来，替他正了正帽子。

　　“外头天寒，干爹怎地不在里头侍奉。”

　　萧宝成笑眯眯道：“婉昭仪在里头呢，陛下叫咱们退了出去，呵呵，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呢。”

　　婉昭仪？

　　萧卿白神色不变，愈发恭敬：“那儿子便陪干爹在外头等着。”

　　“哎，”萧宝成摇头，“陛下吩咐了，若是你来，直入便可，快去吧，别让陛下等急了。”

　　萧宝成外撤一步，给他让了路。

　　依旧是恭敬一揖，萧卿白低头目不斜视入了殿，即便是陛下特许，他也不能太过放肆，更要做出端正周全的姿态来。

　　殿中传来女子娇嗔的调笑声，萧卿白敛了眸子，视线落在地上：“臣参见陛下。”

　　殿中，程诺婉正坐在姜粲大腿上，搂着他的脖子，亲昵地悄声说些什么，瞧见萧卿白垂眸进来也未收敛，反而故意将身子又贴上了姜粲的胸膛。

　　姜粲眉眼深邃，薄唇微勾，眼睛半阖着，他掐着程诺婉的腰暧昧地摸了一把，压着声音，磁性的嗓音里带着几分宠溺：“去边上。”

　　程诺婉不愿，嘟着嘴冲他撒娇，被姜粲轻推了一把，这才不情不愿坐到了旁侧，瞪起眼珠子狠狠剜了萧卿白一眼。

　　“此滁州一行可有所获？”姜粲面向萧卿白正襟危坐，容色认真起来。

　　萧卿白此去滁州乃是奉了皇命替姜粲巡按滁州一带，名为体察滁州风土人情，实为考核当地官员政绩，以借此机会将那些具有真才实干又勤勤恳恳的官员提拔上去而将那些碌碌无为之辈寻了错处拿下来，再换上得用的新朝官员。

　　俗话说得好，一朝天子一朝臣，先朝旧臣未得过新帝恩惠，这心里头向着谁确实是不好拿得准的，可这新朝官员提拔任免可都是离不开皇位上那人的一道圣旨，这心该向着谁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回陛下，有关滁州一行见闻的折子，臣下已详细拟好，事无巨细记录其中，以使陛下了解当地情况，”萧卿白双手举起奏折，递到了姜粲眼前。

　　“滁州其他官员暂且不说，那滁州刺史叶朔却是个不堪用的，年轻时还做得出一些成绩来，修渠建坝造福一方，可如今许是上了年纪，昏聩了不少，整日家寻花问柳，倒将臣下也领去了那灯红酒绿之地，实实在在赏了一番叶刺史的经验老道。”

　　姜粲闻言，眉头紧皱，翻了几页折子更是抿紧了嘴巴，显然是动了怒，冷哼一声道：“我华渊建国百年，怎容得了这种蠹虫坏我根基，待朕细细思量定是要好好治他的罪，这滁州刺史是该换个人做做了。”

　　“陛下英明，那滁州司马宋志先臣下瞧着很是不错，虽是年纪小了些，但在政务之事上却肯用心，在滁州一带很得民心，且他因着太过刚直一直被叶朔所不喜，但臣下瞧着刚直却也是好事，刚直之人必定实诚，若是得了陛下的提拔，此人定会对陛下死心塌地。”

　　“你一向看人准，既得了你的青眼，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回头拟了旨，差人送了滁州去，把叶朔那老匹夫给朕绑了京城来，以儆效尤，好叫满朝文武知道光拿俸禄不干事的下场。”

　　“是，陛下。”

　　萧卿白抬头，瞧了姜粲一眼，见他依旧眉头紧锁，显然还是为叶朔一事生气，于是，转而说起了别事。

　　“说起来，还有件事好叫陛下知道。”萧卿白语气轻松，脸上也带了几分笑意。

　　姜粲果被他的话转移了注意力，身上不自觉散发出来的威严气息都收敛了不少。

　　“哦？还有何事？”

　　“臣下此行本只是奉陛下之命巡按滁州，却不想回程途经濠州时，被那濠州刺史拦下，非要让臣下瞧瞧濠州富庶，好让臣下在陛下面前为他美言几句。”

　　闻言，姜粲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这个张池啊，朕记得朕上月才升了他的职，怎么，这便要夸耀他的政绩不成？”

　　“可不是嘛，拉着臣下在濠州逛了好几日，否则臣下早就到京了，”萧卿白笑着，又从袖中掏出一张单子，“临走时，又遣人给马车里堆了不少东西，金银器皿的，说是送臣下的孝敬，臣下也未推脱，一股脑地都收下了，现下已列好了单子，着善荣抬到了偏殿，陛下一会儿可去瞧瞧。”

