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忆志》听枝砚

3、狐3 刘氏之墓

　　老人神志不清的时间越来越多，越来越长。

　　程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直接用妖的能力使其陷入长久的昏睡。

　　她不知道她的名字，村里也没人知道她的名字，只有玩闹的孩子会围着她叫疯婆子。

　　程泠在世的时候，经常来老人这里玩，有时偷带家里的糕点，有时会带故事书。

　　程泠是村长的女儿，性子刚烈，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坏脾气。但对小动物和这位孤零零的老人格外有耐心。

　　只是真正的程泠死得冤。

　　她坐在院里的案板上，拿着木梳轻轻梳着她放在腿上的橘红色狐尾。

　　今天阳光很好，照在身上全是暖意，偶尔有凉风吹过，更加惬意。

　　程泠不自觉眯起眼，把手撑在身后，微微扬起上半身。

　　昨天偷来的食物应该够吃好几天。

　　只是边境的镇子一天比一天冷清，原本就不热闹的集市，如今只剩下两三个卖杂货的摊子。

　　镇上开了粥铺，是几家还有点家底的人家凑钱办的，每人每天能领一碗，只是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沉在碗底，数都数得清。

　　再后来，领粥的人越来越多，粥棚的锅也越换越大，最后那粥也不能算粥了，只是浑水里漂着几片白米花。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该操心的，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狐妖，能改变什么呢？唯一能做的就是劫富济贫，济的贫也只是这深山边境小村里的这个老人罢了，没什么压力。

　　只是村民快被她吃光了，只剩下两颗心了。

　　如果没有人心，她就会如同人一样衰老，再者，她可舍不得现在这副身躯。

　　捉妖师师徒没发现她的真身，可全靠程泠这副特别的皮囊。

　　光看修为，那个捉妖师成法更强些，她约莫打不过。

　　那个小徒弟究若倒是很好对付，也不知道他的心好不好吃。

　　想到这儿，程泠舔了舔嘴唇。

　　木门在这时突然“吱呀”一声被打开，老人单薄的身影慢慢走到程泠身后，拿过她手里的木梳，颤抖的手轻轻梳着她垂下来的长发。

　　程泠没有急着收起尾巴，反而明目张胆地在老人面前晃了晃。柔软的皮毛上反射着太阳的金光，看着光滑柔顺了不少。

　　老人难得清醒，说话也利索了不少：“尾巴很难打理吧。”

　　“还好，我可是每天都有梳，”她扭头看她，“你想不想吃肉，我明天弄肉去。”

　　她没有询问程泠隔几日带回的粮食从何而来，只是淡然一笑，摇着头：“不吃了。”

　　“哦。”

　　“不要到处乱跑了，省得被那些匪徒捉了去。”

　　“嗯。”

　　“我姓刘。”

　　“嗯？”

　　老人梳头的动作停住，继续说道：“我姓刘，是南方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姐。”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老人笑着没说话，最后把梳子还给了程泠。

　　程泠接过木梳，指尖在梳齿上摩挲了两下，那里还残留着老人手心的温度。

　　她把梳子放在膝头，阳光从头顶倾泻洒下，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

　　老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木门又“吱呀”一声合上了，院子里重归寂静。

　　南方，富贵人家，小姐。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怎么也不该和这个孤零零的疯婆子扯上关系。程泠没追问。

　　程泠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太阳，日头已经偏西。院子里那颗歪脖子枣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蛇，从墙根爬到她脚边。

