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忆志》听枝砚

2、狐2 “这里不欢

　　当少女的身影出现在院门时，老人彻底松了一口气。

　　她佝偻着身子，一边端着烛台一边往厨房走，嘴里还止不住念叨：“他们可别再来了……别再来了……别再来了……”

　　究若进了门，身后的少女见到成法，鼻翼又动了动，眯起眼笑了起来。

　　成法立即起身，看到她的那一刻，心里的不安突然被放大到了极致。

　　他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对方，想从中找出不安的源头。

　　只可惜，腰间坠着的罗盘没探到妖气，安静极了。

　　“原来还有客人在。”她笑着，只是浅浅看了成法一眼，没有过多停留，直接掀开帘子，钻进了厨房。

　　成法把徒弟究若拉进，低声问道：“何处寻得？”

　　“村里有个破烂不堪的狐仙庙，我见到她时，她正在跪拜。”

　　成法眼神凝重：“狐仙？”

　　究若倒不以为意，把心放在了肚子里：“放心吧师父，罗盘没有转，这里也没有妖。”

　　老人颤巍巍地端出几个馒头和两盘简单小菜，让成法和究若赶紧坐下。

　　究若的视线时不时瞥向厨房的位置，被成法狠狠拍了后脑勺。

　　“看什么呢臭小子！”

　　究若慌乱地低下头去，拿起一个白馒头塞进嘴里：“没什么……”

　　“没什么肉，你们凑活吃。”说着，老人起身准备离开。

　　“她呢，她、她不吃饭吗？”究若突然抓住老人的衣角，有些着急地询问道。

　　“程泠啊，她说她已经吃过了，现在回屋正睡着呢。”

　　究若抿起嘴，失落地松了手：“哦……谢谢老人家……”

　　“我给你们留了一间房，出门左手边就是，”老人用枯木般的手指指了指院子左侧的小矮房，“早点休息。”

　　说完，便移步进了里屋。

　　屋内的程泠正把头发散着，坐在铜镜前细细梳着，老人进来时，头也没回一下。

　　“新鲜的蔬菜瓜果已经存放在附近的洞里了，”她冷冷开口，“如果要吃肉，还得再等等。”

　　“不打紧不打紧，”老人行动不便，只能缓慢地移到床前，“这个时候，能有点米面就不错了。”

　　她的长发垂至腰际，乌沉沉地披散下来，发丝极细极软，不卷不翘，在烛光中泛着光泽。身上的麻布衣服早已褪下，只留下一件素白的里衣，肩胛骨的轮廓隐约可见，消瘦单薄。

　　程泠依旧没有回头。

　　“让他们赶紧走吧。”

　　老人刚刚躺下，轻轻舒着气，嗓音沙哑道：“他们明天就会走。”

　　“让他们吃完饭就走，”程泠没好气地说道，“这里不欢迎他们。”

　　话还没说完，就响起老人均匀的呼吸声。

　　她握着梳子的手举在半空中，梳齿划过，像划过一匹丝绸，连声音都没有。

　　第二天天还没亮，捉妖师师徒就起床了。

　　成法走到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把还在睡梦中的究若叫醒。

　　究若探出脑袋，朦胧间，看见老人拿着四个白花花的馒头，迈着小步走向他们。

　　老人走进屋，把馒头放在桌上：“拿着路上吃吧。”

　　“谢谢老人家。”

　　成法没再停留，直接把馒头放进随身的包裹里，拉着睡眼朦胧的究若就离开了。

　　“等等！”

　　究若挣脱出成法的手，转头看向正靠着门框，看着他们的程泠。

　　她的发髻和昨天夜里一样有些凌乱，仅用一根木簪固定。皮肤在初亮的清晨更显苍白。她半眯着眼，在和究若对上视线时微微一笑。

　　究若走上前，用手在布袋子里掏着什么。

　　程泠没说话，依旧静静伫立在原地。

　　他急头白脸地掏了半天，才拿出一枚铜币，递给了程泠：“这是我自己做的，上面有驱妖的符咒。”

　　程泠没有急着接，而是歪头，好奇地看他。

　　“我是个没什么用的捉妖师，给不了你什么，”究若抬起头，低头望着她的眼睛，还是把那枚脏兮兮的铜币强行塞进她的手里，“如果遇见妖，就把这枚铜币掷出去，可保你平安。”

