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忆志》听枝砚

5、狐5 “后日大婚

　　隐蔽的山寨里难得张灯结彩。

　　知客是第一个反对的人，他直接冲进了帐篷，指着一旁的程泠，对李牧冷言道：“你不能娶她！”

　　李牧挑眉，手依旧撑着额头，十分疲惫的样子。

　　“给我个理由。”

　　“她！”知客指着她，气不打一处来，“难道你觉得她的出现是巧合吗？村子里的人都走了，唯独她留下来了，这不可疑吗？”

　　“这位大哥，”程泠突然开口，“并不是我不愿意走，只是那屋的老人家需要我照顾。”

　　知客表情阴沉：“什么老人家？”

　　程泠看向精神不济的李牧：“就是你们找到我的那间屋子的主人，那位婆婆行动不便，平日里对我照顾有加，我自然不能丢下她不管。你们若是不信，可以去山头看看，她的墓碑还在那里，是我前两天刚立的。本来想着她离世后我也可以走了，可谁知你们却闯了进来。”

　　说完，程泠走向知客，楚楚可怜地垂眸不看他：“如若还是不信，大可挖开坟，找人去看看那位老人家是不是前几天刚刚过世。”

　　这话一出，知客眼睛微睁，一时说不出话来。同样震惊的李牧也神情复杂地看向她。

　　要说她知恩图报，独自留下照顾神志不清的老人，可转头为了自证，竟说出刨坟验尸这种话。

　　现场气氛霎时间陷入沉默。

　　程泠瞬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便侧过身往回走，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眼睛转了一下。

　　“当然，我相信你们不会那么做的。”她生硬地补充了一句。

　　“寨主，请再考虑一下！”知客不再纠结程泠的话，他十分认定这个程泠出现的太过巧合，“如果她真的想嫁给你，当初就不会拒绝你的提亲了！”

　　程泠背过身，迈着小步子往帐外走，嘴里还不忘辩驳一句：“可我已经在这儿了，就算走出去，我也无依无靠。”

　　“寨主！”

　　身后留下知客焦急的声音。

　　刚一出帐篷，外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原本在各自忙活的人——洗菜的，劈柴的，蹲在树下乘凉的，站在大锅旁说话的，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程泠挨个扫视了一圈，在众目睽睽之下，缓慢地走向离她最近的正在摘菜的女人。

　　那女人警惕地盯着她，直到程泠蹲下身，与她平视，她才稍稍放松了些。

　　“有簪子吗？”她轻声问。

　　那女人自己的头发上只并排别着三根粗糙的木簪，并没有其他装饰。她愣了几秒才摸上自己的头发，随便抽下来一根，沉默着递给了她。

　　“谢谢。”

　　程泠拿着木簪站起身，当着所有人的面，用那根木簪随意地把长发盘起，只是手法粗糙，丝丝缕缕的头发从中垂落，看着不利索。

　　这时，知客愤怒地从主帐篷里大步走出来，很明显和李牧没谈妥。

　　他狠狠瞪了一眼站在原地的程泠，更是气得呼吸声都加重了。

　　“都站着干什么呢？！”

　　他气没处撒，只能对着在场所有人大吼。

　　聚集的目光被哄散，大家重新忙碌起来。

　　程泠无所事事，只能在寨子里来回溜达。

　　天光正亮，只是今天没什么阳光，天空阴沉，连云都看不见，一抬头，只能看见一片死寂沉沉的灰白。

　　那些匪徒看见程泠走来，并未像之前那样去故意调侃她，只是浅浅看了她一眼便低下头，专心忙着自己的事。

　　李牧今早已经对外公布要娶程泠，并当着众人的面强调“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真的是一家人吗？

　　可在程泠眼里，她目前在挑选自己的猎物。

　　其实这些人都提不起她的兴趣，她也并非非要吃人心。跟着程泠的那段日子，她也在老老实实地吃肉，只是总填不饱肚子，只能自己上山重新觅食。

　　她是妖，妖只有真情或假意，没有那么多奇怪的是是非非。

　　可若是要永葆青春，人心必不可少。

　　她被安置在一处寂静的小木屋内，只要再往前走几米，便是李牧的主帐。

　　她站在屋内，掀开帘子，静静看着知客来来回回出入李牧的住所，他总是不苟言笑，目光锐利，这里所有人都怕他，不待见他，甚至想亲近他的人都会被他的冷漠态度重新打回原处。

　　夜幕降临，一伙匪徒重新回到了寨子，他们带回几个被绑着的女子，还用麻袋装着一些肉和打到的山货。

　　人群侧面，跟着一个气质出众的女人。

　　程泠躲在暗处，露着半张脸，目光越过那些晃动的人影和跳动的火把，落在了那盘发女人身上。

　　那女人头发高高盘起，深黄色的衣裙格外显眼，走起路来摇曳生姿，有着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气质。

