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忆志》听枝砚

24、狐24 “那庙我记

　　所有人都抬起头，纷纷望向狐狸石像。

　　大家都心有余悸。后有追兵搜寻，好不容易找间破庙休息一夜，竟同时梦见了狐狸。

　　而碰巧，这里又是狐仙庙。

　　梦里的狐狸凶神恶煞，不知道是不是不希望他们在这里过夜？

　　寨主咽了咽口水，冷汗直冒。

　　“寨、寨主……”一旁的人提议，“要不、要不我们走吧，还会有其他地方可以住。”

　　“哪里还可以住？”另一人瞪了他一眼，“前面就是松岭县了，我们还能往哪里躲？”

　　“那也不必和狐狸抢住处啊！”

　　“都闭嘴！”寨主一声怒吼，“一只狐狸而已，竟把你们都吓成这样！”

　　“可、可这是狐仙庙啊！”

　　“狐仙庙怎么了！”他扫视着众人，心里虽也有点慌，但作为老大，决不能露怯，“这庙破成这样，哪来的狐仙！”

　　石像后的少年听到这话，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刚想出面理论，又被程泠拉了回来。

　　“都休息！”寨主把旁边准备起身的人按了下去，“再休息几个时辰我们就上路！都到这地步了，还会怕狐狸？”

　　话音未落，一阵冷风突然撞开了木门，朝他们直面吹来。

　　一道闪电劈了下来，照亮了所有人惊恐的脸。

　　程泠揪住少年的耳朵，低声说了些什么，随后把他猛地推了出去。

　　少年踉跄了几步，在供台前站定。

　　正好，在场人的目光都看向那扇半吊子木门，一回头，正好对上少年那张呆滞的脸。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第一个回头的山匪被吓了一跳，赶忙扯了扯寨主的衣服。

　　寨主见状，眉头微皱了一下，随后不屑地笑道：“原来是有人装神弄鬼。”

　　少年不语，只呆呆地望着他。

　　“就一小破孩儿而已，”他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不少，直接捏着拳头威胁道，“哼，连我们都敢耍，你是不要命了吗？”

　　“嘭！”

　　绿色的火光瞬间燃起，在正堂的顶端点满了一整圈。

　　这突然冒出的绿火像极了曾经山里悠悠荡荡的鬼火，众人惊恐极了，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已经往后退了半步。

　　少年心里也在发怵，但还是按照程泠说的，硬着头皮朝寨主摊开手。

　　“若要在此处过夜，一人三个铜币。”

　　寨主咬着牙，吼道：“少在这里装神弄鬼！”

　　“一人三个铜币，在此过一夜，狐仙娘娘可保你们三日平安，”少年的音调徒然拔高，“你们要是不愿，今夜谁都出不去。”

　　寨主还没发话，身后已经有人被吓得开始摸兜。

　　“三、三个铜币，老大，我们本就没多少盘缠！”

　　另一人也开始摸兜：“蠢货，命重要还是盘缠重要！”

　　“哼，”寨主心里也慌，但还是挺直身板，抄起长刀指着少年，“什么狐仙，叫你装神弄鬼！老子今天非得宰了你！”

　　少年眉头轻皱，但也伫立未动。

　　这时，狐狸石像上突然出现一张狐狸脸，绿幽幽的眼睛直直盯着下方正举着刀的寨主。

　　寨主倒吸一口凉气，手僵在了半空中。

　　“狐仙娘娘！狐仙娘娘！”

　　寨主身后的弟兄们也是够义气，纷纷上前挡在寨主面前，跪倒在地，拼命对着石像磕头。

　　“狐仙娘娘，我们给，我们给，请饶过我们老大！”

　　最近本就不顺，连着丢了两批货，又被官府追着跑了好几座山头，好不容易找到一间破庙歇脚，竟遇上了真东西。

　　寨主垂下手，长刀的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

　　弟兄们边磕头，边从胸口摸出三枚铜币，赶忙搁在供桌上。

　　“寨主，保命要紧！”

　　寨主冷哼一声，不情愿地掏出三枚铜币，也放在了供桌上，嘴上也不饶人：“我呸！什么狐仙，就是一个贪财作怪的妖物！”

　　平日里，有人说狐仙娘娘的坏话，少年是第一个冲上去辩驳的。

　　可今晚发生的事，他竟有一丝不情不愿的怀疑。

　　都说神仙心善，普度众生。可那道从石像表面浮现出来的，绿幽幽的目光，并不像一个正派神仙。

　　和寨主不一样，其他的山匪只想着保命，谁在乎这劳什子是狐仙还是狐妖。

　　“狐仙娘娘保佑！狐仙娘娘保佑！”