　　程泠漂亮的脸上先是愣了一下，还是把那枚铜币紧紧握在手里，微笑道谢：“谢谢小师傅。”

　　究若耳朵发热，往后退了几步，便冲出院子，跟着师傅成法往村子里走。

　　只要穿过这片荒村，就是新的通往镇上的路。

　　刚刚还在微笑的程泠在他们走远后立刻变了脸。

　　她摊开手，那枚铜币上的字符闪着幽幽红光，而被接触的皮肤已然被烫红，冒起了微弱的白烟。

　　她退回漆黑的屋内，把那枚铜币扔出了窗外。

　　成法沉默着走在荒村的主路上，有师父坐镇，究若不再害怕。

　　路过狐仙庙时，成法停住了。

　　庙里的那只巨大的狐狸石像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异常渗人。

　　成法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和石像对视了片刻，便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前走。

　　“这种小村子居然还会有狐仙庙。”究若说道，“不过看这样子，已经很久没人来打理了。”

　　“听那位老人家说，村里的人已经死了快半个月，不过看这庙，应该不止半个月没打理，”成法面色凝重，“看来这村里人早就不信什么狐仙了。”

　　“死了？！”究若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汗毛瞬间竖起，声音在空旷村路上撞了两撞，落进两边那些黑洞洞的院子里，连个回响都没有。

　　成法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清晨的雾气中显得很稳。究若下意识跟紧了些。

　　他压低声音，小声问道：“怎么死的？”

　　“说是山匪杀的，却连尸体都没留下，着实可疑。”成法回答道，“不过这也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只负责杀妖，不负责管这些。”

　　“山匪为什么要杀他们？”

　　“这里是长渊国的边境，本来官府力量就弱，如今两国在打仗，山匪会更加猖狂，不过有一点我很好奇。”

　　“什么？”

　　成法继续说道：“如今两国交战，边境村子朝不保夕，山匪又趁火打劫。这个世道，物资紧缺，粮价飞涨。可一个边境荒村里的老人，没有田地可种，也没有劳力换钱，身边只有一个柔弱的孙女，日子本该过得紧巴巴才对。她却能随手分给我们四个馒头，昨晚的小菜也样样新鲜。这不像勉强糊口，倒像是家底殷实，米面不愁。”

　　究若恍然大悟，这些他从来没发现的疑点，被师父成法一眼看破。

　　“师父，会不会是她孙女……”

　　成法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你觉得一个柔弱女子，既无男子之力，又无生计来源，在这乱世之中，她该拿什么换粮食？”

　　究若怔住了。

　　他陷入长久的沉默，本想说“她可以去帮人做工”，可一个边境荒村，人都死绝了，哪里还有人请做工……

　　几个帮她找的理由都被否决了，究若的脑子转得飞快，越想越乱。

　　成法没有催促他，只是安静地走着。

　　天色比方才亮了些，灰蒙蒙的，把整个村子照得一片惨淡。

　　走到村口的大石碑处，究若看清了这个村子的名字——程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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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泠换了一件新衣服，趁着还未大亮的天光，一个人走出了小院。

　　潮湿的清晨微微打湿了她的头发，素白的衣服没有任何纹饰和绣边，只在领口和袖沿处滚了一圈红。她不紧不慢地走向后山，单薄的身影穿梭在树木杂草间。

　　没走一会儿便看见一个巨大的山洞，程泠慢悠悠走了进去。

　　腥臭味在进洞口时就扑面而来。

　　洞里没有光，只有程泠亮着的一双绿眼。

　　山洞深处堆积着尸体，而面前，三个被吊在空中的人刚刚睁开眼睛，看到程泠的一刹那，眼里全是恐惧和绝望。

　　“妖孽！”

　　最先开口的那个汉子骂了一句。他三十来岁，膀大腰圆，粗壮的胳膊上青筋暴起，试图挣断手腕上的绳索，可那绳索却越勒越紧，已经勒进了皮肉里，渗出一圈暗红的血。

　　“当初就该把你强行绑给那些匪徒！”他大喊，眼里布满猩红的血丝，“妖孽不得好死！”

　　程泠没有生气，只是一步步走向他：“我记得你当时叫得最欢，只因为土匪牵走了你家的牛。”

　　“还有你，”她又看向旁边吊着的女人，“是你最先提出，要把程泠交给他们，不然程泠也不会在祠堂上吊而死。”