　　李牧出来迎接，那女人瞬间没了柔和妩媚的姿态，像个孩子一样飞奔过去。

　　她没有抱住李牧的脖子，也没有扑进他的怀里，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仰起脸朝他笑了起来。

　　“收获颇丰。”

　　李牧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了下来，伸手拍拍她的肩膀，看着那些食物，露出满意笑容：“不错。”

　　站在李牧身边的知客，那双狭长的眼睛死死追随着她。

　　李牧扫过那些倒在地上，哭哭啼啼的女人们，脸色沉了下来。

　　知客立马知晓了意思，示意身后的人解开女人们身上的绳索。

　　绳子勒得太紧，路上又太过挣扎，皮肉上已经渗出了一圈暗红色的血痕。

　　那些女人刚松了绑，有的立刻缩成一团，抱住自己的膝盖。有的还在不停颤抖，有的抬起头茫然地环顾四周。

　　知客往前站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既然到这儿了，就好好生活，我们必定不会亏待你们，都别哭了！”

　　知客的话刚落地，角落里便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

　　“你们抢了我们的村子，又把我们掳来，让我们怎么好好生活？！”

　　声音不大，带着一股压抑着的愤怒和怨恨。

　　说话的女人抬起头，一张清瘦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她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额角蹭破了一块皮。

　　她盯着知客，又看向身后的李牧，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你们先打了我们，又说让我们好好生活，不会亏待我们，呸！谁信啊！你们这些土匪！强盗！杀人放火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让我们好好生活？！”

　　她的愤怒也激起了知客的愤怒。他激动地上前一步，对着女人的脸，刚扬起手，就被李牧厉声呵斥住了。

　　人群安静了片刻。

　　每个来到这里的女人都会有这一刻，李牧似乎也见怪不怪了。

　　“现在世道乱，你们来到这里，我们自然也会庇护你们村子，很划算的一笔买卖。”

　　女人更气了，直接从人堆里站了起来，扬起头和李牧对峙：“我们村向来安全，从来没来过什么官兵！少拿这套说辞当借口！”

　　“谁在哪？！”

　　李牧身边的女人突然朝这边看过来。

　　程泠探出脑袋，慢悠悠地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

　　她的头发比上午看着更加凌乱，衣裳还是那件占了泥灰和草屑的素白衣裤。

　　她没有看李牧，也没有去看知客，而是径直望向那个满身妖气，盘着发的女人。

　　四目相对。

　　她路过她，走到李牧身侧，把她和李牧彻底隔开。

　　“她是？”

　　“我的未婚妻程泠，”李牧介绍道，“程泠，这是霍渡。”

　　“妻子？！”女人惊呼，后退了半步“李牧，你、你要成亲了？！”

　　“你看不出来吗？”李牧指了指帐篷外和寨子里的装饰，那些今天才被挂上去的红色绸缎和灯笼，“后日大婚。”

　　霍渡冷白着脸，目光从李牧脸上移开，落在程泠身上，她那双浅淡的眼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程泠微微歪着头，脸上的笑容没变。

　　这让霍渡更是不舒服。

　　“霍渡……那个……你听我说……”

　　知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口齿伶俐的他头一次手足无措的磕巴。

　　霍渡没有看他，只看了一眼李牧便转身朝寨子深处跑去。

　　“霍渡！”知客大叫，刚想追出去就顿住脚步，无助地看向李牧，“寨主，她……”

　　李牧无奈点头，知客不再犹豫，立马追了过去。

　　“她好像很伤心，”程泠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愧疚，“我是不是该离开？”

　　李牧没有回答。他看着霍渡消失的方向，沉默片刻，然后侧过身，伸手把程泠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与你无关，”他说，“先回去休息。”

　　“程泠……程泠……”