　　她伸了个懒腰，把狐尾从腿上拿开，从案板上跳下，赤脚踩在泥地里。

　　屋内黑漆漆的，没有掌灯。

　　这个时辰，老人若是清醒，灶上该有动静了，那口黑铁锅总会发出沉闷的响声，可厨房内空无一人，篓子里的瓜果蔬菜没被动过。

　　她站在帘子边上，朝里屋望了一眼。

　　老人仍睡在床上。

　　和今早的姿势一样，平躺着，双手交握于小腹，双目紧闭，平日里乱糟糟的头发被梳得整齐。

　　程泠站在床边，沉默地望着她。

　　此时此刻，昏暗的屋内没有一点生人气息。

　　人会毫无征兆的死去吗？

　　明明刚刚还在帮她梳头。

　　程泠轻轻抖动鼻子，困惑地站在原地，脑里浮现出曾经跟着程泠送别逝去之人的场景。

　　于是日落后，便背着老人的身体离开了这破旧的房子。

　　她趁着朦胧月色，找到了一处山顶，在这里可以直接俯瞰整个村子和远方连绵不绝的山峰。

　　程泠把老人的尸体放在树下，转身便扛来一块巨大的椭圆形石头，用手指轻轻在上面滑动。

　　指尖划过的地方，都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刻痕。一笔一画，歪歪扭扭的。

　　【刘氏之墓】

　　四个字，歪歪斜斜地排在那块石头上。

　　程泠满意地笑了笑，把石头甩在一旁，蹲下身，右手轻轻放在平地上。

　　蓄力时间很短，仅仅几秒，脚下的地面发出一声巨响，程泠面前的空地瞬间塌出一片深坑。

　　老人尸体安葬好后，程泠扛起那块椭圆石碑，正面朝南，插在了深坑旁。

　　这个村最后一位村民已然死去，处于长渊国边境的程家村彻底荒了。

　　不对，洞里还有两个活着的人，程泠正用妖力吊着那两人的性命。

　　她在墓碑旁坐了坐，蒙尘的月亮被风吹散了雾气，露出清澈的真容，洒下的银光把远处的连绵不绝的山脉披上了一层纱。

　　曾经万家灯火的村庄彻底陷入寂静，与山间万物一起融进黑暗。

　　她趁着月色，回到了那个山洞。

　　被吊着的女人最终还是支撑不住咽了气，程泠一眼都没多看，把她的尸体随意地移到了那尸堆上。

　　堆积的尸体散发着恶臭，程泠也不愿意在这儿多呆，要不是用妖气糊住了洞口，不然早就被那对捉妖师师徒察觉了。

　　唯一还活着的只有那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绝望已经把他磨得不再挣扎，只是半抬着眼，瞥向面色向来苍白的程泠，不再叫喊咒骂。

　　老人已经离世，程泠也无需呆在程家村。

　　她刚准备动手掏心，耳朵突然颤动，传进了几百米外轻重不一的纷杂脚步声。

　　抬手的姿势顿住，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注意力高度集中。

　　除了脚步声，还有嘈杂的人声。

　　妖为精怪所化，听力自然在人之上，附近几百米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都能第一时间察觉。

　　捉妖师们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们为了近妖身，通常会用术法隐藏自己的气息，以免被妖发现后逃脱。

　　普通人类就没有这个本事。

　　此次前来的人不算很多，但肆无忌惮。

　　程泠放下手，慢慢走到洞口。月光的银灰落在她的脸上，本来深棕色的眼睛瞬间变成了深绿色，警惕地望向洞外，耳朵捕捉到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便离开了山洞。

　　她压低身形，小心翼翼地藏在漆黑的山林中，静静观察着。

　　来这里的并不是生面孔，正是前阵子刚洗劫过的匪徒们。

　　他们大步进了程家村，手里握着的不是刀就是剑。

　　有人一脚踹开村民家的院门，踢翻了杂草丛里倒扣的板凳，扬着嗓子喊：“一阵子没来，村民呢？都跑了？”

　　“谁知道？”另一个男人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拎着一只空了的米缸，晃了晃，“看着走好几天了，灶台都凉透了。”

　　“寨主，人都跑光了！”

　　程泠的鼻翼微微翕动，终于在人群中辨出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走在后方的那个男人名叫李牧，是这群匪徒的首领。

　　他身材高大魁梧，宽厚的肩膀撑着一件黑色短褐，领口大敞，露出藏在衣下的旧伤疤。

　　脸说不上英俊，但气势十足，上扬的眉毛压着一双深邃的眼窝，薄唇轻敏，漆黑的目光看向那个荒废的狐仙庙，嘲讽地笑着：“也不知狐仙娘娘还管不管这凡尘事。”

　　“要管早就管了，还等到现在？”一旁的男人也跟着一起哄笑，“如今硝烟四起，狐仙娘娘怕也逃命去喽！”

　　一道身影从他们后方一闪而过。

　　人们的笑声瞬间戛然而止。

　　率先转过头的是李牧，凌厉的目光扫过身后的暗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可什么都没瞧到。

　　“这里还有人！”