　　这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看清了对方的面容，眼睛瞪得极大，嘴唇枯黄，嘴里发出气急了的低声咒骂。

　　但她身边另一个被吊着的男人已经陷入昏迷，不省人事。程泠踱步看了她一眼，目光便移开了。

　　“今天先吃哪个呢？”她笑着，伸出手指，在他们胸前各点了点，“多亏了你们，我昨儿在狐仙娘娘那儿许下的愿望又要实现了。”

　　全村的人都集在这个山洞里，只是大部分都变成了一堆尸体胡乱地堆在一旁，只剩下这三个顽强地撑到了最后。

　　程泠没有犹豫，伸出手，轻轻放在那个已经昏迷的男人胸前，五根手指同时弯曲，插进了对方的肉里。

　　“妖孽！你不得好死！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一旁的男人大喊，女人也呜咽地哭了出来。

　　那男人多半已经死了，直到程泠掏出他的心脏，也没再睁开眼。

　　血淋淋的心脏还在她掌心里缓慢跳动着，一下又一下，鲜血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一滴滴地落在地上，在阴森的洞里发出细微黏腻的声音。

　　旁边被吊着的女人彻底崩溃。

　　她嘴唇不停地哆嗦，枯黄的嘴唇上裂了好几道口子，她想叫喊，可嗓子早已哭哑，只能发出嘶嘶嘶的气声。

　　在他们眼里，村长的女儿程泠为了报复，召来了妖怪，而他们村所有人，全都被这只妖迫害，除了一直被他们排外在边缘的那个老人。

　　不过说不定那老人也被这只该死的狐狸吃了。

　　程泠背过身，素白的衣袖抬起来，遮住大半张脸。

　　她低下头，就着衣袖的遮挡，将那颗还在微微搏动的心脏送到唇边。

　　身后传来女人压抑不住的干呕声。

　　程泠没有理会，她的肩膀微微起伏，似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等衣袖放下来时，她的嘴角沾着一抹血红，她用指尖轻轻揩去，随意地蹭在了女人的身上。

　　“啊——”女人大叫，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召来了妖怪……你害了整个村子……你、你不得好死！”

　　“什么召妖怪！她就是！”男人朝她大吼，眼里全是绝望的怨恨，“怕是村长一家都是妖怪变的！”

　　程泠像小动物一样歪了下头，不解道：“程泠不是妖怪，我才是，程泠是这个世上最好的女子。”

　　程泠拎起洞边的篮子，头也不回地朝洞口走，只是微微一抬手，那已经被掏空心脏的男人被空中的绳子拉起，像丢垃圾一样丢到了一旁的尸堆上。

　　出来时，天光大亮山野中的飞鸟鸣叫着划过天空。

　　程泠抬起头，眯着眼看向天空。腕上菜篮里放着瓜果蔬菜，她先去河边洗了洗，又在林间逗留了片刻，便带回了老人的家中。

　　老人佝偻着背，独自一人坐在小院的树下，浑浊的眼睛痴痴地望着院外，直到程泠进了院子，才把她的视线勾了回来。

　　“都是他们的错……都是他们的错……”老人含糊不清地重复着。

　　程泠早已习惯了她的异常，看都没看她一眼就进了屋。

　　她把瓜果蔬菜照常放进厨房的篓子里，刚一回头，老人满是沟壑的脸映入眼帘。

　　“丫头啊，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老人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扯进，“村里有很多坏人，他们都很坏很坏……”老人眼睛突然转动，警惕地盯着窗外，语气变得凌厉，“他们会钻进你的房子，你要是逃走，他们还会把你抓回来！”

　　窗外除了掠过的鸟，就是洒满地的阳光。

　　程泠也淡定地握住了她的手腕，迫使她松了手。

　　“不会有人再来找你。”

　　老人空洞的眼睛突然亮了一瞬，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似泄掉了所有的精气神。她抬头望着冷面如霜的程泠，语气又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我想回家，你能带我回家吗？我爹爹肯定还在找我……”

　　程泠垂眸注视着她，觉得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老人真真像个孩子。

　　她缓缓蹲下身，把耳边的发髻往后挽了挽。

　　老人注视着她的动作，身体僵住了。

　　程泠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的眼睛，与她对视，开口道：“你困了，该睡觉了，梦里什么都会有。”

　　老人又露出之前那副痴痴的表情，眼睛半垂，嘴巴长着，很快就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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