　　少年伸出手，手心内有两片树叶。

　　他轻轻一吹，那两片叶子直接漂浮在空中，转着圈飘到了寨主手中。

　　“狐仙娘娘说，带着这两片树叶，明日启程后，可保你们三日平安。”

　　寨主还未反应，弟兄们倒是率先磕了头：“是是是，谢谢狐仙娘娘，谢谢狐仙娘娘！”

　　少年的任务完成了，围绕在上空的绿火瞬间熄灭。

　　庙里重新黑了下来。

　　他心惊胆战地回到了石像后，程泠笑眯眯地冲他竖起了大拇指。

　　可哪怕得到了赞扬，少年心里仍不大舒服——

　　他的确是个小偷，可也只是偷点吃食，从未伤过人命。

　　可要是那些山匪刚刚没被吓到，那面前这位“狐仙娘娘”是否真的会杀了他们？

　　他盯着角落，思绪乱飞。

　　程泠看了他半晌，似乎看明白了他的心思，低声开口：“我不会杀他们。”

　　少年抬起头，望向程泠黑暗中的脸。

　　“我只是吓唬他们，”她温和一笑，“不会真要了他们的命。”

　　“真的？”

　　“当然。”

　　听到肯定回复，少年终于松了一口气。

　　虽然他总觉得，面前的狐仙娘娘和之前救他命的狐仙娘娘有些不同。许是过去太久，他对狐仙娘娘的外在形象已经有些淡忘了。

　　雷声渐渐小了些，庙里只有雨声和山匪们的鼾声。

　　“老大……那批货，我们真不追了？”

　　这时，有人突然小声问道。

　　寨主隐隐叹了口气：“还追什么追，货已经落到了平川府知府手里，怎么追？去府衙抢？”

　　“可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那批货本就是我们截的，只是没守住丢了就丢了，总比把命搭进去强……我们的弟兄们已经死了不少了……别折腾了……”

　　程泠坐在石像后，静静听着他们的对话。

　　她跟了景君他们一路。

　　景君是京城的贵公子，自然是要回到京城的，平川府是他们回京的一个必经之路。

　　她跟在景君后面，自然也是要到平川府。

　　曾经听路过的商人讲，平川府作为一座内陆府城，既不是边境要塞，也不是天子脚下，却有着闻名天下的吃食。

　　比如平川鸭，菜头饼，府城米糕……

　　平川府不像边境那样直接被战火碾过，物资还能流动，不知这平川鸭是否还是以前盛名的味道。

　　当夜，这六人睡了五人，只有那寨主始终保持着警觉，一边留意庙外是否有追兵，一边观察庙里的石像。

　　雨意在后半夜小了，清晨的空气弥漫着泥土香，屋檐边坠下的雨珠被初阳照得剔透。

　　这些山匪也不再多逗留，离开前对着狐狸石像叩拜，祈求平安。

　　程泠对少年昨夜的表现很满意。

　　反正景君都要给她修庙了，正好也缺一个打下手的管理人。

　　她笑眯眯地蹲在少年身前：“等我有了新庙，你可愿来我这儿打打下手？”

　　少年望着程泠，喃喃道：“能吃饱饭吗……”

　　“当然可以。”

　　少年点点头：“等狐仙娘娘的新庙建好了我就去。”

　　“那我们击掌为誓。”程泠摊开手掌，升上一股红气。

　　他踌躇片刻，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和程泠击了掌。

　　“你叫什么名字？”

　　“林平。”少年答道，“我爹娘以前叫我平平。”

　　“昨夜之事不要往外传。”

　　其他人好糊弄，捉妖师可不好糊弄，她可不想凭空引来危险。

　　林平乖巧点头，又在程泠起身时拉住了她的衣角。

　　“狐仙娘娘，昨夜你给他们的树叶，真的能保佑他们三日平安吗？”

　　这叶子是他亲手摘的，其实也就是山头两片被雨打湿的普通叶子。

　　“是真的。”

　　她刚在这孩子面前坐实了“狐仙娘娘”的名头，可要回答那两片叶子只是蒙骗他们的手段，林平肯定会有所怀疑。

　　程泠蹲下身，用冰凉的手指抹掉了他脸上的泥灰：“狐仙娘娘从不骗人。”