　　“哈哈哈哈哈哈。”

　　姜粲伸手指着萧卿白：“你啊你，人家给你的孝敬，你倒好，都搬到朕这里来了，若是被张池知晓，要吓得好几日睡不着觉了。”

　　萧卿白拢着袖子笑了笑：“臣下这是借花献佛罢了，张池家中有那样会做生意的夫人，天南海北的能搜罗出好东西来，臣下平日里吃穿用度都是陛下赏赐，比不得张大人的东西好，有心拿些好东西来送给陛下，只得借他的光了。”

　　“不过，倒是不敢欺瞒陛下，那里头原有一块羊脂玉雕的玉佩，臣下瞧着很是喜爱，便留下自用了，今日都没敢带在身上，只怕陛下瞧见了，要夺臣下之爱呢。”

　　姜粲这时倒是真情实意地笑出了声，将手上戴着的羊脂玉佛珠摘下甩给了萧卿白，被萧卿白眼疾手快抓在了手里。

　　“听听，朕还要抢你的东西不成，知道你喜欢玉器，喏，这佛珠是朕新得的，便赏你吧，没得叫人听见了，还只当朕怎么苛怠你这个东厂厂公呢。

　　“如此，那便多谢陛下了，只有一点，往后可不许再要回去了。”萧卿白笑道。

　　“狗东西，朕赏你的东西何时要回去了？”姜粲狠狠瞪了他一眼，只眼睛里却不见一丝恼怒，反而还带着笑意，显然是并未同他生气。

　　这一来一回的倒是看呆了坐在旁侧一言未发的程诺婉，她眼见着萧卿白三言两语就让滁州刺史的位置换了个人来做，又眼见他顷刻之间就让陛下换了笑模样，明明那话处处僭越，可偏偏陛下却不生气，还将自己贴身的佛珠赏给了他，那佛珠，自己可向陛下明里暗里要了多回了。

　　此时此刻，若说之前程诺婉还只觉得卢清璃的法子有八分的不靠谱，可现下亲眼见了这君臣二人之间的相处，程诺婉是真的迫不及待想将那十分靠谱的法子给实施了。

　　她扯了扯姜粲的衣袖，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是随意：“陛下若是有心赏赐厂督，赏些小玩意儿倒是其次，叫妾身看来，萧厂督整日价为陛下各处奔忙，身边也没个贴心的可人儿服侍着，瞧瞧，那衣襟上破了都没发现呢。”

　　姜粲顺着程诺婉的视线看去，果然看见萧卿白衣襟上的磨损。

　　萧卿白心下冷哼，哪里还不明白程诺婉是什么意思，果然下一秒便听程诺婉说道：“陛下心疼厂督，何不为厂督寻个夫人呢？”

　　萧卿白眉目一凌，又瞬间恢复了神色，推辞道：“娘娘莫要取笑臣下了，臣下哪有那福气呢，再说了，臣下这身子......不是耽误人家姑娘呢嘛。”

　　“卿白，爱妃说的有理，是朕疏忽了，你为朕做事，忙起来不分白日黑夜的，身边果然得有个贴心人才好，不说别的，缝补缝补衣裳，说说贴心话也是好的。”

　　姜粲倒是真心实意想给萧卿白找个夫人，从前他便替萧卿白惋惜，那样一个聪慧之人，文韬武略上不输给任一个世家子弟，若不是家中穷困也不至于小小年纪便入宫做了宫人。只是，他这身份......到底是与寻常男子不同的，这夫人的人选也只好从宫中的宫女们挑一挑了。不过，从姜粲的私心上说，凭着萧卿白的本事和能力，若是个全须全尾的，什么样的女子是他配不上的？

　　萧卿白还欲推辞，便听着姜粲一锤定音道：“莫要推辞，明日朕便命各宫选出好的来，朕同你一起挑挑，果得选个温柔可心的才好。”

　　“如此，便多谢陛下，多谢娘娘了。”

　　他笑着告退，却在转身之后，神色瞬间凌厉。

　　程诺婉是个眼高于顶的，平日里眼睛都不打他们身上落一下，哪能注意到他们这些人的衣襟是不是破了，再联系起福顺的密报，用脚趾头想想也能知道这是谁的主意。

　　卢清璃啊卢清璃，你到底想要什么，居然把主意打到了我的身上。

　　萧卿白抿紧了唇，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