　　那个勇敢站出来的女人打量着程泠的脸，恍然大悟，“我记得你，你是程家村的人！”

　　“程家村……”

　　女人们全部看向她，对于她要成为李牧新娘这件事更是大为震惊。

　　“你！你！”她愤怒到了极点，冲程泠大吼，声音都跟着颤抖，“你们村被他们抢了，你父亲自杀，如今又要和这个贼人成亲，你对得起你父亲吗？对得起程家村的人吗？对得起你们程家的列祖列宗吗？！”

　　跳动的火光照着程泠没什么表情的面容，她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受着这些人的谩骂。

　　一旁的李牧双手抱在胸前，饶有意味地注视着她，似乎想看看她该怎么解释。

　　可能他也很好奇，程泠为什么会甘愿留在这里。

　　程泠只是往后连连退步，转身扫过李牧的眼睛，也朝着反方向走去。

　　没回头，也没有留下任何一个解释，任何一句话。

　　李牧没有追去，只是招招手，让手下的弟兄们把这些女人带下去。

　　今夜他要早点休息，无暇顾及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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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很快就深了。

　　白天的天气不好，入夜后月亮也没露面，整片天空像被厚布蒙住，只有几颗孤独的星星在天边眨着眼，像是被人随手撒上的一把碎米。

　　程泠悄没声息地离开了住处，眼睛在漆黑的环境中转了转，盯上正在看守大门的两个正在打盹的男人。

　　她慢慢垂下帘子，刚走出没几步，那股熟悉的妖气扑面而来，身后迅速闪过一道黑影。

　　程泠脚步一顿，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冰凉的手捂住了她的口鼻，强劲的能量迅速钻入鼻腔。

　　程泠没有挣扎，顺势闭上眼，向后倒去。

　　再醒来时，她已经不在寨子里了。

　　她靠着一颗大树，身处荒无人烟的山林里，而霍渡正靠在另一棵树上，冷着面盯着她。

　　那双浅淡偏黄的眼睛正在暗处泛着幽幽的光。

　　程泠站起身：“霍姑娘，这是哪里？”

　　“寨子外面。”

　　“为何要带我来这儿？”

　　“来杀你。”

　　霍渡也不藏着掖着，直接亮起兽面獠牙，朝程泠扑过去。

　　程泠也不慌不忙，直接侧着身躲过了她的迎面攻击，随后反手掐住了她的脖子，重重抵在了树干上。

　　霍渡一时被程泠的力量惊住了，她震惊地看着程泠：“你不是人？！”

　　程泠不怒反笑，加重了手中力道，指甲开始变长变尖，陷进霍渡颈侧柔软的皮肉里。

　　她嘴角弯着一道浅浅的弧度，眼睛满是得意的狡黠。

　　“很惊讶吧，”她说，像是在聊一件家常事，“多亏了这副好躯体，藏住了我的妖气，连你都发现不了我。”

　　霍渡的瞳孔缩成了两条细窄的缝。

　　她双手本能地抓住程泠的手腕，想要掰开那只掐住自己脖子的手，可程泠的力道比她大得多，越挣扎越紧。

　　“你……”霍渡的声音被掐得断断续续，“你、你到底要对牧哥做什么……”

　　程泠没有回答。

　　她把霍渡抵在树干上，往前逼近了一步，膝盖压住霍渡想要踢过来的腿，另一只手按住了她正在蓄力的胳膊。

　　“你不是想知道吗？”程泠轻声说，“那我告诉你。”

　　她深长脖子，抵在霍渡的耳边：“我要让你亲眼看看，李牧是怎么被我折磨而死。”

　　霍渡看见了程泠身后摆着的那条尾巴，橘红色的，蓬松的，尾尖扫过地面的落叶和泥土，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该死的狐妖！”

　　她大喊，挣扎着抬手打掉了程泠按在她肩头的那只手。

　　她的尖爪在打落程泠手腕的同时顺势往回一勾，在程泠手背上划出三道浅浅的白痕。

　　紧接着，霍渡紧跟着挥来了第二爪，擦着程泠的耳寂掠过，削断了一缕飘散的发丝，最终落在了程泠身后的那棵大树上，扎出三个冒着烟的窟窿。

　　“力气不小，”程泠仍不紧不慢地说，“可惜差点准头。”

　　说完，便笑着朝霍渡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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