　　林平很明显松了一口气，堵了一晚上的心事还是被程泠几句话冲散了。

　　狐仙娘娘是神仙，神仙是不会伤害世人的。

　　程泠与林平告别，并承诺等庙修好了，就来接他，他再也不用在这漏风漏雨的破庙里住了。

　　林平站在庙外，兴高采烈地朝程泠招手。

　　程泠刚一扭头背对他，脸上的笑容就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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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岭县比永安镇热闹多了，街面的铺子卖什么的都有。有人在门口削竹篾，有人蹲在屋檐下剥豆子，街角卖吃食的还冒着热气，连酒楼都看着大气些。

　　要是阿雅来松岭县卖她的竹篮和竹编小动物，肯定比在永安镇赚得多，虽不能保证她大富大贵，但绝对能让她偶尔吃上一顿不错的肉。

　　程泠边走边想，停在了一家卖松花粉糕的摊前。

　　摆摊的是一个大爷，面前的旧木板上铺着一层布，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排松花粉糕。

　　糕中掺杂了一些杂粮，边角微微翘起，冒着淡淡热气。

　　“这是什么？”

　　程泠向前探着身子，轻轻闻了闻。

　　“松花粉糕，姑娘要尝尝吗？”

　　大爷用油纸托起一块糕递给她，程泠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

　　入口是松花粉特有的微涩气息，淡淡的，混着杂粮的粗糙口感，甜味也很浅，糖放得少。

　　大爷看着她：“怎么样？”

　　“还行，”程泠把剩下那块糕用油纸包好，收进袖中，“多少钱？”

　　“三文，”大爷笑着说，“现在什么都涨了。”

　　程泠低头摸出六枚铜板，交给大爷手中：“今日得空，送一份到县外的狐仙庙。”

　　“狐仙庙？”大爷想了想，“那庙我记得荒废很久了。”

　　程泠轻轻笑道：“嗯，不妨碍我孝敬狐仙娘娘。”

　　“行……”

　　她点头表示感谢，继续往前走。

　　与此同时，隔着一条街的沈之微正捧着松花粉糕大快朵颐，嘴边沾着细碎的糕屑。

　　一旁的阿雅也稳稳拖住一小块粉糕，小口品尝着。

　　不远处，景君拎着一包油纸裹好的松子糖，递给了阿雅。

　　“我也要！”沈之微见阿雅正在吃东西，便伸手要抢。

　　景君打掉了他伸过来的手：“你只能吃一颗。”

　　“为何？！”

　　“我记得你总说你牙疼，牙疼的人不能总吃糖。”

　　沈之微不屑地扭过身，随即又转回来，打算拉着他们去吃面。

　　他们已经在这儿住了一晚，打算再多逗留一天，明日清晨就启程。

　　只是这离京城还有一段距离，景君提议买一辆马车，一是方便赶路，二是方便阿雅休息。

　　沈之微也觉得有理，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荷包，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摊开手：“我没那么多钱。”

　　景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盘缠，也跟着沉默了。

　　面店的伙计很快就把三人的面上齐了。

　　阿雅端坐在椅子上，有些尴尬：“我不要紧的……不用考虑我，我能走。”

　　沈之微拿起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没事，要是走不动，就让景君背你，可千万别逞强。”

　　景君没说话，也拿起筷子。

　　阿雅的耳朵红了一片，低头抿起嘴：“不用了，我可以自己走，只要这一路多歇歇就行。”

　　“那就买匹马。”景君重新提议。

　　沈之微也顾不得烫嘴，三两口就把碗里的面扒拉干净了。

　　“客官，你的面来了！”

　　伙计把汤面放在程泠面前，转头忙活别的去了。

　　程泠一边听着身后他们的谈话，一边低头闻了闻碗里的面。

　　她拿起筷子，轻轻拨了拨，挑起一根放进嘴里——

　　松岭县的面，似乎比永安镇的更劲道。

　　景君不知怎么，刚夹起面条的筷子突然顿住，回了头。

　　“怎么了？”沈之微放下碗，也好奇地看过去，“看什么呢？”

　　程泠的头发有些乱，那根乌木簪仍稳稳固定在发间。

　　她没有回头，默默低着头吃面。

　　景君的目光在她的背影上停留了几秒，便将视线撤了回来：“没什么。”

　　“那明日我们就去看马。”沈之微拍拍肚子，眼睛又落在阿雅没吃完的那半块糕上。

　　“你要是吃不完，我可以帮你。”

　　阿雅轻笑，放下筷子，把自己咬过的那部分掰下来，剩下的推到了沈之微面前。

　　沈之微倒也没客气，几口就把粉糕灭掉了。

　　第二日清晨，三人在客栈外集合，准备一起去车马行看看。

　　还未出发，客栈老板便牵着一辆马车走到了他们面前。

　　“三位客官，可否帮在下一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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