　　远方突然传来一声大喊，有人正朝这边挥着手。

　　所有人的注意力收回，纷纷朝那人走去。

　　李牧收回目光，大步跟上了队伍。

　　一行人穿过村中小路，很快便来到了村东头那间孤零零的院落前。

　　与别处不同，这家的院子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杂草，外墙上还挂着两条被风干的辣椒，屋檐下整齐地堆着几捆柴火和编好的竹篮，一看就知道这里有人住，而且日子过得也不算太差。

　　只是屋内漆黑，房门紧闭。

　　“我记得，这里住了一个脑子不好的老人。”

　　闻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李牧走上前，推开虚掩着的院门，脚步刚踏进去，屋内便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东西被碰落。

　　“寨主，有人在里面！”

　　“肯定是那老太婆！”

　　“管他呢，先进去翻翻吃的，赶了那么久的路，弟兄们都要饿坏了！”

　　李牧抬起手，比了一个“嘘”，让身后的嘈杂声瞬间安静了下来：“可别吓坏老人。”

　　他走到门前，干脆利落地踹开了木门，发出“咣”的一声巨响。

　　月光顺势涌了进来，照亮了堂屋正中间那个蹲在地上，捂着嘴，浑身发抖的纤细身影。

　　李牧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身后的人想要跟进来，他抬手一拦，那几人便乖乖地停在了门槛外。

　　月光从云层后面彻底探出了头，清冷的光洒满了整个小院，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程泠的脚边。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真有意思，”李牧嗤笑，“你居然在这里，我以为你和那些村民一起跑了呢。”

　　程泠的表情愈发惊恐，她颤抖着站起身，转头便朝着厨房跑。

　　可还没迈出几步，李牧就已上前，粗鲁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拽了回来：“当初你拒绝了我的提亲，现在不也落我手里了？”

　　“那又怎样！”程泠扭过脸，挣脱不开那只手，便扬起另一只手朝着李牧的脸扇去，“我拒绝了你，你也抢了村子，你还想怎么样？！”

　　巴掌还未落在他的脸上，就被他截下。

　　他仔仔细细看着她故作愤怒的脸，有些诧异：“怎么感觉你不太一样？”

　　“……”

　　李牧没等她回答，松开了那只手，转而抓住了她的双臂，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直接甩出了堂屋。

　　程泠的肩膀先着了地，在路面上滚了半圈，木簪落下，头发散了一脸，裙摆翻起来，露出半截小腿和脚踝。

　　屋外的弟兄们先是一愣，后又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哎呦，这不是那个女的吗？怎么还在这儿？”

　　“我当时谁呢，程家村村长的女儿嘛，当初村子因为她才会被抢，那些村民谁敢带她走？”

　　“真是不怕死，一个人待在这鬼地方！”

　　“所有人都跑了，她倒是留下了，骨头硬啊！”

　　程泠摔在了一群男人中间，像一只掉进狼群的野兔。她撑着手臂站起来，冷淡地扫视着面前一个个狰狞的面孔。

　　李牧站在门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一旁的二把手知客没有凑热闹，反而钻进了屋，开始搜寻可以吃的东西。

　　“寨主，要不要把她带回去？”有人问道。

　　“寨主，如果你不要，就给我们吧，”一只粗糙的大手伸过来，想捏了一下程泠的脸蛋，“正好给弟兄们解闷！”

　　程泠厌恶极了，频频后退，打掉了那只手。

　　“够了。”李牧发话。

　　笑声停了一半，剩下那一半的人在看清寨主的脸色后，也赶紧收了声。

　　“寨主，”知客从屋里出来，手拎着一篮子瓜果蔬菜，“只找到这些。”

　　李牧翻着篮子里的东西，又瞄了一眼程泠：“吃的倒是不错。”

　　程泠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完全没有了刚刚李惊牧进屋时的慌，反而面无表情地观察着他。

　　知客的身形比李牧瘦了整整一圈，身形修长而清瘦，身着青绿色长衫。

　　脸倒是很白，白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灰，眉眼细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和这山匪窝格格不入的文弱气质。

　　他看了一眼程泠，又看了一眼李牧，压低声音：“寨主，这女的怎么处置？”

　　李牧把白菜丢回篮子，拍了拍手上的泥。

　　“先关着，”李牧开口，“别动她。”

　　说完，全场再次沸腾。

　　“恭喜寨主喜得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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